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证如山,字字诛心。
百花夫人那嘶哑的指控还在论道坪上空回荡;
柳如眉手中焦黄的兽皮纸仿佛还在散发着叶孤鸿最后的不甘与警示;
那枚带有袁天衍独门心印的密信、那盛满绝情残毒的小瓶......
如同三座冰冷刺骨的山岳,将宇文绝牢牢钉在了弑师、卖宗、残害同门的万劫不复之地。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沉重的死寂。
数千道目光,如同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刺在宇文绝身上。
震惊、骇然、鄙夷、愤怒、幻灭……
种种情绪在人群中疯狂发酵、涌动,最终汇聚成一片无声的、却足以将任何虚伪与侥幸都焚烧殆尽的冰冷怒焰。
恶脉观礼台上,那些原本群情激愤、誓死追随的弟子中,此刻也有大半人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可以接受争夺权力,可以接受理念分歧,甚至可以接受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但“弑师”与“勾结钦天监出卖宗门核心利益”,这两条,已经远远超出了天宗弟子所能承受的底线!
那是背弃了作为“人”、作为“弟子”、作为“天宗门人”最根本的道义与忠诚!
哀脉方向,一直端坐不语、神情阴郁的幽泉老妪,此刻也霍然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空中那几样证据,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将座椅扶手捏碎。
她或许早已默许甚至协助了宇文绝的许多事情,但叶孤鸿之死的真相以如此确凿的方式摆在面前,依然让她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与……
一丝被彻底利用愚弄的暴怒。
惧脉区域,依旧不见无影客身影,但其座下弟子间弥漫的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悸。
宇文绝孤立在半空。
他脸上的肌肉从剧烈抽搐,到逐渐僵硬,再到一种近乎石雕般的冰冷平静。
那双总是闪烁着阴鸷与野心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古井。
他不再看那些证据,也不再看向下方那些充满了各种负面情绪的目光。
他微微仰起头,视线投向七情山高远处,那常年云雾缭绕的山巅,仿佛在凝视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肆意、充满了无尽嘲讽与癫狂意味的大笑,陡然从宇文绝口中爆发出来!
这笑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伪装的悲愤或讥讽,而是完全卸下了所有伪装、释放了所有压抑的、真正属于他宇文绝的本色!
笑声如同夜枭嘶鸣,又如同金铁刮擦,尖锐地刺破死寂,在七情山的群峰之间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心神俱颤!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几乎要流出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良久,笑声才渐渐止歇,化作一声悠长而冰冷的叹息。
“好……好啊……”
宇文绝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扫过下方众人,那目光中再无半分掩饰,只剩下赤裸裸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冷漠与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待蝼蚁般的睥睨,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本座苦心经营多年,自以为算无遗策,却终究还是小看了人心,小看了你们这些……被无谓情感所累的蠢货。”
他承认了。
没有辩驳,没有解释,就这么坦然地、甚至带着一丝“遗憾”地承认了。
这比任何狡辩都更让人心寒。
“不错!”
宇文绝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斩断所有侥幸与幻想,
“叶孤鸿,是本座毒杀的!
那老东西,守着所谓的‘七情正道’,
迂腐不堪,冥顽不灵!
他挡了本座的路,挡了天宗走向真正强大的路!
他不死,天宗永远只能是那个沉溺于虚情假意、
被世俗情感所束缚的二流宗门!”
“勾结钦天监?呵,那是合作!
是袁天衍道友与本座,志同道合,共谋大业!”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神情,
“你们懂什么?你们只看到眼前的恩怨情仇,
看到那点可怜的宗门利益!
你们可知道,这天地将有大变!
这世间众生,沉溺于七情六欲,彼此攻伐,
贪婪无度,怨恨堆积,早已污浊不堪!
袁道友与本座所谋,乃是要行‘净化’之道!
‘绝地天通’,斩断这污浊的源头。
那便是你们视若珍宝、实则枷锁的‘情感’!”
“喜、怒、哀、惧、爱、恶、欲……皆是虚妄!
皆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是滋生心魔、
引发争斗、阻碍生灵超脱的毒瘤!”
