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二月二十二,惊蛰。
洛阳城外三十里,中军大营。
校场阔三十顷,黑压压站满了人。
五万中军精锐按营列阵,玄甲映着初升的朝阳,枪戟如林,肃杀之气冲得空中飞鸟不敢近前。
风卷旌旗,猎猎作响,旗面上“雍”、“萧”、“天策”等大字在晨光中仿佛燃烧。
点将台高九丈,以原木搭建,外裹黑帛,形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台前立九面牛皮大鼓,鼓手赤裸上身,肌肉虬结,手中鼓槌裹着红布。
辰时三刻,号角长鸣。
萧烬登台。
他没穿雍王朝服,没戴金冠玉带,只着一身寒渊铁骑标准的玄色鳞甲,外罩纯黑貂裘。
腰间佩的也不是礼仪用的“镇岳”,而是一柄真正的战刀,刀鞘斑驳,刀柄缠着旧麻绳,那是他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时用的刀。
他走到台前,抬手。
九鼓齐擂。
“咚——!!!”
第一声,地动山摇。
校场边缘战马嘶鸣,士卒下意识挺直腰背。
“咚——!!!”
第二声,云开雾散。
晨光刺破朝霞,照在每一张年轻的、坚毅的、或带着些许恐惧的脸上。
“咚——!!!”
第三声,万籁俱寂。
连风都停了。
萧烬开口。
没用扩音法器,纯粹以真气催动声音,每个字都像铁锤砸进在场每个人心里:
“将士们。”
他环视全场,目光从最前排的将领,到最后一排的辅兵,一个个扫过。
“今天站在这里的,有跟我从寒渊杀出来的老兄弟,
有烈阳归附的新袍泽,有天启、云梦赶来助战的盟友,
也有中原父老送来的子弟兵。
我们口音不同,习惯不同,甚至一个月前可能还不认识彼此。”
“但今天,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王师。”
校场寂静,只有旌旗在风中抖动的声音。
“为什么叫王师?”
萧烬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因为我是雍王,你们就是王师!
是因为我们要去做的这件事——
解民倒悬,诛除暴虐,还天下一个太平!
这件事,配得上‘王师’二字!”
他转身,指向南方洛阳城的方向:
“六十里外,洛阳城里,有个叫赵睿的人。
他自称皇帝,可他做了什么?”
“他推行‘绝情军’,用邪法把活人炼成行尸走肉!
他强征赋税,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他勾结宇文绝那样的魔头,毒杀自己的父皇兄长!
他用‘法度’当借口,把中原五州变成了人间地狱!”
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厉:
“我在洛阳城里有细作。
他们告诉我,现在洛阳米价是三十两银子一石——三十两!
一个庄户人干十年,买不起一石米!
他们告诉我,西门外有‘人市’,
父母卖儿女像卖牲口,八岁的孩子换五斗粗粮!
他们告诉我,‘绝情军’当街处决说真话的人,
尸体挂在城门口,不准收尸,要挂到烂成白骨!”
校场开始骚动。
有士卒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有人眼眶发红,咬紧牙关;
那些中原籍的士兵更是浑身颤抖,有人已经低声啜泣。
萧烬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像压城的乌云:
“将士们,你们大多有父母,有妻儿,有兄弟姐妹。
你们想想,如果你们的爹娘饿得吃土,
如果你们的孩子被插上草标发卖,
如果你们的姐妹被逼着典给陌生人当奴婢……
你们会怎么做?”
“杀!!!”
不知谁第一个吼出来,紧接着,五万人齐声怒吼:
“杀!杀!杀!!!”
声浪如雷,震得点将台都在颤抖。
萧烬抬手,声浪渐息。
“今天,我们就要去洛阳。”
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沸腾的岩浆,
“但我要你们记住三条!”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此战不为拓土,不为立功,只为解民倒悬。
凡放下武器者,不杀;
凡救助百姓者,重赏;
凡祸害平民者,斩立决!”
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们是王师,不是匪寇。
破城之后,秋毫无犯。
取百姓一针一线者,斩!
欺辱妇女者,斩!
毁坏祠堂学堂者,斩!”
第三根手指:
“第三,此战凶险,必有死伤。
若我战死,由戚元敬将军接替指挥;
戚将军战死,由各营主将按序接替。
但有一条!旗不能倒,阵不能乱,洛阳必须破!”
他放下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现在,告诉我!你们敢不敢,跟我去把那个人间地狱,砸个粉碎?!”
“敢!!!!!!”
山呼海啸。
萧烬拔刀,刀尖指天:“擂鼓!出征!”
“咚!咚!咚!咚!咚——!!!”
九鼓连擂,一声急过一声。
各营传令官嘶声大吼:“整队!出发!!!”
