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二月二十五,卯时三刻。
虎牢关旧址向东五里,新的关城在旧基上重建不过半年。
城墙高四丈,以青石垒砌,城头架设着从烈阳镇缴获的改良型投石机。
那是慕容灼当年为对付寒渊铁骑而设计的“轰天雷”,能投掷百斤巨石,射程三百步。
守将姓吴,名兆龙,原是烈阳镇降将,因精通守城被赵睿破格提拔为虎牢关总兵。
此刻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那片缓缓升起的烟尘,手心全是冷汗。
“将军。”
副将声音发干,
“探子回报,萧烬中军主力四万余人,已全部抵达关前五里。看架势……是要强攻。”
吴兆龙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烟尘最前端。
那里,数十台形状怪异的器械正被牛马缓缓拖拽前行。
有些像放大的弩车,但弩臂粗得惊人;
有些像投石机,但抛竿短而粗,吊篮里装的不是石头,而是一个个陶罐。
“那是什么?”他指着陶罐问。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关外三里,中军阵前。
萧烬骑在马上,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这是萧燃用天然水晶磨制镜片、黄铜打造筒身的简易“千里镜”,整个军中只有三具。
他看见城头守军慌乱的身影,看见那些轰天雷投石机正在调整射角,也看见吴兆龙那张苍白的脸。
“传令。”
他声音平静,
“霹雳车上前三百步,神机弩掩护。
情绪干扰塔推到五百步位置,听我号令启动。”
旗官挥动令旗,鼓手擂响战鼓。
战争机器开始运转。
五十台霹雳车被推到阵前三百步。
这是经过萧燃计算的安全距离,虎牢关的轰天雷最远射程三百五十步,但命中率会大幅下降。
而霹雳车的陶罐,能投四百步。
操作霹雳车的是工兵营的墨家学徒,他们动作麻利地调整配重,将陶罐装入吊篮。
陶罐里装的不是火药,而是硫磺、硝石、油脂和碎铁片的混合物,点燃后威力不如火药,但燃烧性和溅射伤害惊人。
“放!”
令旗挥下。
五十个陶罐划着弧线飞向城墙。
有的砸在城墙上,陶罐碎裂,里面的混合物泼洒出来,遇空气自燃,瞬间烧成一片火墙;
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关内,点燃了营房、粮垛;
还有几个运气好的,直接砸中了城头的轰天雷投石机,燃油溅到操作士兵身上,惨叫声顿时响彻城头。
第一轮齐射,虎牢关已有三处起火。
吴兆龙嘶声大吼:“还击!还击!!!”
轰天雷开始投石。
但正如萧烬所料,三百步距离,命中率低得可怜。
十几块巨石呼啸飞来,大部分落在阵前空地,砸出深坑,只有两三块砸中了霹雳车阵,造成二十余人伤亡。
“第二轮,放!”
又是五十个陶罐。
这一次,守军学乖了,用湿棉被扑打火焰,用沙土掩埋燃烧物。
但陶罐太多了,一轮接一轮,城头渐渐被火焰和浓烟笼罩。
“神机弩,上前!”
三千弩手推进到二百步,那是神机弩的有效射程。
这种弩经过萧燃改良,用滑轮组上弦,普通士兵也能操作,一次装箭十二支,能连发。
“放箭!”
箭雨如蝗。
城头守军举盾遮挡,但神机弩的箭矢力道极大,木盾往往被直接射穿。
惨叫声中,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吴兆龙红了眼:“绝情军!绝情军上城!!!”
关内响起沉闷的脚步声。
一队队身穿黑色重甲、面无表情的士兵登上城头。
他们不举盾,不躲闪,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垛口后,用身体挡住箭雨。
箭矢射在他们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但大多被重甲弹开。
即使射中面门、咽喉,他们也只会晃一晃,继续站立。
这就是绝情军,用药物和邪法抹去痛觉、恐惧甚至求生欲的怪物。
萧烬眯起眼,抬手:“情绪干扰塔,启动。”
阵后,十座三丈高的木塔缓缓竖起。
塔顶不是旗帜,而是一面面巨大的铜锣,锣面刻满扭曲的符文。
这是天宗思脉长老清霜子设计的“七情共鸣器”,原理是以特定频率敲击铜锣,发出能干扰情绪能量的声波。
原本是用来辅助修炼、平复心境的器具,但萧烬和萧燃讨论后认为:
既然能平复情绪,那放大到极限,是否能扰乱情绪?
尤其对绝情军这种靠药物强行压制情绪的存在,强烈的情绪干扰,或许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咚——!!!”
第一声锣响。
声音不刺耳,反而低沉、浑厚,像古寺晨钟,却带着某种诡异的穿透力。
声波掠过战场,普通士兵只觉得心头一悸,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但城头的绝情军,出现了变化。
最前排的一个士兵,身体猛地一颤。他空洞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痛苦的神色。
他张开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咚——!!!”
第二声。
更多的绝情军开始颤抖。
有人捂住耳朵,有人用头撞墙,还有人突然跪倒在地,撕扯自己的头发。
“有效!”阵前指挥的雷震子大喜,“继续敲!”
“咚!咚!咚!!!”
锣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城头上,绝情军的阵型开始崩溃。
他们不再是无情的杀戮机器,而是变成了一群痛苦挣扎的囚徒。
被药物压制多年的情绪,在声波的冲击下,像决堤的洪水般反噬。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笑,有人抱头惨叫,还有人挥刀砍向身边的同伴。
吴兆龙惊呆了。
他赖以坚守的最大依仗,在十面铜锣前,土崩瓦解。
巳时初,萧烬下令总攻。
霹雳车集中轰击城墙一点。
那是萧燃事先计算过的薄弱处,城墙内部的夯土有空洞。
三十轮齐射后,那段城墙开始龟裂。
“上炸药!”
