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绝那裹挟着“伪圣”之威的绝情领域,如同灭世的黑色潮水,自论道坪中央汹涌扩散。
所过之处,石地龟裂,刻有防御阵纹的擂台边缘寸寸湮灭,空气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距离较近的观礼台,无论是恶脉、欲脉还是中立区域,低阶弟子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七窍流血。
并非外伤,而是体内七情气机被那股纯粹的“绝灭”之意强行冻结、崩坏,心神遭受重创。
哀脉方向,幽泉老妪终于无法再坐视。
她猛地站起,枯瘦的身躯爆发出强烈的哀恸之意,形成一片墨绿色的领域,勉强护住身后部分亲传弟子。
但面对那滚滚而来的黑色潮水,她的领域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剧烈摇曳,节节后退。
她老脸煞白,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一丝悔意。
她早知道宇文绝强大,却没想到他已触摸到如此境界,更没想到他的道如此决绝、如此极端!
“结阵!爱脉弟子,仁心守护!”
柳如眉清叱一声,素手连挥,淡青色的爱脉领域竭力展开,试图护住爱脉观礼台及附近区域。
但她的领域偏重防御与调和,在这股以“灭绝”为核的冲击下,同样岌岌可危。
淡青光晕被不断压缩,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萧烬承受的压力最为集中。
宇文绝那冰冷、睥睨的目光始终锁定着他,大部分绝情威压都向他倾泻而来。
他身周那刚刚成型的“小周天”循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赤红、冰蓝、深灰、淡金、幽暗、土黄六色微光疯狂流转、碰撞,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绝灭侵蚀。
他闷哼连连,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脚下坚硬的石面已化作齑粉,双腿深深陷入地面,腰背却挺得笔直,眼神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不能硬抗!他的道克制单一情绪!需以七情流转,生生不息相抗!”
萧烬嘶声吼道,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母亲苏挽晴笔记中关于“七情均衡”的只言片语,更想到了在云梦泽疗伤时清霜子所授的“七情如兵,需思脉调度”之理。
“七情流转?谈何容易!”
百花夫人咳着血,惨然道,
“各脉首座,伤的伤,散的散,谁能统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红鱼来也!”
一声清越的娇叱,叶红鱼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萧烬身侧。
惧脉领域“百态红尘”全力展开,无数走马灯般的市井幻象浮现。
虽不能完全抵挡绝情领域,却以其变幻莫测、贴近人心的特性,稍稍干扰了那绝灭之意的纯粹性,为萧烬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几乎同时,一道冰蓝色的流光自慈航峰方向疾射而来,落在爱脉观礼台上,正是刚刚调息完毕的萧清浅。
她清丽的面庞上带着决然,毫不犹豫地展开“净水天华”领域,纯净浩瀚的哀悯之意如同清泉涌出,主动迎向黑色潮水。
那蕴含生机的净水之力,竟对绝情领域的死寂产生了一定的净化与中和效果,虽然微弱,却让柳如眉的压力为之一轻。
“阿弥陀佛!邪魔外道,安敢猖狂!”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佛号响起,爱脉首座慈航师太自观礼台后方腾空而起,手中一串念珠绽放温润白光,爱脉“慈悲普度”的领域与柳如眉的领域迅速融合,变得更加坚韧绵长。
“咳咳……老子还没死呢!”
怒脉观礼台上,雷震子挣扎着推开搀扶的弟子,他胸前伤口崩裂,鲜血染红衣襟。
但一双虎目怒焰熊熊,强行催动残余的怒脉真气,再度凝聚出那残缺的“雷鼓战将”法相虚影。
虽然黯淡,却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惨烈气势,摇摇晃晃地飞向爱脉观礼台方向,嘶吼道:
“宇文绝!老子就是死,也要啃下你一块肉!柳师妹,萧小子,算老子一个!”
