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三月二十,洛阳。
昨日刚颁下《劝农安民诏》,街头巷尾的“诉冤鼓”漆色尚未干透,苏墨主持的“国家钱庄”洛阳分号正排起兑换新钞的长龙。
陆青书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刚透出一丝“大局初定”的微光,正盘算着午后去视察新划定的流民垦荒区。
一切仿佛正朝着艰难却有序的重建之路滑行。
然而,战争的铁律从不理会人间的疲惫与希望。
清晨,第一缕阳光刚爬上紫宸殿焦黑的飞檐,两匹口吐白沫、几乎跑瘫的北境驿马,便被亲卫几乎是抬到了萧烬暂居的偏殿门外。
马背上的骑士滚落在地,甲胄覆满尘泥与冻结的血痂,嘴唇干裂出血,唯有一双眼睛因极度的焦急与恐惧而灼亮骇人。
“北境……八百里加急!
草原异动!
烽火……全线点燃!”
为首的驿使嘶哑着喉咙,将一封被汗水浸透又冻硬、印着三道猩红火漆标记的铜管高举过头。
偏殿内,萧烬正与戚元敬、秦破军商议中原留守部队的整编事宜。
听到“八百里加急”与“三道火漆”,三人脸色同时一变。那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
萧烬一把抓过铜管,捏碎火漆,抽出里面薄如蝉翼、却以密语写就的急报,目光飞速扫过。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念。” 戚元敬沉声道,老将的直觉让他预感到了大事。
萧烬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平定中原后的倦意被冰冷的锐光彻底取代,声音平直无波,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三日前,勃尔赤亲统八万铁骑,分三路越过长城。
静塞军戍堡被破,马兰峪关隘失守,野狐岭防线被渗透……
其前锋已突破至寒水河北岸,距寒渊故城不足百里。
留守副将杨猛据城死守,但兵力悬殊,
城防多处被投石损毁,箭矢火油将尽,求援……
刻不容缓。”
秦破军虎目圆睁,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勃尔赤这老狼!专挑这时候!”
“不止。”
萧烬将急报下附着的另一张更小的、以特殊药水写就的纸条展开,那是凌雪以影卫渠道传来的密信。
他的瞳孔在看到内容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凌雪报:西域‘摩罗刹’主持的‘地火祭坛’,
核心法阵已安装完毕,勃尔赤派重兵守卫,
摩罗刹与百名圣火护卫日夜作法,
祭坛异象频生,能量波动剧烈。
其判断,原定春分之期可能大幅提前,随时可能引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紧绷:
“萨仁公主在试图联络孛儿只斤部时行踪暴露,
遭勃尔赤亲卫追捕,受伤突围后失去联络。
凌雪已锁定其可能藏身区域,正带人全力搜救,
但……处境危急,随时可能被发现。”
捷报的余温尚未散去,凛冬最刺骨的寒流已挟着血与火,呼啸着碾过了刚刚松动的心理防线。
中原的尸山血海、洛阳的断壁残垣、赵睿在烈焰中的嘶吼……
所有这些沉重的“胜利”,在这来自北境的晴天霹雳面前,忽然显得轻飘而遥远。
真正的巨兽,一直在北方蛰伏,并选择了他们最疲惫、最分身乏术的时刻,亮出了淬毒的獠牙。
萧烬感到一股冰冷的疲惫感从骨髓深处渗出,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危机扼住咽喉的窒息感,以及随之升腾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他没有时间回味胜利,没有时间舔舐伤口,甚至没有时间恐惧或愤怒。
他必须立刻转身,将刚刚平息了波澜的剑锋,指向另一个更加凶险莫测的深渊。
“击鼓,升帐!”
他推开殿门,晨风灌入,扬起他玄色袍袖,声音斩钉截铁,瞬间驱散了殿内凝滞的空气,“一炷香内,所有五品以上将领、相关文臣,至行宫白虎堂议事!”
