宣武二年三月初,洛阳。
春寒依旧料峭,但城墙上的硝烟味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活泛起来的市井气息,以及一种小心翼翼、却又抑制不住滋生的希望。
定鼎门前,原本堆积如山的攻城器械残骸和瓦砾已被清走,露出被火熏黑的城门本体。
门下,一队队身着棉布公服、头戴乌纱的官吏,正领着若干书吏和临时招募的识字符号,搭起长案,登记着排队入城的流民与返乡百姓。
“姓名,原籍何处,家中尚有几口?可有何手艺?”
负责登记的主事声音不高,却清晰。他身后墙上,贴着巨幅的黄纸告示,上面是朝廷减免赋税、以工代赈、诉冤陈情等新政条款,文字旁甚至还配了些简单易懂的图示。
“官爷,俺叫王石头,偃师的,家里……就剩俺一个了。”
一个满脸尘灰的汉子佝偻着背,声音沙哑,
“会点木匠活。”
“嗯,拿好这个牌子,去城南‘济民坊’登记,
那儿有粥棚,也有工曹的人。
会木匠?
正好,洛水河堤要修,缺人手,管吃住,一日还有三十文工钱。”
主事麻利地写下一个木牌递过去,又指了指旁边几个抱着孩子、面带菜色的妇人,
“你们几个,先去那边医棚,让药王谷的先生看看孩子,再去领粥。
别怕,朝廷说了,今年不收税,还帮咱安家。”
汉子接过木牌,粗糙的手有些抖,浑浊的眼睛里泛出水光,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紧紧攥着那小小的木牌,仿佛攥住了救命的稻草,蹒跚着向城内走去。
这一幕,不过是洛阳城内众多角落的缩影。
皇宫外围的几处官署早已被征用,此刻人声鼎沸。
最大的一间衙署内,陆青书鼻梁上的水晶镜片反着窗棂透入的天光,他面前堆着小山般的文牍,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他语速平缓却条理分明,正对着十几名负责不同事务的官员交代事宜。
“户曹,昨日清点出的无主荒田、被赵睿党羽强占的民田,
造册必须精准到亩、分,田契原主尚在的,核对后即行发还;
原主不在或无主的,即刻纳入‘授田备选册’,
为后续以工代酬或安置流民做准备。
此项,关乎民心安稳,不容有失。”
“工曹,优先疏通洛阳通往郑州、开封的官道,
特别是几座被破坏的桥梁。
以工代赈的民夫,每日口粮、工具、工钱发放,
需有专人监督,账目三日一报。”
“刑曹,各坊市设立的‘诉冤鼓’,
派老成胥吏值守,凡有鸣鼓者,无论状告何人何事,
必须当场笔录,两日内初步核查。
涉及赵睿旧部欺压良善的,证据确凿者,立办;
案情复杂者,上报。
记住,我们不是来算旧账的,是来主持公道的。”
“医营方面,慈航师太,有劳您和药王谷的先生们,
重点巡查几处流民聚集的坊市,谨防春瘟。
所需药材,列出单子,苏司丞会全力调拨。”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
这些随军而来的文官,许多是第一次参与如此大规模的战后重建,初始不免惶惑,但在陆青书清晰到近乎严苛的指令下,迅速找到了方向,各自领命而去。
衙署另一侧,气氛截然不同。
苏墨正与几名户部老吏、还有两位从江南紧急调来的钱庄掌柜,围着一张巨大的洛阳坊市图。
他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缓缓转动,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但说出的话却分毫不让。
“王老,您说的旧例我懂。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苏墨点了点图上皇城东南角的“南市”位置,
“‘国家钱庄’洛阳分号,三日内必须在此挂牌开业。
首批任务不是吸储,而是发行小额‘宝钞’。
就用改良过的桑皮纸,印上简易防伪花纹和雍王大印,面额分一百文、五百文、一贯三种。”
一位老吏面露难色:
“苏司丞,这……百姓恐不愿信这纸片啊,且伪冒……”
“所以需要配套。”
苏墨早有准备,
“第一,朝廷即刻明告全城,自即日起,