喜脉方向,那一直沉默、面色灰败的笑弥勒,在挣扎片刻后,终究是长叹一声,没有动作。
他受伤颇重,且喜脉功法偏重辅助与调和,在此等绝灭意境下,实在难以发挥。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对宇文绝的恐惧与宗门未来混乱的担忧,让他未能踏出那一步。
此时,五人已聚:
萧烬、柳如眉、叶红鱼、萧清浅、慈航师太、雷震子。
尚缺一人,尤其缺一个能提供不同情绪特质、且修为足够的关键人物!
萧烬心中焦急,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了摇摇欲坠、却眼神燃烧着刻骨恨意的百花夫人身上。
欲脉!
洞察人心欲望,能诱导,亦能包容、转化!
百花夫人虽重伤,但其欲脉首座的境界与此刻决死之心,或许正是那最后一环!
“百花前辈!”萧烬急呼,“请助我等!以欲脉之‘容’与‘变’,补全此阵!”
百花夫人闻言,染血的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绝伦的笑。
她看了一眼柳如眉,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余年隐忍,一朝爆发,不就是为了此刻么?
“好!老娘就算拼了这条命,
也要让这无情无义的畜生,看看什么是‘人间值得’!”
百花夫人厉笑一声,竟不顾重伤之躯,强行催动本源!
她身上那件绛红宫装无风自动,无数奢华、绚烂、充满生命欲望的幻象。
琼楼玉宇、珍馐美酒、绝色舞姿、繁华市井……
再度浮现,虽不复全盛时瑰丽,却带着一种燃烧生命般的炽热与……
一种看破虚妄后、对真实人间烟火的无悔眷恋!
这正是欲脉极高境界,“红尘百劫,我自留恋”!
她踉跄着,却坚定地站到了萧清浅身旁,欲脉领域如同最后一片晚霞,带着燃烧尽一切的热度,融入那正在艰难成型的防线。
六人之中,已齐其六:
萧烬(核心,多脉初融)、柳如眉(爱)、叶红鱼(惧)、萧清浅(哀)、慈航师太(爱,辅助)、雷震子(怒)、百花夫人(欲)。
七情已具其六,独缺纯粹的“喜”与完满的“思”之调度。
然而,就在这六股力量:爱之守护、哀之净化、惧之变幻、怒之刚烈、欲之炽恋,在宇文绝的恐怖压力下被迫接触、碰撞,即将因缺乏调和而崩溃的刹那!
萧烬的灵台之中,《心有灵犀诀》第二层赋予的微妙感应,忽然被拉伸到极致。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在巨大压力的拨动下,骤然震颤,连接向了极遥远、极熟悉的所在。
北境,归云驿外,风雪夜。
凌雪的身影与数名草原装扮的探子交错而过,雪魄短剑划过冰冷的弧线,带起一蓬血花。
她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湿了玄衣,但她眼神依旧沉静如冰湖,身法迅疾无声,在围攻中寻找着下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她怀中,那枚与萧烬一对的天启暗桩令牌,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这一刻,心中那股誓死守护的执念,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强烈。
她仿佛能感觉到,在遥不可及的南方,那个她立誓用生命守护的人,正面临着她无法想象的绝境与压力。
七情山,论道坪。
就在百花夫人的欲念领域融入,六股力量冲突达到顶点,萧烬意识几乎要被撕碎的瞬间!
一股冰冷、纯粹、却又蕴含着炽热守护执念的“哀”之意境,仿佛穿越了万水千山,通过那无形的“心有灵犀”之桥,遥遥注入萧烬即将崩溃的心神!
那不是来自眼前的萧清浅或任何一人,而是……
凌雪!
是她正在北境浴血奋战时,那超越生死、纯粹至极的守护之哀!
这股遥契而来的力量,并不庞大,却如定海神针,又如暗夜星光,瞬间稳住了萧烬即将涣散的心神。
更让他福至心灵,在那电光石火间,捕捉到了六股截然不同的情绪力量之间,那一丝微妙难言的“共鸣点”......
那便是无论喜、怒、哀、惧、爱、恶、欲,皆源于“人心”,皆为了“存在”,皆指向对生命、对羁绊、对这片红尘的“留恋”与“守护”!
“就是现在!”
