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绝那番“朝廷阴谋论”的反诬,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让本就混乱的局面更加激烈沸腾。
许多天宗门人,尤其是那些对朝廷本就怀有戒心、视宗门独立为最高准则的长老和弟子,看向柳如眉和萧烬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怀疑,更添上了深深的警惕与敌意。
爱脉观礼台上,压力如山。
柳如眉面沉如水,她并未因宇文绝的反咬而惊慌失措,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沉淀着十余年隐忍筹谋的决绝与冰冷。
她知道,是时候了。
若再任由宇文绝这般混淆视听,即便最终能凭武力压服,天宗也将人心离散,道统蒙尘。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侧身,目光落在身旁面色苍白、气息不稳却眼神灼亮的百花夫人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百花夫人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解脱,更带着滔天的恨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腑伤势带来的剧痛与眩晕,再次踏前一步,与柳如眉、萧烬并肩而立。
她环视全场,目光扫过那些惊疑、敌视、茫然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半空中脸色阴鸷的宇文绝身上。
“宇文绝,”
百花夫人的声音不复之前的慵懒甜腻,而是带着一种嘶哑的、仿佛砂纸摩擦的恨意,
“你说我们伪造证据,说我们是朝廷走狗,
说这一切都是阴谋……好,很好。
那今日,我就让你,让七情山上下所有同门都看看,
到底是谁在伪造,谁在背叛,谁才是天宗真正的罪人!”
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入自己那件繁复绛红宫装最内层的暗袋。
那里本是她藏匿最私密之物的地方。
她摸索片刻,取出一个仅有婴儿巴掌大小、以某种暗红色金属打造、表面布满细密符文的扁平盒子。
盒子古老斑驳,带着岁月的气息,边缘处甚至有些许暗沉的血迹。
她双手捧着这盒子,如同捧着千钧重物,又如同捧着一颗仍在跳动、饱含血泪的心脏。
“此物,名唤‘封灵血函’,”
百花夫人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
“是我欲脉一脉,自古传承用于封存最紧要、
最不容有失之物的秘器。
开启需以嫡传血脉精血为引,
辅以特定咒诀,若强行开启或妄图损毁,
内中所藏之物即刻自毁,神魂俱灭,不留丝毫痕迹。”
她咬破自己舌尖,将一口蕴含着精纯欲脉本源气息的鲜血喷在金属盒表面的符文中央。
鲜血迅速被符文吸收,发出微弱的红光。
百花夫人双手结印,指诀变幻,口中念念有词,那是极其古老晦涩的咒文。
随着她的动作,那金属盒“咔哒”一声轻响,自行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朽、怨毒、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檀香气的怪异味道,从缝隙中飘散而出。
百花夫人从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数张折叠整齐、边缘已微微泛黄的素白信笺。
信笺的纸质极为特殊,隐隐有星辉般的微光流转,正是钦天监特制的“星纹纸”,其上有独门防伪符文,极难仿造。
百花夫人将其展开,双手真气微吐,信笺悬于半空,其上字迹清晰可见,虽为抄录,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气息与笔锋神韵,修为高深者皆能感知其绝非赝品。
内容与之前抄本大同小异,但关键处......
关于“七情石交割地点与方式”、“恶脉圣血提取秘法及数量”、“助其铲除柳如眉、雷震子等异己的具体计划与时间表”,甚至提到了袁天衍承诺的“监察天下修士之权柄符印式样”。
远比抄本详尽、确凿!
尤其是其中一页,落款处赫然有一个以特殊药水显形、唯有在特定情绪能量激发下才能看到的、模糊却独特的火焰与星辰交织的徽记印记。
那是钦天监监正袁天衍与少数核心人物通信时,才会使用的“心印”!
“此乃五年前,宇文绝命其心腹弟子‘鬼手’,
秘密送往钦天监,与袁天衍商议具体条款的密信原件!
是我当年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在其送信弟子返回后,
于其闭关疗伤时,以欲脉秘法‘移情换影’,
从其记忆深处拓印出的神魂烙印,
再以‘留影玉’辅以欲念温养三年,方得以显化固定!
其上心印,天下独一份,袁天衍亲凝!
宇文绝,你敢说这‘心印’也是我伪造的吗?!”
百花夫人嘶声质问,眼中血泪几乎迸出。
第二样,是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黝黑、似玉非玉、似木非木的奇异小瓶。
瓶子虽小,却给人一种极其阴邪凶戾的感觉。
瓶口被一层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痂的物质牢牢封住。
百花夫人拿起小瓶,指尖都在颤抖。
“此瓶,名‘噬魂龛’,上古邪器残片所制,
专用于封存阴毒绝伦、能侵蚀神魂的奇毒,
可保毒性万载不散。”
她将小瓶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此瓶,连同其内残存的些许毒液,
是当年先宗主叶孤鸿暴毙后,我从其闭关静室角落、
一处被绝情真气刻意掩盖的砖石缝隙中,
以秘术感应,耗费整整一年时间,才挖掘取出!”
