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正月初五,破五。
京城的年节气氛尚未完全散去,靖安司深处一间绝密的军情分析室内,却已寒彻骨髓。
室内无窗,四壁嵌着能隔绝内外气息感应的特殊石材,唯有中央一座巨大的沙盘被上方数十盏无影琉璃灯照得雪亮。
沙盘精细地勾勒出西北高原至昆仑山脉的广袤地域,山川河流,关隘路径,纤毫毕现。
叶红鱼站在沙盘旁,一身赤红劲装外罩着黑色短斗篷,辫梢的银铃安静垂落。
她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片被特意染成暗沉色调、象征着昆仑山脉的区域。
那连绵的雪峰与深谷,在灯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看久了,竟仿佛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獠牙隐现的巨口,欲要吞噬掉沙盘上标示的城池、道路,乃至整个天下。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圈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
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压抑的怒火与冰冷自责。
“第三批了。”
她声音有些沙哑,对侍立在一旁、负责西北情报的千户说道,
“‘灰雀’、‘夜枭’、‘岩羊’……
都是司里潜行、观测、保命功夫最好的老人。
一进昆仑外围三百里,传回一两份模糊情报后,
便如泥牛入海,连预警的‘绝命符’都未曾触发。”
千户低着头,冷汗从鬓角渗出:
“郡主,已按预案启动‘暗线’,但回报说,
那片地域如今……邪门得很。不仅咱们的人,
最近数月,误入或靠近的商队、牧民、采药人,
失踪的比往年多了十倍不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叶红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腕间的三枚铜钱被捏得冰凉。每失去一个精锐探子,都像是从她心头剜去一块肉。
这些人不仅是靖安司的资产,更是她从天机阁时期就逐渐培养、信赖的伙伴。
这种无声无息的损失,比刀光剑影的厮杀更令人烦躁和……恐惧。
未知,永远是恐惧最好的温床。
“把最后传回的情报,和天机阁给的线索,还有陆大人那边关于地脉的分析,全部叠上来。”
她睁开眼,眼中已只剩锐利的寒光。
“是!”
很快,沙盘上昆仑区域的边缘,被插上了数种颜色的小旗和标记。
赤旗标示异常气候区域:
周边三百里内,气候完全紊乱。
去年深秋便有天降暴雪,冻毙牲畜无数;
而据最新艰难传回的一点消息,某些深谷之中,竟在隆冬时节出现反常的湿暖气流,导致冰川局部融化,却又在夜间急速冻上,形成险恶的冰碴地形。
更有牧民赌咒发誓,说在夜半时分,看到天空有苍白色、如同极光般扭动流转的光带,无声无息,看久了便觉心悸头晕,仿佛魂魄都要被吸走。
靖安司的方士判断,那很可能是大规模情绪能量被强行牵引、汇聚时产生的可见灵光现象。
黑旗标示动物异常区:
大批羚羊、野牦牛乃至雪狼,违背习性,不顾季节地逃离传统栖息地,向东南方盲目迁徙,沿途撞死、冻毙者不计其数。
侥幸未逃的,也往往变得极具攻击性或极度麻木。
还有零星传闻,说山间看到“透明的影子”飘荡,似人非人,靠近时则寒意刺骨,有经验的萨满称那可能是“地缚的残念”被异常能量扰动显化。
黄旗标示人力物资活动轨迹:
至少有数千名民夫模样的身影,在昆仑山腹几条特定的、极其隐秘的路线间活动。
他们运输的东西很杂:
切割好的大型玉料、某种泛着金属幽光的特殊矿石、还有大量用密封木桶装载、却依然散发出刺鼻腥臭兼有油脂焦糊味的黑色粘稠液体。
运输队纪律森严到诡异,行动几乎无声,目击者称那些人“眼神呆直,步伐整齐划一得不像活人”。
部分物资的运输,甚至利用了复杂的地下暗河系统,难以追踪。
最后,是青旗,标示着结合钦天监内部流出的陈旧龙脉图谱与近期各地官府上报的“地动”记录。
陆青书带着人昼夜比对,发现其中至少有三处标注为小型龙脉支流“节点”或“气眼”的地方,在过去半年内,都发生过轻微但地质结构上略显突兀的震动,被地方官草草记录为“普通地动”。
震动的规律和强度,与宇文绝残卷中描述的、利用“地脉寻龙针”和“聚气涵”进行“引流”时可能引发的“微澜”高度吻合。
叶红鱼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点在沙盘昆仑核心处,缓缓划向那几个青旗标记点,声音冰冷:
“几乎可以断定,袁天衍不仅人在昆仑,
他的‘绝地天通’大阵建设已进入实质阶段。
这些异常气候和动物迁徙,
是大规模扰动天地能量、尤其是牵引情绪能量的副作用。
那些民夫和物资,是在铺设阵基、构建核心。
而这几处‘地动’……
就是他正在窃取、引流天下龙气的铁证!