官府征收今年唯一一笔‘平定捐’,
只收这种新‘宝钞’或铜钱,拒收旧朝杂钱和绢帛。
第二,钱庄开业同时,从江南调拨的首批十万石粮食、
五万匹棉布、各类药材,将在南市设立五个‘平准仓’,
明码标价,只接受新‘宝钞’或铜钱交易,价格低于目前市价三成。
第三,”
他看向两位掌柜,
“你们从江南带来的伙计,立刻分散到各主要坊市,
开设临时兑换点,允许百姓用家中旧钱、金银细软,按公允比例兑换新钞。
我们要让这‘纸片’,迅速变成能买粮、能交税、人人愿意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分量:
“我知道有风险,但这是最快稳定物价、驱逐劣币、恢复商业流通的法子。
背后是殿下的信用,是朝廷的粮仓布库,更是整个江南的财力支撑。
此事,必须办成,也一定能办成。”
众人被他的气势和清晰的思路所慑,又想到这位年轻司丞背后的能量,终于重重点头。
萧烬没有在任何一个衙署久留。
他仅带着两名亲卫,换了身普通的青色常服,走在洛阳渐渐苏醒的街道上。
积水已被清理,尸体早已掩埋,虽然不少房屋墙垣上还留着刀劈箭痕,但已有胆大的店铺卸下了门板,摆出些简陋的货品。
担着菜蔬的农人,吆喝着“脆萝卜”的小贩,蹲在墙角晒太阳、眼神却已不再麻木绝望的老人……
一种微弱却真实的生机,在废墟之上顽强地探出头来。
他看到一个巷口,两名天宗女弟子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子施针,旁边围着几个面带感激的妇人;
看到一处倒塌的坊墙边,昨日还是“俘虏”的劳役营士兵,在朝廷工吏指挥下,喊着号子搬运砖石,汗流浃背,表情却比昨日刚被收编时松快了许多;
他还看到,一面残破的土墙上,贴着一张新的告示,旁边有个识字的老者正磕磕绊绊地给围拢的人念着:
“……凡赵睿伪朝官吏,除首恶及民愤极大者,余者若能检举不法、协助安民,可视情节宽宥,甚至量才留用……”
一个原本缩在人群后面、穿着旧吏员服饰的中年男人,听到这里,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犹豫片刻,竟挤上前去,仔细看起那告示来。
萧烬默默地走过这些场景,心头那因赵睿自焚和巨大伤亡而淤积的沉重,似乎被这丝丝缕缕复苏的“烟火气”稍稍冲淡了些。战争的目的是什么?
不仅仅是为了胜利,不仅仅是为了征服。
或许,就是为了让这样的巷口能有医者施救,让这样的墙角能有人安然晒太阳,让这样的希望,能在最卑微的民众眼中,重新点亮。
“殿下,”
一名便装影卫如同从阴影中渗出,悄然出现在他身侧半步,低声道,
“北境凌雪统领,六百里加急。”
萧烬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
影卫声音压得更低:
“凌统领报:地火祭坛核心防护已摸清,西域‘摩罗刹’坐镇,守备极严。
萨仁公主已被寻获,受伤不轻,但性命无碍,现藏身安全处。
公主透露,勃尔赤已下决心,春分之日,便是地火点燃之时,
距今……不足二十日。
此外,草原内部,以孛儿只斤部为首的反对派,
已收到我方暗中提供的物资,但仍在观望,态度摇摆。
凌统领问,是等春分前冒险强攻祭坛,还是……”
萧烬抬头,望向北方天际。中原的硝烟刚散,北境的烽火已迫在眉睫。
春分……他默默计算着时间。
“告诉凌雪,”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计划不变,以破坏祭坛为第一要务,务必在春分前解决。
必要之时,可动用‘非常手段’授权。对草原内部,
继续加大暗中支持,但不必强求其立刻起事。
另外,传令给秦破军和戚元敬,北境留守部队,进入最高戒备。
洛阳这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渐渐活过来的街巷。
“再给朕十日。十日后,大军主力,拔营北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