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元年,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各处已开始弥漫起稀薄的年节气息,爆竹声零星响起,驱赶着旧岁的残余。
然而雍王府澄心斋旁的偏院书房内,却仿佛与门外的喜庆隔绝。
这里被临时划归陆青书使用,以整理、分析从七情山送回的宇文绝遗物中那浩繁的文献与天机阁陆续提供的加密情报。
书房内,光线被特意调整得明亮而柔和。
三面墙的巨大书架已被各种典籍、卷宗、残篇、舆图塞满,空气中浮动着旧纸、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防蛀草药气味。
陆青书埋首于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案上除了笔墨纸砚;
还堆放着柳如眉派人加急送来的几箱抄录资料,以及叶红鱼转来的、关于天机阁情报中提及的几处上古传说索引。
他的水晶镜片后,双目专注而明亮,映照着摊开的一卷古老帛书。
那是从天宗藏书楼最深处调出的、关于“绝地天通”上古传说的数个不同版本记载。
右手边,是他自己整理的时间线与事件对照表;左手边,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清秀工整。
此刻的他,仿佛一条沉入知识深海的鱼,在故纸堆中寻觅着被时光掩埋的真相脉络。
喜脉那温和的真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不是为了战斗或疗伤,而是为了保持心神的极端清明与专注,抵御长时间高强度考据带来的精神疲惫。
在这种状态下,他奇妙地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宁静”。
仿佛在与数百上千年前的记录者、注释者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触摸着他们对天地、人伦、灾变的朴素认知与深刻焦虑。
但这份“宁静”很快被帛书和宇文绝残卷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可怕图景所打破。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几份相互印证的记载上。
一份是前朝大燕官修《异灾录》的残卷,字迹斑驳:
“燕哀帝永和三年始,中原诸郡忽起‘失魂瘟’。
患者初时寡言少欢,渐次喜怒不辨,亲疏不分,目色空洞,
虽饥渴寒热亦无知觉,唯闻金鼓杀伐之声或见可怖景象时,
方有惊惧躁动之态……如行尸走肉,十室九空,田园荒芜。
瘟延十载,户口减半。后有巫觋于洛水之滨设雩坛,
舞《大雩》,歌极哀之调,三日不息,天降滂沱泪雨,瘟势遂缓,渐止。
然元气大伤,燕祚不久亦终。”
旁边,是他在另一部野史杂记中找到的补充:
“时有方士言,此非瘟也,乃人心丧乱,
戾气哀怨淤结于地,上干天和,
化为‘劫瘴’,侵染生灵神魂所致。
巫觋之舞之泣,乃引众悲共鸣,疏泄淤结,故能缓之。”
“失魂瘟……劫瘴……”
陆青书低声重复,背后泛起一层寒意。
这描述与宇文绝残卷中提到的“浊情淤积”何其相似!
只不过一个被认为是导致灾难的“原因”,另一个则被袁天衍视为需要清除的“对象”。
三百年前那场持续十年、让人口减半的浩劫,竟可能是集体性的极端负面情绪淤积到一定程度后,引发的实质化灾难!
那些患者“情感褪色”、“唯对极端情绪有反应”的状态,简直像是被某种无形之物“吸干”或“污染”了正常的情感能力。
更让他心惊的是解决方式。那场灾难的缓解,并非靠什么仙丹妙药或强力镇压,而是“巫觋舞于雩坛,以悲歌引泪雨”!
这明确指向了一种“疏导”与“宣泄”的古老智慧。
通过集体的仪式(舞)、音乐(歌),引导众人将淤积的极端情绪(哀)以一种相对可控、无害的方式释放出来(泪雨),从而平衡天地人之间的气机。
他迅速翻阅其他关于上古治理的记载。
在许多古老的神话和早期礼制记录中,频繁出现“礼乐祭祀”的表述。
并非简单的迷信或娱乐,而是被视为调理国家社会“气脉”的重要方式。
“礼”定尊卑序位,减少纷争怨怼;“乐”和人心,导人情志;“祭祀”沟通天地祖先,凝聚族群认同,宣泄集体焦虑。
其中尤其提到一些大型的、带有全民参与性质的祭祀乐舞,如传说中的《云门》、《大章》、《大韶》、《大夏》等,皆有不同的情绪导向与调和功效。
而在一份极其冷僻的、关于上古云梦大泽巫风祭祀的笔记中,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承云》”。
注解说:
“《承云》,传为黄帝所作,奏之可导云气,
和风雨,亦能宁人心,疏郁结。
其乐恢弘中正,惜乎后世失传,
仅余零星曲意散于楚地《九歌》遗韵之中。”
“《承云》……《九歌》……”
陆青书记下这个关键线索。
云梦泽的白秋水宗主,精研的正是《九歌》体系!