萧烬猛地睁眼,眼中仿佛有七色流光一闪而逝。
他不再试图强行“调度”或“融合”,而是将自己化作了那个“共鸣点”,敞开心扉,让柳如眉的守护之爱、萧清浅的净化之哀、叶红鱼的百态之惧、雷震子的刚烈之怒、百花夫人的炽恋之欲、慈航师太的慈悲之爱……
以及那遥契而来的、凌雪的执念之哀,全部通过他这个枢纽,产生共鸣、碰撞、激荡!
“嗡——轰!”
一声远比之前宏大、仿佛来自远古祭祀场、又似万民心声汇聚的轰鸣,骤然响起!
一个模糊却真实不虚的、不断流转着赤、蓝、灰、青、红、金、以及一抹来自遥远北境的冰蓝光泽的彩色光环,以萧烬为核心,将六人及那遥契的力量隐隐笼罩!
七情轮回阵,在此绝境之下,以萧烬为共鸣之核,以在场六人之力为主体,竟真的沟通了第七份遥契的情念,勉强成形!
当这流转着复杂情感光晕、蕴含着人间烟火气与执着信念的阵法光环升起时,那汹涌而来、吞噬一切的“万籁俱寂”黑潮,仿佛撞上了一堵由无数坚韧情丝编织而成的无形之墙!
黑潮的推进之势,被硬生生遏制!
光环剧烈动荡,光芒疯狂闪烁,阵中六人更是齐齐狂喷鲜血,修为最弱的百花夫人和伤势最重的雷震子几乎瞬间昏厥,却被阵中流转的力量强行吊住了一口气。
萧烬作为核心,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反冲,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要被那七情共鸣与绝情碾压的双重力量扯碎,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眼中燃烧着惊人的光芒。
有用!
这仓促的、不完美的、甚至借助了遥契之力的七情共鸣,真的能抵抗那绝灭一切的“无情”!
“咦?”
宇文绝立于黑潮中心,第一次发出了带着明显惊讶的轻咦。
他感觉到自己那无往不利、足以令万物归寂的领域,竟被那驳杂却顽强的情感光环挡住了!
那光环中流转的,是他最鄙夷、视为毒瘤的“情绪”,此刻却仿佛拥有了某种奇异的、生生不息的韧性!
“垂死挣扎,徒增笑耳!”宇文绝冷哂,眼中杀意更浓,“绝情斩——断缘!”
他并指如刀,对着那七色光环凌空一斩!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因果联系的漆黑刀芒,无声无息地劈落,要将这刚刚成型的“情网”彻底斩断!
“心不断,情不绝!此为人间!”
萧烬嘶声咆哮,阵中六人,连同那遥契的意念,亦将各自信念催至极限。
“砰——!!!”
漆黑刀芒与七色光环轰然对撞!
刺目的能量乱流爆发,论道坪中央地面彻底塌陷!
光环瞬间黯淡下去,仿佛风中残烛,阵中七人,包括遥契感应的萧烬,同时遭受重创,萧烬更是七窍流血,模样凄惨。
但……那流转的七色光晕,虽然微弱到了极致,却依旧顽强地存在着,未曾彻底熄灭!
并且在众人不屈的意志支撑下,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重新开始流转、滋养!
宇文绝瞳孔骤缩。他这一刀,虽未尽全力,但也绝非寻常融天境可挡!
这七个最高不过融天境、大半带伤、仓促成阵的家伙,竟然真的接下了?
“好……很好!”
宇文绝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彻骨,
“倒让本座见识了,你们这所谓的‘有情’,能顽固到何种地步!便让这‘万籁俱寂’,送你们这最后一程,归于永恒的‘无’吧!”
他双手虚抱,那庞大的绝情领域不再扩散,而是开始向内急剧收缩、凝聚!
领域的颜色从玄黑转为一种更深邃、更纯粹的“虚无之暗”,仿佛连光线和概念都要吞噬。
一股比之前恐怖十倍的“绝灭”与“空洞”之意,如同宇宙终末的寒潮,向着那摇摇欲坠的七色光环,碾压而下!
真正的生死考验,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