五万人马如黑色洪流,缓缓开拔。
点将台后方百丈,洛阳城西城楼上。
姬瑶光一袭素白宫装,外罩狐裘,静静立在雉堞边。
她没戴凤冠,只以一支青玉簪绾发,额间那点朱砂痣在晨光中红得惊心。
她面前摆着一架古琴。
琴身焦黑,桐木已裂,七弦断了三根。
这是三百年前“承云之乱”时的古物,据说弹奏者以血润弦,琴成之日,城破人亡。
她轻轻抚过琴身,然后,抬手。
“铮——”
第一声,金戈铁马。
琴音不似寻常丝竹清越,反而沉雄如战鼓,肃杀如北风。
城楼上值守的士卒下意识按住刀柄,望向城外那支开拔的大军。
第二声,马蹄踏雪。
节奏渐急,似万骑奔腾,踏碎冰河。
琴音里仿佛能看见黑甲洪流碾过原野,旌旗蔽日,烟尘冲天。
第三声,剑吼西风。
音调陡然拔高,凄厉如剑锋摩擦,又如北地羌笛在夜风中嘶鸣。
姬瑶光指尖已见血痕,她没用指甲,纯以指腹按弦,每一声都压进血肉。
第四声……她停了。
手指悬在弦上,微微颤抖。
她抬眼,望向大军最前方那个玄甲黑裘的背影。
他正在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翻身上鞍时貂裘扬起,像一只展翅的鹰。
然后,他忽然回头,望向城楼。
隔着千军万马,隔着滚滚烟尘,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只有一瞬。
萧烬点头,转身,策马前行。
姬瑶光深吸一口气,手指重重落下!
“铮!!!!!”
最后一声,石破天惊。
那不是琴音,是剑鸣,是雷吼,是天地间所有不甘、不屈、不悔的意志汇聚成的长啸。
城楼上瓦片震颤,积雪簌簌落下,连远处行军的队伍都有人回头望来。
琴弦尽断。
姬瑶光手指鲜血淋漓,她却恍若未觉,只是缓缓起身,望向南方。
“夫君。”她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看这人间……春暖花开。”
大军开拔三个时辰后,中军帐开始拆除。
戚元敬留下善后,看着最后一车辎重装完,转身对身旁的副将道:
“传令北路、南路:
按计划,北路军出潼关,攻洛阳北门;
南路军溯江西上,截断赵睿退路。
中路雍王亲率,主攻东门。”
“是!”副将迟疑,“那西门……”
“围三阙一。”戚元敬淡淡道,“给赵睿留条‘生路’,他才会想跑。想跑,军心就散了。”
“可万一他真从西门跑了……”
“跑不了。”
戚元敬看向西南方向,
“云梦水师封锁洛水,雾隐舰队卡住黄河口。
赵睿除非插翅膀,否则只能困死洛阳。”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通知‘医营’、‘工兵营’、‘鉴情营’,
紧随中军,不得脱节。
尤其是鉴情营,天宗派来的那些弟子,
务必保护好,他们是对付绝情军的关键。”
“是!”
副将领命而去。
戚元敬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营址上,望着南方地平线。
那里烟尘未散,五万大军已化作一道黑线,缓缓没入丘陵之后。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第一次随军出征的场景。
那时他也是个愣头青,跟在老将军身后,激动得浑身发抖。
老将军对他说:
“元敬,打仗不是杀人,是救人。
杀一人救百人,这仗就该打;
杀百人救一人,这仗就不能打。”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雍王啊……”老将军低声自语,“你可一定要……算出这笔账。”
同日,洛阳皇宫。
赵睿站在观星台上,看着北方天际那道渐渐逼近的烟尘线。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战报,上面写着:
萧烬誓师,发兵十五万,三路合围。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战报一点点撕碎,撒下高台。
纸屑如雪,在风中飘散。
“来吧。”
他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让朕看看,是你的‘人心’厉害,还是朕的‘法度’厉害。”
他转身下楼,对候在阶下的绝情军统领冷声道:
“传令:四门紧闭,滚木礌石备足,火油浇城。凡有言降者,诛九族。”
“是!”
脚步声在空荡的宫殿里回响,像丧钟。
夕阳西下时,萧烬的中军已抵达洛阳东北五十里的虎牢关旧址。
关城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夷为平地,只剩断壁残垣。
大军在关外扎营,炊烟袅袅升起,与夕阳余晖混成一片昏黄的雾。
萧烬没进帅帐,独自登上废墟最高处。
从这里,已经能隐约看见洛阳城的轮廓,像一头趴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城头灯火如繁星,那是守军在巡夜。
他站了很久,直到亲卫送来晚饭:
一块硬面饼,一碗肉汤,几根咸菜。
他接过,席地而坐,慢慢吃着。
饼很硬,汤很咸,但这就是军粮,这就是战争。
吃着吃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父亲,姐姐,清浅……”
他对着西方寒渊的方向,举起汤碗,
“这一仗打完,天下应该……能太平几年了吧?”
没有回答。
只有晚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像无数魂灵在应和。
而明天,太阳升起时,这片土地将洒满鲜血。
三路大军,谁会第一个撞上洛阳的铜墙铁壁?
谁又会第一个,在绝境中撕开那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