白虎堂内,气氛凝重如铁。
巨大的北境舆图悬挂中央,上面数道粗大的黑色箭头,已深深刺入代表长城防线的朱红标记之内,直指寒渊故城。
代表着地火祭坛的幽蓝色火焰标记,在黑水河上游闪烁,如同恶魔的眼睛。
萧烬立于图前,身形挺直如枪,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济济一堂、刚刚经历血战却未得休整的将领谋臣。
有人面露惊怒,有人难掩疲惫,更多的人则是将目光投向他,等待抉择。
“情况,诸位已知。”
萧烬开口,没有多余废话,
“勃尔赤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
中原甫定,我主力南倾,北境空虚。
他不仅要劫掠,更要借西域邪法,行灭绝之事。
地火一旦燃起,北境将成焦土,关内亦难幸免。
此非边患,乃倾覆之祸。”
他手指重重点在寒渊故城上:
“杨猛撑不了几天。我们必须回援,且必须快。”
“殿下!”
一位中年将领出列,面带忧色,
“我军刚经苦战,士卒疲惫,粮草军械损耗巨大,即刻北伐,恐……”
“没有‘恐’。”
萧烬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疲兵亦是老兵,见过血,熬过战。
粮草军械,洛阳武库尚有余存,沿途州郡急速征调补充。
我们没有休整的时间。勃尔赤不会给我们,地火更不会。”
他转向戚元敬:“戚帅。”
“老臣在。” 戚元敬踏前一步,须发皆张。
“着你总领中原军事,留兵五万,镇守洛阳及要害州府。
继续清剿赵睿、宇文绝之余孽,推行新政,安定后方。
陆青书、苏墨留此辅佐,民生经济,不可废弛。”
萧烬语速快而清晰,
“中原,就托付给您了。”
戚元敬深深一躬:“殿下放心!老臣在,中原乱不了!”
“秦破军。”
“末将在!” 秦破军吼声如雷。
“着你为前军都督,即刻点校兵马。
从各军抽调最精锐者,凑足十万!
一人双马,抛弃不必要的辎重,
只带十日干粮、必备军械、火药、
以及所有库存的‘情绪干扰符箭’和特制装备。
明日拂晓,必须开拔!”
萧烬眼中寒光凛冽,
“我们轻装疾进,星夜兼程,目标只有一个:
寒渊故城!
沿途不得恋战,遇小股敌军,驱散即可,全速北上!”
“得令!”
秦破军胸膛剧烈起伏,领命时眼中已全是熊熊战意。
萧烬又接连下达数道命令:
命南方云梦、雾隐水师提高戒备,严防扶桑或西域从海路滋事;
命各地驿站、巡防营全力保障北伐通道畅通;
命将作监紧急向北境输送一批守城器械图纸和关键部件……
最后,他取过纸笔,亲自写下两封短信,以火漆密封。
“这一封,飞鸽传书七情山,呈柳宗主。”
他对亲卫道,
“内容:北境危殆,西域邪法祭坛将发,
恳请宗主念及苍生,
速遣天宗高手北上驰援,直接前往寒渊故城汇合。
雷震子、慈航师太等若已折返,亦请转道向北。”
“这一封,以最高密级,尝试传递给北境的凌雪。”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告诉她:朕已知悉,援军即发。
务必以自身与萨仁安危为重,祭坛之事,朕来处置。
‘非常手段’,授权她……临机决断。”
亲卫郑重接过,快步离去。
命令如冰雹般砸下,白虎堂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甲胄摩擦和压抑的呼吸声。
一场波及天下的大战刚刚落幕,另一场可能决定文明存续的决战已迫在眉睫。
巨大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但萧烬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部署,像一根主心骨,将有些涣散的人心重新攥紧。
萧烬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洛阳城初升的喧闹隐约传来,那是他刚刚许诺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而北方天际,阴沉沉地压着云层,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背对着众人,手指在窗棂上,极轻地敲击着——快三下,慢两下。
赵睿的坟墓在身后,袁天衍的威胁在远方,而眼前的燃眉之急,是北境即将冲天而起的毁灭之火。
真正的考验,或许,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