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正月初七,人日。
雍王府议事堂,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萧烬一身玄色常服,独自站在那幅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九州坤舆全图》前,背影挺拔如枪。
他的指尖沿着黄河中游那条蜿蜒的曲线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洛阳”二字上,轻轻一点。
随后,指尖又划向西方,越过重重山峦,落在那片用朱砂淡淡圈出的“昆仑”区域。
堂下,张正则、戚元敬、柳如眉、陆青书、苏墨、叶红鱼,乃至从北境秘密赶回的秦破军,皆肃然而立。
无人出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都看过了?”
萧烬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指的是过去几日雪片般飞来的密报:
昆仑异象、龙气失窃、赵睿扩军、草原陈兵……
“看过了。”
张正则率先回应,老相国的声音带着沙哑,
“两线皆危,如芒在背。然则……
粮秣军械,民夫丁壮,朝廷之力,难以同时支撑两场国战。”
这是最冰冷的现实。
戚元敬抱拳,铁甲铮然作响:
“末将练兵不敢懈怠,北府军随时可战。
但请殿下明示,先打哪一头?
末将的刀,该往哪个方向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烬的背影上。
这位年轻的监国雍王,将做出可能决定王朝乃至天下命运的选择。
萧烬转过身,面色平静,唯有眼中密布的血丝和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走回主位,没有立刻坐下,双手撑在厚重的紫檀木案几边缘,目光扫过众人。
“袁天衍在昆仑,是要刨整个天下的根。”
他开口,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铁,
“他的‘绝地天通’一成,不管我们是胜是败,
这人间,就不再是我们所知的人间。”
叶红鱼忍不住插话:
“那就该立刻集结精锐,直扑昆仑!趁他大阵未成……”
“然后呢?”
萧烬看向她,目光锐利,
“我们倾巢而出,远赴万里之外的昆仑。
赵睿的十几万大军,还有那些‘绝情军’,
是会在洛阳为我们摇旗助威,还是趁机出关,
直捣京城,断我们后路粮道,甚至……
与草原勃尔赤南北夹击?”
叶红鱼一窒,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她精通刺杀情报,但大军团战略非她所长。
萧烬的手指在洛阳的位置重重敲了敲:
“赵睿,不是疥癣之疾,是卡在我们喉咙里的一根毒刺!
这根刺不拔掉,我们永远无法转身,无法全力应对昆仑。
远征?那是将后背彻底卖给敌人的自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份因必须取舍而产生的焦灼硬生生压下去,声音变得更加冷静,甚至透出一丝近乎残酷的理性:
“袁天衍的大阵,浩大繁复,
窃取龙气、牵引七情,非一朝一夕可成。
天机阁预警,陆青书考据,
都指向下一个冬至,才是关键节点。
我们,还有时间,虽然不多。”
“而赵睿呢?”
他看向戚元敬和秦破军,
“他占据中原,看似势大,但横征暴敛,民心尽失。
他的‘绝情军’是邪法催生,
根基不稳,数量也远不及我朝廷经制之师。
中原,是我们必须尽快拿下的后方,
也是我们未来抗衡昆仑的资源腹地!”
戚元敬眼中精光一闪:
“殿下的意思,是先中原,后昆仑?”
“不错。”
萧烬斩钉截铁,
“必须在袁天衍完成大阵之前,
彻底平定中原,整合北境、中原之力!
届时,我们才有足够的人力、物力、财力,
去昆仑,打一场决定人间命运的决战!”
张正则捻须沉吟:“战略上老臣赞同。但……时间?”
萧烬看向戚元敬和秦破军,目光如电:
“戚尚书,秦都督。
我给你们三个月,完成对洛阳的战略合围。
六个月,我要看到中原主要战事结束,赵睿授首!”
秦破军胸膛一挺,声如洪钟:
“世子放心!那些服了药的木头疙瘩,看俺老秦把他们砸个稀巴烂!”
