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二月十六,洛阳行营。
烛火在巨大的北境地图上跳跃,将蜿蜒的长城投影在营帐穹顶,像一道正在渗血的伤疤。
萧烬站在地图前,左手按着潼关标注,右手按着黑水河。
两处相距一千二百里,中间隔着整个太行山脉。
他的太阳穴在跳。
一下,两下,三下,像有柄小锤在颅骨内侧敲打。
这是他旧伤发作的前兆,也是功法缺陷的隐痛。
自从云梦泽“小周天初成”后,怒脉反噬已缓和许多,但每当同时面对多重危机、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做出生死抉择时,那种熟悉的、仿佛有火在经脉里乱窜的感觉就会卷土重来。
“雍王。”
戚元敬的声音从帐门传来。
老将军没穿甲胄,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战袍,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
“凌统领的加急军报到了,还有……这是医营配的安神汤。”
萧烬没接碗,目光依旧钉在地图上:“念。”
戚元敬放下药碗,展开军报。
纸是特制的薄羊皮,边缘沾着冰雪融化的水渍,字迹是凌雪特有的瘦硬风格:
“二月十四,勃尔赤焚毁归云驿榷场,屠商户三十七人,悬尸示众。
其本部六万五千骑已抵黑水河北岸,
左贤王哲别部两万在东,右贤王木华黎部一万五千动向不明。
西域番僧‘摩罗刹’于金帐下建‘地火祭坛’,欲在春分日引燃。
萨仁公主密报:祭坛位于黑水河上游七河交汇处,守军约万骑,半数着异域盔甲。”
戚元敬顿了顿,继续念:
“臣已启动‘灰隼计划’,联络七部萨满散布‘天罚’谣言。
然勃尔赤威望仍盛,恐仅能拖延旬日。
建议:一、北境必须示强,若露怯意,草原诸部必蜂拥南下;
二、地火祭坛必须摧毁,否则春分后北境千里皆成焦土;
三、请准臣行‘非常手段’。”
帐内死寂。
萧烬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黑水河移到洛阳,再移到潼关。
三个点,三处战场,三把同时抵住咽喉的刀。
“雍王。”
戚元敬声音低沉,
“中原战事刚开,虎牢关虽破,但洛阳城坚,赵睿还有八万绝情军死守。若此时北境生变……”
“北境不能乱。”萧烬打断他,声音里透出斩钉截铁的意味,“至少三个月不能乱。”
他转身走到案前,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药汤,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但那股灼烧感确实消退了些。
“秦破军到哪了?”
“已过太原,明日可抵雁门关。”
“传令。”
萧烬放下碗,
“让他在雁门关外举行阅兵。
把新到的‘神机弩’、‘霹雳车’全摆出来,
再调二十台‘情绪干扰塔’,让草原探子看清楚,有多少看多少。”
戚元敬一怔:“情绪干扰塔才试制了三十台,全给北线?中原战场……”
“中原有我在。”
萧烬抬眼,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
“勃尔赤不是赵睿,他不怕死人,但他怕‘看不懂’的东西。
他看到那些塔,看到那些新器械,就会想:
萧烬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他敢不敢赌,我在北境放这么多新东西,是不是故意示弱引他南下?”
他走到帐中沙盘前,手指点在雁门关:
“我要让他觉得,我不是怕两线作战,我是巴不得他南下。
好让我有机会,一次性解决草原这个百年大患。”
戚元敬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虚张声势?”
“是阳谋。”
萧烬语气平静,
“我摆出拼命的架势,他反而会犹豫。
草原人打仗像狼群,专挑老弱病残下手。
你越显得虚弱,他们咬得越狠。
你露出獠牙,他们就会围着转圈,等你自己露出破绽。”
“可万一他真的扑上来……”
“那就打。”
萧烬一掌拍在沙盘边缘,
“秦破军有五万北府精锐,依托长城,守三个月没问题。三个月后......”