这是否意味着,上古疏导“劫气”的部分乐舞传承,或许在云梦一脉还有隐秘的留存?
将所有这些信息与宇文绝残卷中袁天衍的理念对比,陆青书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与荒谬。
上古先民面对“浊世劫气”(或称劫瘴)的威胁,采取的是“疏导”、“平衡”、“调和”的思路,将其视为天地人间循环的一部分,如同治理洪水,宜疏不宜堵。
这是承认情感的复杂性与必然性,在动态中寻求和谐。
而袁天衍呢?
他从这些记载中,看到的恐怕是上古之法的“低效”与“不彻底”。
在他看来,“疏导”只能缓解一时,无法根除“浊情”不断再生的根源。
他要做的,是凭借前所未有的技术力,龙气驱动、圣血锚定、大阵覆盖,进行一场彻底的、“外科手术式”的“净化”与“重塑”。
他要建立的不是动态平衡,而是一个静态的、“绝对过滤”后的“永恒清净”状态。
这本质上,是以一种极端且自负的“理性”,试图取代天地自然与人类社会亿万年来演化形成的复杂情感生态。
这不是进步,这是最极端的偏执与僭越!
是将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间,强行塞进一个他设计好的、冰冷“完美”的模具里!
“哐当。”
陆青书手中的毛笔掉落在砚台上,溅起几点墨渍。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那股与先贤对话的宁静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压力。
他迅速整理出核心结论,字迹因为急切而略显潦草:
1. “浊世劫气”历史实证:三百年前“失魂瘟”极可能是类似灾难,由大规模负面情绪淤积引发。证明此威胁真实不虚,且危害巨大。
2. 上古应对智慧:强调“疏导”(礼乐祭祀,如《承云》之乐),而非“阻断”或“净化”。云梦泽《九歌》体系可能保留相关遗韵。
3. 袁天衍的扭曲:其“绝地天通”计划是对上古智慧的极端反动,意图以技术暴力达成“绝对净化”,后果恐是彻底灭绝人性,塑造非人世界。
4. 当前危机推断:当今天下大乱,藩镇割据,民不聊生,外族环伺,负面情绪淤积程度恐不亚于甚至超过大燕末年。
“浊世劫气”峰值可能在近几年内到来。
而袁天衍大阵预定完成时间(下一个冬至?)若与之重合……
两者可能产生未知的叠加或共振效应,引发的灾难将远超“失魂瘟”,或许是真正意义上的……神州陆沉,文明断绝。
他拿着这份沉重的报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澄心斋。
除夕夜的雍王府,多了几分暖色,廊下悬挂着新制的灯笼。
但澄心斋内,萧烬面前的案几上,除了陆青书的报告,还摊开着北境凌雪关于草原异动、西域“摩罗刹”祭坛的最新密报,以及南方关于赵睿加紧备战的谍文。
萧烬仔细阅读着陆青书的每一个字。
当看到“失魂瘟”那具体而微、宛如地狱绘卷般的描述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此前,“浊世劫气”对他而言更像一个抽象的概念,一种潜在的威胁。
但现在,它变成了三百年前那场持续十年、制造了无数行尸走肉、导致人口减半的惨烈景象。他能想象到那种绝望。
亲人逐渐变成空洞的躯壳,田野荒芜,城镇死寂……
而这,可能仅仅是即将到来之事的预演。
再看到袁天衍那套“绝对净化”、“理性模板”的论述,一股寒意从他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这比任何战场上的明刀明枪都更可怕。这是在刨文明的根!
“《承云》……云梦泽……”
萧烬低声念着,目光投向南方。
白秋水,她知道多少?
那可能残存的上古疏导之法,能否成为对抗袁天衍、乃至缓解“劫气”的一线希望?
“青书,”
萧烬抬起头,声音因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显得异常低沉,
“你的推断,恐怕是真的。
我们面对的,是内外交煎的死局。
外有袁天衍这柄悬顶之剑,
内有‘劫气’这不断淤积的毒疮,
而赵睿、勃尔赤等人,还在不断往这毒疮上撒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零星升起的庆祝焰火,那点点光亮在无边的黑夜中显得如此微弱。
“我们必须加快。
平定中原,稳定内部,减少‘劫气’滋生。
同时,全力寻找对抗袁天衍大阵、以及疏导‘劫气’的方法。
云梦泽那边……我亲自修书给白宗主。”
陆青书看着萧烬挺拔却明显透出沉重压力的背影,心中同样沉甸甸的。
他这份考据,揭开了真相,却也带来了更深的绝望与紧迫。
上古之法渺茫难寻,袁天衍的技术却可能已接近完成。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那场可能远超“失魂瘟”的浩劫,以及那个试图将人间化为冰冷模子的“绝地天通”大阵,就像两头狰狞的巨兽,正从不同的方向,朝着这个本就千疮百孔的世界,加速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