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没有花灯如昼的热闹，朱雀大街上，取而代之的是川流不息的军队辎重。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隆隆声，取代了往年的丝竹与欢笑。
一股混合着钢铁、皮革、汗水和淡淡桐油气的味道，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战前的紧张，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座刚刚喘过气来的帝都，也激发出一种沉闷而亢奋的脉动。
雍王府前广场，临时搭起的高台披红挂彩，却掩不住肃杀之气。
台下，北府军、京营抽调的劲旅，以及部分天宗修士方阵，黑压压列成数个整齐的方队。
甲胄映着冬日寡淡的阳光，刀枪如林，沉默中酝酿着火山般的爆发力。
萧烬立于高台中央，一身玄色蟠龙战袍，外罩暗金麒麟明光铠，腰悬“镇岳”礼刀，未戴头盔，束发金冠。
寒风掠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吹不动他眼中凝如寒渊的坚定。
身旁，副帅戚元敬甲胄俱全，面容如铁；
前军都督秦破军更是如同人形铁塔，手持双戟，煞气逼人。
“将士们！”
萧烬的声音并不刻意高昂，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内力震荡的微鸣，
“年节刚过，本该是与家人团聚，共享太平之时。但，有人不让我们安生！”
他手臂一挥，指向东方：
“中原赵睿，窃据洛阳，苛政虐民，勾结妖邪，
训练毫无人性的‘绝情军’，视百姓如草芥！
他麾下的土地，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此等国贼不除，中原永无宁日，朝廷威严何在？
天下公道何存？”
台下数万将士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燃起怒火。
许多人家乡就在中原，或有亲朋受难，赵睿的暴行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来。
“不仅如此！”
萧烬声音陡然转厉，目光扫过全场，
“更有居心叵测之辈，远在西域昆仑，
行那窃取国运、祸乱天地、欲要灭绝人伦情感的邪法！
他们，才是真正想要断绝我们所有人子孙后代、
让这人间化为鬼域的大敌！”
他略一停顿，让这更宏大的威胁深入军心：
“然，欲攘外，必先安内！
赵睿，便是卡在我们喉咙里、
阻挡我们去铲除真正祸根的那根毒刺！
今日，本王奉天子诏，以大将军之职，
与尔等共赴中原，拔除毒刺，解民倒悬，
为我人族存续，扫清后顾之忧！”
“万胜！万胜！万胜！”
秦破军率先振戟狂吼，声如雷霆。
“万胜！万胜！”
数万将士齐声应和，声浪冲霄，震得广场周边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士气如虹！
萧烬抬手，压下声浪，沉声道：
“此战，戚元敬将军为副帅，秦破军将军为前军都督！
此外，七情天宗雷震子长老，率五十怒脉精锐弟子随军助阵，专破邪法妖氛！”
他侧身示意。
台侧，红发红须、身如铁塔的雷震子踏前一步，抱拳向台下示意，周身隐隐有赤色电弧跳跃，威势惊人。
他身后数十名天宗弟子，个个精气完足，神情肃杀。
“慈航师太，率三十爱脉弟子留镇京师，协防城防，护卫宫禁与书院！”
萧烬继续道。
慈航师太在台下微微颔首，面容慈悲中透着坚毅。
她留下的一个重要任务，便是看护仍在七情书院深造的萧清浅。
“此战，朝廷亦有新锐助尔等破敌！”萧烬一挥手。
只见广场侧翼，一队队士兵推出数十架造型奇特的器械。
弩身更长，结构更复杂，带有滑轮组和奇特瞄准镜的是改良神机弩；
体型轻便，可快速拆卸组装，带有投臂和精巧平衡装置的是轻型霹雳车；
更有士兵捧出一个个特制的箭囊，里面是箭杆上缠绕着细微符文的情绪干扰符箭。
萧燃站在这些器械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怯懦，但眼中闪烁着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低声向负责接收的军官讲解着操作要点和注意事项。
“这些，是将作监与墨家同道的心血！”
萧烬朗声道，
“神机弩，射得更远，射得更快！
霹雳车，打得准，移得动！
还有这些符箭，专破那些修炼邪功、心智异常之辈的防护！
用好它们，减少伤亡，更快破敌！”
台下将士们看着这些新家伙，眼中充满好奇与兴奋，士气更盛。
“打仗打的是粮草，是银子！”
萧烬话锋一转，
“此次，朝廷除了国库拨付，更有新策，战争债券！”
他看向台下的苏墨。
苏墨今日未穿华服，而是一身干练的深色劲装，外罩御寒大氅。
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朗，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凡我天启子民，商贾富民，均可自愿认购此债券。
所得银钱，专用于此次平乱军饷、抚恤、赏功！
战后，朝廷将以盐引、特许矿权、
未来商税抵扣等多种方式，连本带利，优先偿还！
这是朝廷的信诺，也是诸位为国立功的另一种方式！
详情会后可至各衙门口或通宝号分号询查！”
此言一出，不仅台下部分有家底的军官眼中一亮，连远处围观的些许百姓和商贾也窃窃私语。
这是前所未有之事，但听起来，似乎比单纯的加税或摊派要好得多。
最后，萧烬的目光投向高台后方，那里，凤冠霞帔的姬瑶光，在宫人簇拥下静静站立。
她今日妆容端庄，神情平静，唯有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指尖微微用力。
萧烬转身，面向她，也面向所有将士，郑重道：
“本王离京期间，朝政由首辅张大人、侍郎陆大人统筹，
雍王妃监理‘咨政堂’，处置紧要事宜。
望诸位臣工，勠力同心，稳固后方，使我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姬瑶光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澈而平稳：
“本宫与诸位大人，必恪尽职守，安定京畿，筹措粮械，以待王师凯旋。”
她已设立“咨政堂”，每日与张正则、陆青书议事，所有决策皆三人共商，记录在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问具体军事，又能确保后勤政务顺畅。
这是她选择的，支持萧烬的方式，将纷繁的压力，转化为精确的账目与高效的指令。
萧烬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随即，他“锵”一声拔出腰间“镇岳”礼刀，虽未开刃，却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寒光，直指东方：
“三军听令！开拔——目标，洛阳！”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擂响，震动人心。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连绵起伏。
大军如同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移动。
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金属摩擦声，汇成一股滚滚向前的洪流。
萧烬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或兴奋、或坚毅的面孔汇入行军的行列，心中豪情与沉重如潮水交织。
他知道，这当中许多人，将再也无法回到这座城墙下。
但他别无选择。
“新式武器，能否在赵睿的铜墙铁壁和‘绝情军’的疯狂反扑下，发挥出预期的威力？”
他暗自思忖。
“清浅留在京城，有慈航师太和部分天宗弟子看护，又有皇宫大阵和影卫暗桩，应该……安全吧？”
一丝隐忧，被他强行压下。此刻，他必须坚信。
巨龙东去，烟尘渐起。留在京城的人们，望着远去的旌旗，心中各自悬起了不同的石头。
而战争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