他看向南方,“洛阳应该已经破了。”
戚元敬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点头:“老臣明白了。那凌统领那边……”
萧烬走回案前,铺开两张特制的信纸。
纸很薄,近乎透明,是他让萧燃用特殊工艺制的“水印纸”。
写完后浸入药水,字迹会隐去,只有用另一种药水才能显形。
他提笔写第一封。
“萨仁公主:见字如晤。
北境危局,需公主鼎力相助。
请务必拖延勃尔赤南下之决心,至少三个月。
方法有三:一、散布谣言,称朝廷已密调二十万精锐北上;
二、联络对勃尔赤不满之部族,许以互市特权、盐铁配额;
三、若有必要,可制造‘不祥之兆’。
白鹿倒毙、圣泉浑浊、狼群夜嚎金帐等。
所需金银、物资,凌雪会设法输送。
此事凶险,本不愿将公主置于险地,
然天下苍生系于此,望公主体谅。
事成之后,萧烬必不负草原百姓。”
他顿了顿,在末尾添了一句:
“公主当日赠我的那张弓,我还留着。”
写完,他将信纸浸入旁边小碗的透明药水中。
字迹渐渐淡去,最终变成一张白纸。
第二封,写给凌雪。
“凌雪:一、地火祭坛必须摧毁,春分前务必完成。
可联络敌视西域之萨满、部落,许以战后庇护、草场划分。
二、若事不可为,准你用‘非常手段’。
包括但不限于刺杀摩罗刹、炸毁祭坛核心、甚至……挑起草原内乱。
三、保护好萨仁公主,她是我们在草原唯一的眼睛,也是未来和平的关键。
四、保重自己,活着回来。”
同样浸入药水,字迹消失。
萧烬将两张白纸分别装入细竹筒,用火漆封死,递给戚元敬:
“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三天内必须送到凌雪手上。”
“是。”
戚元敬接过竹筒,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一事。”
萧烬从案头拿起另一封早已写好的国书,
“这是给勃尔赤的正式回复。你找个嗓门大、不怕死的使臣,送到黑水河大营。”
戚元敬展开国书扫了一眼,眉头挑起。
国书措辞强硬:
“大胤雍王萧烬,告草原大汗勃尔赤:
尔焚我榷场,屠我商民,悬尸示威,
此乃背盟毁约、践踏人道之暴行!
天启虽仁,亦有利剑。
今勒令尔:三日之内,退出边境三十里,
释放所有被掳百姓,赔偿商户损失。
若从,则互市可谈;若不从......”
后面是一段空白,只用朱笔画了一柄简笔的刀,刀尖滴血。
“雍王,这是要彻底激怒他?”戚元敬皱眉。
“不。”萧烬摇头,“你看最后一句。”
戚元敬往下看,在国书最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若大汗愿罢兵,本王可奏请朝廷,
重开五市,盐铁配额增三成。
此乃最后善意,望大汗慎思。”
刚柔并济,威胁与利诱同在。
“他若聪明,会看出我在给他台阶下。”
萧烬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
外面夜色如墨,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但以勃尔赤的性格,多半会把国书撕了,把使臣打一顿扔回来。”
“那为何还……”
“因为草原不止他一个声音。”
萧烬回头,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国书的内容会传开。
那些不想打仗的部落、那些惦记着盐铁的贵族、
那些害怕‘天罚’的萨满……都会听到。
勃尔赤可以不在乎我的威胁,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内部的人心。”
戚元敬恍然大悟,郑重抱拳:“老臣这就去办。”
“等等。”
萧烬叫住他,
“让使臣多带几个人,穿上最华丽的官服,
带上丝绸、茶叶、瓷器——不是礼物,是‘展示品’。
让草原人看看,和平贸易能换来什么,战争又能换来什么。”
“是!”