工兵营的敢死队抱着油布包裹的炸药包,在神机弩掩护下冲向城墙。
他们将炸药塞进裂缝,点燃引线,转身狂奔。
“轰隆——!!!”
巨响震天。
四丈高的青石城墙,塌了十丈宽的一段。
碎石烟尘冲天而起,仿佛地狱之门被强行撬开。
“突击队,上!”
慈航师太率领三百天宗弟子,率先冲入缺口。
这些弟子修习爱脉《慈航普度诀》,虽不擅杀戮,但擅长防御、治疗和净化。
她们在缺口处撑起一道淡金色的光幕。
那是“仁爱守护”领域,能削弱敌方的杀意和攻击性。
紧随其后的是雷震子率领的五百怒脉精锐。
他们如猛虎出闸,冲进关内,与仓促赶来的守军绞杀在一起。
战斗从城墙蔓延到街巷。
虎牢关内守军原本有八千,其中三千是绝情军。
如今绝情军大半崩溃,剩余五千普通守军,在两面夹击下迅速溃败。
吴兆龙退到关守府,看着院中仅剩的百余名亲卫,惨笑一声。
他想起自己从烈阳镇投降时,赵睿对他说的话:
“吴将军,朕用你,是因为你懂守城。
但你要记住,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亡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那是剧毒,见血封喉。
副将冲进来时,只看见吴兆龙坐在太师椅上,七窍流血,已然气绝。
午时,虎牢关全部肃清。
萧烬走进关城时,硝烟尚未散尽。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焦糊和硫磺的刺鼻气味,街道上到处是尸体。
有守军的,也有朝廷军的,更多的却是百姓的。
他们死在逃亡的路上,死在乱军践踏下,死在自己家中,只因一颗流矢或一块溅射的碎石。
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的尸体坐在废墟旁,不哭不喊,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
孩子约莫五六岁,胸口有个碗口大的血洞,小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饼。
萧烬走过去,蹲下身。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脱下自己的貂裘,轻轻盖在孩子身上。
老妇人这才转过脸,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
“你……是雍王?”
萧烬点头。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淌下两行泪:
“雍王……关破了,是不是……
以后就不用交‘绝情税’了?我儿子……
我儿子就是交不起税,被拉去当绝情军,死在外头了……
三年了,尸骨都没找回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还死死抱着孙子。
萧烬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他起身,对身后的戚元敬道:
“传令:
一、清点阵亡将士,登记造册,遗体妥善收殓,战后统一安葬。
二、俘虏的守军,愿降者编入辅兵队,不愿降者押送后方劳动改造。
三、关内百姓,每人发粮十斤,布三尺,银三钱。
四、吴兆龙的遗体……洗净更衣,交还其家人。”
戚元敬怔了怔:“吴兆龙是自杀的,按律该曝尸……”
“人都死了。”
萧烬打断他,
“他守城,是为其主。如今城破身死,也算尽了忠。
厚葬吧,让天下人看看,
我萧烬,敬重每一个恪尽职守的对手,哪怕是敌人。”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关内幸存的百姓被组织起来,领粮领布。
医营的喜脉修士穿梭在废墟间,救治伤员。
不分敌我。工兵营开始清理街道,修补房屋。
到了傍晚,虎牢关竟有了几分生气。
炊烟从残破的屋顶升起,粥棚前排起了长队。
甚至有胆大的孩子,在废墟间捡拾箭矢、碎铁,想拿去换糖吃。
萧烬站在城楼废墟上,望着这一切。
慈航师太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雍王今日之举,大善。以仁心待敌尸,以粮帛抚百姓,此乃王者之道。”
萧烬却摇头:“师太,这不是‘道’,是‘债’。”
他指着关内那些渐渐亮起的灯火:
“这些人,本来可以活得更好。
是我带兵打了过来,毁了他们的家,杀了他们的亲人。
现在给一点粮食、一点布匹,就想让他们感恩戴德?
不,这是我欠他们的。
我每攻下一座城,就欠下一笔债。
这笔债,得用一辈子来还。
用更好的赋税,更清的吏治,更太平的年景来还。”
慈航师太沉默良久,合十道:
“阿弥陀佛。雍王能有此心,便是苍生之福。”
夜色渐深。
萧烬回到临时帅帐,看着刚送到的战报:
虎牢关一战,歼敌三千七百人,俘四千二百人。
我军阵亡八百九十一人,重伤一千三百余人。
他翻开那本册子,在第二页写下:
“二月廿五,虎牢关,阵亡八百九十一人。”
字迹依旧沉重。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是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给军营送来了热汤、蒸饼。
虽然粗糙,却是他们能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心意。
萧烬走出帐,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还坚持要送吃的的百姓,忽然觉得,或许……
或许这条路,没有走错。
而此时的洛阳皇宫,赵睿收到了虎牢关沦陷的急报。
他坐在龙椅上,将战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终于,赵睿笑够了,擦擦眼角,对跪在阶下的绝情军统领道:
“传朕旨意:
绝情军第一营、第二营、第三营,全部调往东线。
在洛阳城东三十里的‘十里坡’,构筑防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朕要亲自督战。”
“朕要和萧烬,堂堂正正打一场。”
“看看是他的‘人心’厉害,还是朕的‘绝情’......”
“更无情。”
三万绝情军主力,对阵四万朝廷精锐。
这一战,将决定中原的归属,也决定……
两种理念,究竟谁能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