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二月二十三,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虎牢关废墟以东二十里,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北境羊皮地图铺在长案上,萧烬半俯着身,手中炭笔在地图上移动,留下断续的墨迹。
那是三路大军的行进路线。
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在临摹字帖。
但若细看,会发现他左手拇指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咬痕,那是昨夜接到北路军第一份伤亡报告时,他下意识咬住虎口留下的。
帐帘掀开,戚元敬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手里拿着三份军报。
“雍王,北路第一报。”
老将军声音平静,
“昨日酉时,北路军先锋五千,在汜水关外遭遇绝情军三千阻击。
激战两个时辰,破关,歼敌八百,俘二百。
我军阵亡三百七十一人,重伤二百二十人。”
萧烬笔尖顿了顿,在汜水关位置画了个叉,又在旁边写下“371/220”。
炭笔继续移动,滑向地图另一处。
“第二报,子时。”
戚元敬展开第二张纸,
“北路军主力四万五千人已全部通过汜水关,
目前兵临巩县。巩县守军不开门,也不出战,
城头有‘绝情’旗号。秦将军请示:是围是攻?”
“围。”
萧烬头也不抬,
“分兵一万围巩县,其余继续东进。
告诉秦破军,洛阳外围有七县十一镇,
能劝降就劝降,不能劝降就围而不攻;
这些地方守军不多,粮草有限,围上十天半个月,自己就垮了。
别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将士性命。”
“是。”戚元敬记下,展开第三张纸,“这是南路军的,刚用信鹰送到。”
萧烬这才直起身,接过军报。
纸上字迹娟秀,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皱,是云梦水师特有的“水纹纸”。
写信人是白露,白秋水的侄女,现任南路军水师副统领:
“二月廿二未时,我部战船三十艘,
运载陆军八千,自丹水入洛河。
酉时抵龙门渡,遭遇伪朝水师十艘拦截。
激战半个时辰,击沉七艘,俘三艘。
戌时,陆军登陆成功,占领龙门码头。
俘虏称,赵睿已将洛河沿岸所有船只收缴、焚毁,意图阻我水师。
另:雾隐舰队今日在黄河口现身,鬼谷汐率十艘快船巡弋,未与敌接触。”
萧烬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
烛火跳动,映着他眼中复杂的光。
“龙门渡……”
他手指在地图上找到那个位置,
“距洛阳只有四十里水路。白露这一步,是把刀抵在赵睿腰眼上了。”
戚元敬点头:
“南路军这一路最险。水师逆流而上,陆战队孤军深入,若赵睿调重兵反扑……”
“他不会。”
萧烬摇头,
“赵睿现在最怕的是北路军,
秦破军那边有四万五千人,离洛阳最近。
南路有水路阻隔,他肯定以为咱们只是佯攻。
等反应过来,白露已经在南岸站稳脚跟了。”
他重新俯身,炭笔在龙门渡位置画了个圈,又拉出一条线,连向洛阳城南的伊阙关。
“传令白露:巩固码头,就地筑垒,防备反扑。
同时派小股部队沿洛河南岸侦察,摸清伊阙关的布防。
告诉她,她的任务不是攻城,是钉在那里,让赵睿睡不着觉。”
“是。”
戚元敬转身出帐传令。
帐帘落下时,带进一阵晨风,吹得烛火摇曳,将地图上那些墨迹照得忽明忽暗。
萧烬看着那些墨迹,每一个叉、每一个圈、每一条线,都代表几百、几千条人命。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眼神已重归平静。
同一时刻,洛阳皇宫,紫微殿。
赵睿没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
他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把细长的铜尺,尺尖在沙盘上移动,划出一道道沟壑。
沙盘是洛阳周边三百里的微缩地形,城池、关隘、河流、道路,纤毫毕现。
此刻,北面插着三面黑旗,那是秦破军的北路军,已越过汜水关。
东面插着五面赤旗,萧烬的中路军,在虎牢关旧址扎营。
南面水路上,插着两面蓝旗,云梦水师,已占龙门渡。
“陛下。”
兵部侍郎跪在阶下,声音发颤,
“北路敌军距巩县已不足三十里,巩县守军只有两千,恐难久持。是否……调绝情军第一营北上增援?”
“不。”
赵睿铜尺点在巩县位置,
“巩县城墙高三丈,粮仓满储,守两个月没问题。
萧烬若围城,就让他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可万一……”
“没有万一。”
赵睿打断他,尺尖移到沙盘南侧,
“龙门渡是怎么回事?