她猛地看向柳如眉:
“柳师姐!此物你应当认得!
先宗主中毒后,你曾以其呕出的黑血喂食‘灵犀鸟’,
灵犀鸟瞬间癫狂而死,死前羽翼呈现的特征,
与记载中‘绝情散’中毒的迹象,一模一样!
而炼制‘绝情散’的核心材料‘断魂草’与‘绝情花’,
普天之下,唯有修炼绝情道至融天境以上,
且掌握核心毒术传承者,方能采集、炼制!
此瓶之上,残留的绝情真气与怨毒意念,
宇文绝,你敢不敢让大家感应一下,
与你的是否同源同质?!”
柳如眉早已泪流满面,她接过那小瓶,双手剧烈颤抖,仿佛捧着的是丈夫最后的遗骸与滔天血仇。
她闭上眼,以爱脉秘法稍稍感应,随即猛地睁眼,眼中是无尽的悲痛与焚天的怒火,她死死盯着宇文绝,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不错……正是‘绝情散’……这瓶上的怨毒与绝灭之意……宇文绝,与你身上的气息,系出同源,别无二致!”
“还没完!”
百花夫人厉喝一声,不顾伤势加重,再次从怀中取出一个以冰蚕丝重重包裹的狭长玉盒,恭敬地递给柳如眉,
“柳师姐,此乃先宗主遗物,
是他在察觉自己可能遭人暗算后,
秘密藏于‘灵犀佩’夹层中、
唯有您以夫妻‘心有灵犀’之法方能开启的手札残页!
请您……亲自示于众人!”
柳如眉颤抖着手,接过玉盒,轻轻打开。
里面是几片焦黄的、边缘有烧灼痕迹的兽皮纸,纸上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显然是在极度紧急或虚弱情况下所书。
她展开兽皮纸,以真气激发,让上面的字迹虚影投射于半空:
“……近日心神不宁,似有外魔侵扰,闭关屡受阻滞……
宇文师弟近来行踪诡秘,屡次借故靠近静心庐,
其所修绝情真气似有异变,阴损蚀灵……
吾恐其道心已偏,堕入魔道……
若吾有不测,祸首必为宇文绝!
如眉吾妻,万万小心,保重自身,护佑红鱼……
天宗道统,不可落入绝情之手……”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透露着书写者当时的无力与焦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百花夫人拿出的密信原件、盛放“绝情散”残毒的“噬魂龛”小瓶、柳如眉出示的叶孤鸿临终手札残页!
物证!人证!
甚至连“被害者”叶孤鸿的临终指认都有了!
三样证据,环环相扣,彼此印证,从动机、手段、到结果,形成了一条完整、严密、几乎无法辩驳的证据链!
尤其是那带有袁天衍“心印”的密信原件和叶孤鸿的亲笔手札,这两样东西,根本不是靠“伪造”能说得通的!
前者涉及钦天监最高机密与监正独特印记,后者涉及叶孤鸿独门功法与神魂气息,做不得假!
“哗——!!!”
短暂的死寂后,是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汹涌的哗然与骚动!
无数天宗门人,无论此前立场如何,此刻都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震惊、骇然、以及被彻底颠覆认知后的茫然与愤怒!
“真……真的是他?!”
“弑师……卖宗……他怎么能……”
“先宗主……果然是冤枉的……”
“绝情道……真的是魔道啊!”
一道道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聚焦在宇文绝身上。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有愤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幻灭与冰冷杀意!
宇文绝立于空中,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底那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与悲愤彻底被惊怒、怨毒以及一丝……
难以置信的慌乱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百花夫人手中的密信和毒瓶,盯着柳如眉手中那焦黄的兽皮纸,仿佛要将它们生吞活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百花夫人这个他视为玩物的女人,竟然隐忍至此,手段如此了得!
更没算到叶孤鸿临死前,竟然还留下了这样的手札!
完了。
他心中清楚,当这三样证据公之于众的那一刻起,他在天宗的道义根基、统治合法性,已经彻底崩塌了。
任何诡辩,在这铁证面前,都苍白无力。
“宇文绝!”
柳如眉的声音如同九天寒泉,冰彻骨髓,
“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萧烬上前一步,与柳如眉、百花夫人并肩,目光如炬,声音响彻全场:
“弑师篡位,勾结外敌,残害同门,推行魔道!
宇文绝,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你,才是天宗千古罪人!
才是该被清理的门户!”
整个七情山,仿佛化作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宇文绝,就站在这火山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