脚步声远去。
萧烬独自站在帐中,看着地图上那三个点。
烛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帐壁上,像三个影子在互相撕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萧凛教他下棋时说的话:
“烬儿,棋到中盘,最难的不是吃子,是决定放弃哪一块。
有时候,你明明知道弃掉那块棋能赢,可你就是舍不得。
因为那上面有你的心血,有你的感情。”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萨仁是朋友,凌雪是生死与共的伙伴,北境将士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可他现在要把他们全部丢进最危险的棋局,去赌一个“可能”。
“父亲……”萧烬低声自语,“如果是您,会怎么做?”
没有回答。
只有帐外的风声,像万千魂灵在呜咽。
二月十九,黑水河北岸,草原金帐。
勃尔赤赤着上身坐在狼皮褥子上,胸前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腹部的刀疤在火光下狰狞如蜈蚣。
他手里捏着萧烬的国书,已经看了三遍。
“三日之内,退出三十里……”他嗤笑,将国书随手扔进火盆,“萧烬小儿,好大的口气!”
羊皮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帐下,左贤王哲别皱眉:
“大汗,萧烬敢这么强硬,恐怕真有依仗。
探子说,雁门关外正在大阅兵,那些新式器械……”
“器械?”勃尔赤大笑,“汉人就会搞这些花架子!真到了草原上,一阵风沙,全都得趴窝!”
右贤王木华黎却沉吟道:
“大汗,萧烬此人不可小觑。
他能一月平定寒渊,三月吞并烈阳,
如今又兵围洛阳……绝非侥幸。
依我看,他这国书是虚张声势,但也是试探。
试探咱们的决心,也试探咱们的内部。”
勃尔赤笑容收敛,盯着木华黎:“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
木华黎缓缓道,
“咱们可以回应他的‘善意’。
派使者回去,说愿意谈,
但要先解除雁门关的军备,开放盐铁贸易。
拖他一个月,等春分……”
他没说完,但帐内众将都懂。
等春分,地火点燃,北境自乱。
到时候再南下,事半功倍。
勃尔赤沉思片刻,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喧哗。
“怎么回事?”
亲卫冲进来,脸色发白:
“大汗,萨仁公主她……她昏倒在圣泉边!”
勃尔赤霍然起身:“什么?!”
“公主今日去圣泉祈福,忽然说泉水变浑,
还……还看到泉眼里冒黑气。
她大叫一声‘长生天发怒了’,就昏过去了。
现在各部萨满都赶过去了,说……
说圣泉被玷污,是天罚之兆……”
帐内死寂。
勃尔赤脸色铁青,一把抓起弯刀,大步冲出金帐。
他没看见,在他身后,木华黎与哲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疑惑,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同一时间,黑水河上游七十里,七河交汇处。
凌雪趴在雪坡上,嘴里含着特制的“龟息丸”,呼吸压到几乎停止。
她身上盖着白色伪装布,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左眼一道细缝露在外面,盯着下方山谷。
那里灯火通明。
数百名身穿暗红色盔甲的武士正在忙碌,他们将一块块刻满火纹的黑色石头搬进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洞深不见底,隐约有硫磺味飘上来。
坑边,摩罗刹盘膝而坐,面前摊着一卷古朴的羊皮地图。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口中念念有词,每念一句,坑中的黑色石头就亮起一丝微弱的红光。
凌雪默默数着:守军约八千,其中三千是草原骑兵,五千是西域武士。
坑洞周围布了三层哨卡,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
东侧山坡有条隐蔽的小路,但设有绊索和铃铛。
她缓缓缩回雪下,从怀中取出那封已显形的密信,又看了一遍萧烬的“非常手段”授权。
然后,她从靴筒里抽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匕首。
匕首柄上刻着两个字:雪魄。
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影卫统领的信物。
她轻轻抚摸刀身,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三天后,春分前夜。
这座祭坛必须消失。
而她和萨仁,这两个被丢进狼群的女子,究竟谁能活着看到春分后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