洛河水师不是有三十艘战船吗?
怎么一天就被打垮了?”
兵部侍郎额头冒汗:
“云梦水师……用了新式战船,船头有喷火铁管,能射百步。咱们的船还没靠近,就被烧了……”
“废物。”
赵睿冷冷道,
“传令伊阙关守将:抽调五千绝情军,南下收复龙门渡。
再传令洛河沿岸各县:凡有私藏船只、助敌军渡河者,诛九族。”
“是、是!”
“还有。”
赵睿铜尺重重敲在沙盘中央的洛阳城上,
“从今日起,四门封闭,许进不许出。
城内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
全部编入民壮队,上城协防。
每家每户,按人头缴纳‘守城捐’。
粮食、布匹、铁器,什么都行。抗捐者,以通敌论处。”
兵部侍郎浑身一抖:“陛下,这……这恐激起民变……”
“民变?”
赵睿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
“那就杀。杀十个不够,杀百个;
杀百个不够,杀千个。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绝情军的刀硬。”
他转身,看向殿外。
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栅栏般的影子。
“再传一道旨。”
他一字一顿,
“凡守城将士,实行‘连坐法’。
一队溃逃,全队处死;
一伍投降,伍长及以上军官,全家处死;
一城失守,守将及三族,男丁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
殿内死寂。
兵部侍郎瘫跪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赵睿却像没事人一样,走回沙盘前,铜尺轻轻点在萧烬中军大营的位置。
“萧烬啊萧烬……”
他低声自语,
“你以为靠‘人心’就能赢?
朕今天就让你看看,在绝对的法度、绝对的恐惧面前,
人心——不值一提。”
二月二十四,清晨。
萧烬中军大营外三十里,一处叫“黑石峪”的山谷。
凌振,凌雪的堂弟,现任职中军斥候营校尉。
他带着五十名精锐斥候,埋伏在峪口两侧的乱石堆后。
他们已经趴了整整一夜,身上盖着枯草,与山石融为一体。
“校尉。”身旁的年轻斥候压低声音,“来了。”
谷道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
约三百人,押着三十辆大车,车上堆满麻袋,看车辙印,装的应该是粮食。
护卫的士兵穿着伪朝军服,但精神萎靡,走路拖沓,显然不是绝情军。
凌振眯起眼,数了数:
带队的是个胖军官,骑在马上打哈欠;
护卫分前后两队,各百人,队形松散;
中间是民夫,约百人,被绳子拴成一串,脚步踉跄。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五十名斥候悄无声息地抽出弩箭。
不是制式军弩,而是萧燃改良过的“连发手弩”,一次能装六支短箭,三十步内能穿透皮甲。
“放。”
轻声命令。
“嗖嗖嗖——”
第一轮箭雨,前排护卫倒下一片。
“敌袭!!!”胖军官尖叫,拔刀乱挥,“结阵!结阵!”
护卫们慌成一团,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跑,还有人直接趴在地上装死。
民夫们更是炸了锅,拼命挣扎想解开绳子。
凌振站起身,从石后走出。他没穿甲,只着一身灰布衣,像个普通山民。
“各位军爷。”
他声音不大,但用上了怒脉真气,字字清晰,
“我们是朝廷王师,只诛首恶,不伤无辜。放下武器,不杀;负隅顽抗,死。”
胖军官瞪大眼睛:“你、你们是萧烬的人?!”
“正是。”
凌振缓步上前,
“雍王有令:凡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
凡助纣为虐者,格杀勿论。
这位军爷,你运的这是军粮吧?
送到洛阳,是给绝情军吃的。
可你想过没有,你家中的父母妻儿,可能正在饿肚子?”
胖军官脸色变幻,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他身后的士兵们更是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
“我娘上月来信,说家里只剩半缸糠了……”
“我媳妇刚生娃,没奶水,娃娃饿得直哭……”
“听说朝廷占了汜水关,开仓放粮,每人发三斤麦子……”
凌振看在眼里,继续道:
“雍王还说了:
凡携粮投诚者,按粮折价,发银钱安家。
若愿从军,按原职录用;
若想回家,发给路费、路引。
如何选择,各位自己掂量。”
沉默。
只有山谷里的风声,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终于,“当啷”一声,一个年轻士兵扔下了刀。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
三百护卫,扔下了两百多把武器。
剩下几十个死硬分子,被同伴按住,捆了起来。
胖军官长叹一声,翻身下马,将佩刀双手奉上:
“在下……愿降。”
凌振接过刀,拍了拍他肩膀:
“放心,雍王说话算话。”
他转身,对民夫们喊道:
“乡亲们,绳子已经解开了。
车上的粮食,你们每人背一袋回家。
这是雍王赏的安家粮。回去告诉邻里乡亲:
王师已到,暴政将终!”