他依旧习惯叫世子,透着不变的亲近与悍勇。
戚元敬则沉稳得多,略一思忖,抱拳道:
“六个月……虽有挑战,但若粮饷充足,
器械到位,将士用命,并非不可能。
只是,需水陆并进,南北夹击,且必须速战速决,
避免迁延日久,消耗过大。”
“粮饷器械,我来解决。”
苏墨立刻接口,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光泽流转,
“商会渠道已通,第一批军需三日内即可起运。后续,绝不会断。”
“情报与敌后扰乱,交给我。”
叶红鱼也恢复了冷静,眼中闪过厉色,
“绝情军的弱点、赵睿麾下的矛盾,我会让他们在战时好好发作发作。”
萧烬点点头,又看向柳如眉和陆青书:
“柳宗主,青书。
这六个月,朝廷重心在东,但昆仑之事不能停。
天宗与朝廷方士,须全力钻研,
能否找到干扰、削弱甚至局部破坏那大阵的方法?
尤其是防范其情绪侵袭、龙气掠夺的手段。
古籍、秘法,不惜代价寻找。”
柳如眉颔首,声音清冷而坚定:
“天宗典籍浩繁,我回去便组织精干力量,专攻此道。
必要时,可联系云梦、药王谷等同道。”
她隐隐觉得,云梦泽的某些古老传承,或许有用。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学生领命。会结合宇文绝残卷与各方情报,尽快拿出应对纲要。”
“还有草原。”
萧烬的指尖移向地图上方,
“勃尔赤与西域番僧勾结,是我们北方的巨患。
远征昆仑时,绝不能让他有机会南下捅刀子。”
他看向一直沉默聆听的凌雪:
“凌雪,你的任务最重。
监视勃尔赤,盯紧西域‘摩罗刹’和那个‘地火祭坛’,
保护萨仁公主,现在再加上一条:
必要时,对草原内部,尤其是勃尔赤与西域的勾结网络,
采取‘非常手段’。我要他们乱,要他们疑,
要他们至少在半年内,无力大举南侵!”
凌雪微微抬头,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吐出两个字:
“明白。”
但熟悉她的人都清楚,这两个字背后,意味着北境阴影中将掀起何等无形却致命的波澜。“非常手段”四字,已赋予她最大的权限。
“雾隐镇那边,”
萧烬最后补充,
“授予他们东海三郡的有限自由贸易权和部分舰船维护协助,
换取其水师主力在未来半年,于东海至黄海一线保持最高戒备,
严密监视扶桑诸岛方向,防范任何可能的异动。”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面面俱到,却又主次分明。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份巨大的时间压力和萧烬破釜沉舟的决心。
最后,萧烬站直身体,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位重臣、战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如山的信念感:
“诸位,我们与袁天衍之战,
不仅仅是胜负之争,疆土之争。
这是‘人间’与‘非人间’之战。
他要的,是一个冰冷、‘纯净’却毫无生机的‘神国’。
而我们要守的,是这个有悲欢离合、有爱恨情仇、
有不完美却真实温暖的‘人间’。”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墙壁,望向了中原方向:
“中原的百姓,正在赵睿苛政下煎熬。
他们,也是这‘人间’的一部分。
救中原,平定暴政,让百姓重获生息,
这本身,就是守护‘人间’的开始!
只有先保住眼前的人间,我们才有资格,
去迎战那个想要彻底抹杀人间的疯子!”
议事堂内一片寂静,随即,众人眼中皆燃起灼热的光芒。
“臣等,谨遵王命!”张正则率先躬身。
“末将必平中原!”戚元敬与秦破军同声应诺。
“定不负所托!”柳如眉、陆青书等人亦肃然领命。
战略已定,优先级清晰。
然而,压在每个人心头的疑问丝毫未减:
六个月,真的能拿下经营多年、又有邪法助阵的赵睿吗?
而凌雪那句“明白”背后,所谓的“非常手段”,究竟会是怎样凌厉莫测的举措,才能将蠢蠢欲动的草原暂时按住?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中原大战,积蓄着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