宇文绝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某种伟大的理念。
他周身开始弥漫出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恐怖的“绝情”气息,
“唯有斩断这一切,绝情绝性,方能得大解脱,
大自在,方能窥见那真正无瑕的‘天道’!
届时,人人理性,无争无斗,天地清宁,
那才是真正的永恒净土!
本座与袁道友,是在为这污浊的人间,
开辟一条前所未有的光明大道!”
“而你们!”
他猛地指向柳如眉、萧烬、百花夫人,指向下方所有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天宗门人,声音中充满了不屑与怜悯,
“你们这些执着于‘有情’,沉溺于爱恨情仇的愚夫愚妇,
才是阻挡这伟大净化的最大障碍!
是这污浊世间的帮凶与残渣!”
随着他的话语,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发生恐怖的质变!
原本那阴冷强大的融天境巅峰威压,如同被点燃的火山,开始疯狂暴涨!
玄黑色的真气不再是简单的弥漫,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粘稠如墨汁的领域,迅速向四面八方扩张!
领域之内,光线被彻底吞噬,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甚至连声音、色彩、乃至最基本的“生机”感都在被迅速剥离、湮灭!
一种纯粹的、绝对的“无情”、“绝灭”、“空洞”的意境,如同潮水般淹没一切。
更可怕的是,这领域开始引动天地之力!七情山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乌云毫无征兆地汇聚,翻滚涌动,云层之中隐有沉闷的、仿佛天怒般的雷鸣,却又带着一种死寂的味道。
方圆数十里内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枯黄;
鸟兽惊惶逃窜,发出凄厉的哀鸣。
连七情山那浓郁的、常年不散的七情灵气,此刻都像是遇到了天敌,变得紊乱、稀薄,被那绝情领域霸道地排斥、侵蚀!
“这……这是……半圣之威?!”
有见识广博的长老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骇然。
融天境之上,便是通玄。
而通玄与圣人之间,还有一个模糊的、被称为“半步圣人”或“伪圣”的境界。
此刻宇文绝展现出的力量,引动天象,影响百里范围生机灵气,这绝非普通融天境巅峰能做到的!
他虽然没有完全踏入圣人之境,但其“绝情道”似乎与某种天地规则产生了共鸣,使得他爆发出的力量,已然触碰到了“伪圣”的边缘!
“感受到了吗?”
宇文绝悬浮在那不断扩张的绝情领域中心,长发与衣袍在无形的力量中狂舞,眼神冰冷而狂热,
“这便是‘无情天道’的力量!
摒弃了情感的累赘,方能真正沟通天地,
执掌这‘净化’与‘绝灭’的权柄!
柳如眉,萧烬,还有你们这些冥顽不灵的家伙,
在真正的天道面前,
你们那点可怜的情感和所谓的‘证据’,又算得了什么?”
他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将最真实、最偏激、也最强大的自己,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再是什么天宗代宗主,而是一个笃信“绝情净化”、不惜弑师卖宗、也要将自己理念强加于世的……
疯狂“布道者”与“毁灭者”!
柳如眉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无比坚定,她上前一步,爱脉领域全力展开,如同风中残烛,却死死抵住那绝情领域的侵蚀:
“宇文绝!你已入魔!你所追求的‘净土’,不过是毫无生机的死亡绝域!你的‘天道’,是泯灭人性的邪道!”
萧烬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那绝情领域对他刚刚构建的“小周天”循环产生了强烈的压制与干扰。
但他眼神锐利,体内七情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碰撞,试图寻找对抗之道。
他知道,最后的决战,已经来临。
百花夫人咳出一口鲜血,却笑得凄厉:“疯了……你果然疯了……”
宇文绝对所有的斥责与抵抗,回以一声更加冰冷、更加响彻天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疯了?
不!是你们太蠢!
是这污浊的人间,需要一场彻底的净化!
今日,便从这七情山开始!
顺我者,可得新生,入我‘无情净土’;
逆我者,便是这净化之路上的尘埃,合该......
灰!飞!烟!灭!”
恐怖的“伪圣”威压,伴随着那宣告净化与毁灭的宣言。
如同灭世的海啸,轰然席卷向整个论道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