民夫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哭喊。
他们扑向粮车,也不管麻袋多重,扛起来就往谷外跑。
凌振看着他们背影,对部下道:
“按计划,烧掉三分之一粮车,做出被劫的假象。其余粮食,运回大营。”
“是!”
一个时辰后,黑石峪燃起黑烟。
三十辆粮车,烧了十辆,降卒和民夫带着二十辆粮食和“雍王仁德”的消息,散入周边村镇。
而这,只是这一天里,中路军派出的十七支骚扰分队之一。
傍晚,中军大帐。
萧烬看着今日的战果汇总:
北路围困巩县,南路巩固龙门渡,中路骚扰分队共劫毁粮队九支,劝降守军三处,拔除哨卡十二个。
伤亡:北路军阵亡四百余人,中路骚扰分队阵亡三十七人,南路军水战阵亡八十九人。
他拿起炭笔,在案头一本空白册子的第一页写下:
“二月廿四,阵亡五百二十六人。”
笔很重,字迹深陷纸中。
帐外传来脚步声,戚元敬带着一个人进来。
是个老汉,约六十岁,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手里拄着根木棍,眼神却锐利。
“雍王,这位是黑石峪一带的义军头领,姓陈,人都叫他‘陈老棍’。”
戚元敬介绍。
萧烬起身,拱手:“陈老先生,请坐。”
陈老棍也不客气,在行军凳上坐下,木棍横在膝头:
“雍王殿下,老汉我是个粗人,直说了——您真能打下洛阳?”
“能。”萧烬回答得毫不犹豫。
“打下来之后呢?”
陈老棍盯着他,
“赵睿搞的那些苛捐杂税,能免吗?
绝情军祸害过的百姓,能得抚恤吗?
咱们这些提着脑袋帮您的人,能有条活路吗?”
萧烬走到案前,拿起那份《中原战后安抚十策》的抄本,递给陈老棍:
“这是我与陆青书侍郎拟定的章程,请老先生过目。”
陈老棍接过,翻了翻。
他不识字,但看得懂后面附的简易图画。
开仓放粮、分发农具、减免赋税、设立慈幼局……
他看了很久,抬头时,眼眶发红:“这些……真能实行?”
“我以性命担保。”萧烬一字一顿,“若我食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老棍站起身,深深一揖:
“够了。有殿下这句话,黑石峪三千义军,从今天起,听您调遣!”
他顿了顿,又道:
“另外,老汉还知道一条小路,能从邙山背后绕到洛阳西门外十里。
那条路隐秘,赵睿肯定没设防。若殿下需要……”
萧烬眼睛亮了:“请老先生细说。”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两棵在风中依偎的老树。
而此刻的洛阳城中,赵睿收到了第一份“连坐法”的执行报告。
南城守军一个小队十二人,因恐惧云梦水师,深夜溃逃。
被抓回后,全队当众斩首。
队长家中老母、妻子、两个儿子,一并处死。
尸体挂在城楼,曝尸三日。
全城悚然。
无人再敢言逃。
赵睿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摇晃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后,绝情军统领低声汇报:
“陛下,今日粮道被劫九处,损失粮食约八千石。
各地义军活动频繁,已有三处哨卡被拔除。是否……派兵清剿?”
“不。”
赵睿摇头,
“让他们闹。闹得越凶,越说明萧烬急了。
传令:从今日起,洛阳周边百里,
实行‘坚壁清野’。所有村庄粮草,全部收缴入城;
水井投毒,房屋焚毁。
朕倒要看看,萧烬的‘王师’,
带着一群饿得眼冒绿光的百姓,
还能不能唱他的‘仁义’高调!”
统领浑身一颤:“陛下,这……这会死很多人……”
“死就死。”
赵睿转身,走下城楼,
“乱世,本就是要死人的。
要么他们死,要么朕死。你说,该怎么选?”
统领哑口无言。
暮色四合,洛阳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在晚霞中沉默。
而城外,三路大军的包围圈,正在一点点收紧。
萧烬的“政治+军事”组合拳,究竟要多久,才能敲碎这座坟墓的铜墙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