他不仅在准备,而且进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
她的话音刚落,分析室的门被推开,萧烬披着玄色大氅,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面色沉静,但眼中密布的血丝和眉宇间凝而不散的沉重,显示他同样彻夜未眠。
陆青书跟在他身后,手中拿着几份刚整理好的卷宗。
萧烬径直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尤其是那几面刺眼的青旗。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室内的空气又冷凝了几分:
“天机阁的‘昆仑地涌,龙脉移位’……
看来不是预言,而是现状描述。
袁天衍,已经动手了,而且手脚不小。”
他转头看向叶红鱼:
“红鱼,探子的损失,非战之罪。
面对这种层次、这种规模的对手,寻常侦查手段已经失效。
暂停向昆仑核心区域派遣地面人员。
改为远距离观测、监听民间流言、分析物资流向,
尤其是追查那些黑色油脂的来源和运输渠道。
另外,动用我们在西域的暗线,
查查有没有类似物质的记载或交易。”
“是。”
叶红鱼咬牙应下,这个决定意味着暂时承认对昆仑核心的“失明”,但却是减少无谓牺牲的理智选择。
萧烬又看向陆青书:
“青书,将龙脉节点异常与‘地动’的关联分析,
整理成简明摘要,加急发往各地督抚、节度使,
特别是那些节点附近的官员。
不以‘龙气’之说示人,只强调‘地气异常,恐引大灾,
需加强巡查,警惕地动、山崩、气候突变,
并留意可疑人物开凿山体、破坏地脉之举动’。
同时,令各地严密关注辖内人口,
特别是青壮劳力异常聚集或失踪的情况。”
“学生明白,这就去办。”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立刻领命。
这是要将防御和预警网络铺开,虽然无法阻止袁天衍窃取龙气,但至少可以延缓、干扰,并提前防范可能引发的次生灾害。
最后,萧烬的目光回到沙盘上,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泥土模型,直视那遥远的、正在被一点点改造成毁灭引擎的昆仑山。
“与袁天衍的对抗,从来不是简单的沙场对决,甚至不止是理念之争。”
他缓缓说道,像是在对众人说,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这是一场关于‘时间’的竞赛。
他在抢时间完成大阵,积蓄力量。
而我们,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平定内乱,
稳固根基,找到破解或对抗之法,
还要……设法延缓他的脚步。”
“国家钱庄的推行,再加快两成。”
他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
“经济乃社稷血脉,人心定则天下稳。
未来无论面对什么,一个稳固的后方,
充足的物资,才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分析室内一片肃然。
沙盘上,昆仑山脉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了。
那数千名被控制着运输诡异油脂和玉石的民夫,他们从何而来?
是掳掠,是诱骗,还是用了更邪门的符咒手段?
那散发着不祥气味的黑色油脂,又究竟是什么?
是助燃物,是能量载体,还是某种进行邪恶仪式的必需媒介?
每一个未解的谜团,都像是那深渊巨口旁缭绕的毒雾,预示着更深的恐怖与更紧迫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