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那番掷地有声的质问,如同一道撕裂浓云的阳光,将宇文绝用武力强行聚拢的阴霾刺破了一个缺口。
缺口不大,却足以让被威压和恐惧笼罩的众人,看到一丝不同的景象。
短暂的寂静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各大观礼台上蔓延开来,声音虽低,汇聚起来却足以撼动人心。
“道心起誓……宇文首座敢吗?”
“七情石是宗门根基啊,怎能私相授受……”
“绝情道……练到后来,是不是连爹娘妻儿都不认了?”
“那些年莫名‘走火入魔’的师兄师姐……”
宇文绝立于半空,清晰地感受着下方那沸腾的、逐渐失控的民意。
他多年经营,用恐惧、利益和强权编织的罗网,正在被“道理”和“真相”这根尖刺挑开线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恶脉弟子中那依旧坚定的支持,也能感觉到哀脉、惧脉、甚至部分欲脉、怒脉弟子投来的怀疑、惊惧、乃至愤怒的目光。
暴怒之后,一种更深的、近乎野兽般的阴冷在他眼底凝聚。
他终究是执掌天宗多年、心机深沉的一代枭雄,知道此刻若再一味以力压人,即便能杀光眼前这几个刺头,也必将彻底失去天宗人心,甚至可能引发大规模哗变,让他多年图谋毁于一旦。
“哈……哈哈哈!”
宇文绝忽然仰天发出一阵狂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朝廷客卿!
好一番颠倒黑白的诛心之论!
本座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低头,目光如电,不再只盯着萧烬,而是扫向柳如眉、百花夫人,最终又落回萧烬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背叛”的痛心与“恍然大悟”的凛然:
“本座终于明白了!
柳如眉!百花!还有你这个朝廷的走狗萧烬!
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你们早就勾结在一起,
意图颠覆我天宗道统,将我天宗纳入朝廷麾下,
成为那赵家皇帝镇压天下修士的鹰犬!”
他手指猛地指向柳如眉:
“柳如眉!你身为先宗主遗孀,不思维护宗门独立,
反而因一己私怨,勾结朝廷藩王,引狼入室!
你口口声声说本座勾结钦天监,那你呢?
你身边这个萧烬,是什么身份?
他是朝廷新封的雍王!
是手握重兵、割据北境的藩镇之主!
他今日站在这里,以客卿之名行质问之实,
难道不是代表朝廷,来干涉我天宗内政,
来为他朝廷日后收编我天宗铺路吗?!”
此言一出,不少原本因萧烬质问而对宇文绝产生怀疑的弟子,心中又是一凛。
是啊,萧烬的身份确实敏感。
朝廷与江湖宗门的微妙关系,历来是敏感话题。
宇文绝这一下反咬,直接将柳如眉和萧烬绑上了“出卖宗门独立”的罪名,其狠辣与诡辩,可见一斑。
宇文绝不给众人喘息之机,语气愈发激昂痛心,仿佛一个被至亲背叛的孤忠长者:
“百花!你这个贱人!
本座待你不薄,你却包藏祸心,
暗中收集这些不知从哪里伪造的所谓‘证据’,
更在欲脉安插心腹,图谋不轨!
你和柳如眉,一个为情所困,
因叶孤鸿之死对本座怀恨在心;
一个贪慕虚荣,想傍上朝廷这颗大树!
你们二人,才是天宗真正的内鬼!
是意图葬送我天宗千年基业的罪人!”
他猛地转向全场,声音中灌注了真气,如同雷霆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诸位同门!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
看看柳如眉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朝廷藩王!朝廷郡主叶红鱼!
再看看他们拿出的所谓证据!
一块不知真假的木牌!
几封来历不明的密信抄本!
还有这个外人几句煽动人心的质问!就
凭这些,他们就想定本座这代宗主、
执掌宗门刑律数十年的首座之罪?
就想将‘弑师’、‘卖宗’、‘入魔’,
这些滔天罪名扣在本座头上?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们这是阴谋!是蓄谋已久的夺权篡位!”
宇文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悲怆的颤抖,演技堪称精湛,
“他们先借百花这个内应,抛出真假难辨的污蔑,扰乱人心;
再让这个朝廷的雍王出面,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质问,占据道义高地;
最后,恐怕就是要柳如眉你,
拿出你那不知伪造了多久的‘先宗主手札’之类的‘铁证’,
一举将本座钉死!然后呢?
然后你柳如眉就能顺理成章重掌天宗,而你萧烬,
就能以‘匡扶正道’之功,将朝廷的触手伸进我七情山!
届时,我天宗还是那个超然物外的修炼圣地吗?
怕不是要变成第二个钦天监,变成朝廷圈养修士的牢笼!”
这一连串的反驳与指控,同样构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逻辑链:
柳如眉因私怨勾结朝廷藩王萧烬,百花夫人是内应,目的是夺权并出卖宗门利益给朝廷。
而宇文绝自己,则成了被野心家与朝廷势力联手陷害的、坚守宗门独立的悲情英雄。
不得不说,宇文绝这番急智与诡辩,极其厉害。
他成功地将水搅浑,将焦点从自己是否犯罪,转移到了“朝廷是否要干涉天宗”、“柳如眉是否为了私欲引狼入室”这个更敏感、更能挑动天宗门人神经的问题上。
许多弟子的眼神再次变得迷茫、警惕,看看宇文绝,又看看柳如眉和萧烬,难以抉择。
恶脉观礼台上,更是群情激愤:
“代宗主说得对!这是朝廷的阴谋!”
“柳如眉,你竟然勾结外人算计自己人!”
“百花夫人这个叛徒!杀了她!”
宇文绝一系的哀脉、惧脉部分人马也开始鼓噪,试图重新控制舆论。
爱脉观礼台上,柳如眉面沉如水,她早就料到宇文绝会反咬一口,但没想到他会如此无耻且精准地抓住“朝廷干涉”这个痛点。
萧烬则微微蹙眉,宇文绝的应对比他预想的更为棘手,这老魔头不仅实力强横,心机与应变也堪称顶尖。
叶红鱼气得杏眼圆睁,握紧了拳头,低骂:“老匹夫,颠倒黑白!”
百花夫人则冷笑连连,看着宇文绝的表演,眼中尽是鄙夷。
宇文绝见自己一番话稳住了部分阵脚,心中稍定,气势更盛,他居高临下,指着柳如眉和萧烬,厉声道:
“柳如眉,萧烬!你们口口声声要证据,要公道,要交代!
好!本座今日就给你们一个交代!
你们若真认为本座有罪,就拿出确凿无疑、不容辩驳的铁证来!
而不是这些来历不明、可以轻易伪造的破烂!否则......”
他声音骤然转寒,杀意再度弥漫,
“否则,就休怪本座以代宗主之尊,行使宗门律法,
将你们这些勾结外敌、煽动叛乱、图谋不轨的叛逆,
就地正法,以正视听!”
压力,再次如同山岳般,重重压向柳如眉一方。
宇文绝这是以退为进,逼柳如眉亮出最后的底牌,同时也在警告所有人,若没有“铁证”,他就要以“平叛”之名,进行最后的血腥清洗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柳如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