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绝那声“一起上吧”的狂言,如同投石入井,在死寂的论道坪上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火山爆发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狂暴的绝情威压如同实质的冰川,碾压过爱脉观礼台。
修为稍弱的弟子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只觉得周身真气凝滞,心中各种情绪都被一股冰冷无情的力量强行压制,几欲吐血。
连观礼台边缘的石栏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黑霜。
柳如眉站在最前方,素白衣袖无风自动,一层柔和而坚韧的淡青色光晕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将那恐怖的威压稍稍抵住。
那是爱脉“仁爱守护”的领域,虽不擅攻伐,却最是绵长坚韧。
她玉容清冷,眼神深处却燃烧着压抑了十余年的怒火与决绝。
她身后,百花夫人勉强站稳,服下丹药后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空中的宇文绝。
叶红鱼已悄然回到台上,站在萧烬身侧,手腕红绳上的铜钱微微震颤,琥珀色的眸子紧盯着宇文绝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蓄势待发。
而萧烬,自始至终,都站在柳如眉侧后方一步的位置。
他没有像柳如眉那样展开领域硬抗,也没有像叶红鱼那样全神戒备,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怒意或惧色。
他只是微微抬着头,望着空中那宛若魔神般的身影,右手无意识地、以“快三下、慢两下”的独特节奏,轻轻敲击着腰侧未出鞘的“镇岳”刀柄。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穿越至今,未曾改变。
当宇文绝那饱含杀意的目光最终锁定他们三人,当那句“清理门户”的宣言如同审判之锤落下,当全场数千道目光或惊惧、或期待、或幸灾乐祸地聚焦于此!
萧烬敲击刀柄的手指,停了。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却异常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眼中。
因为他这一步,恰好踏在了柳如眉那淡青色守护领域的最边缘,也踏入了宇文绝绝情威压最核心的区域。
“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萧烬周身骤然升腾起一层无形的、混杂着赤红、冰蓝、深灰、淡金等多种色泽的微光。
这微光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活性”,与宇文绝那死寂冰寒的绝情领域激烈摩擦、对冲,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
他的衣袍下摆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但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北境风雪中永不弯曲的寒松。
“宇文首座。”
萧烬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凝,穿透了威压的封锁,传遍全场,
“清理门户之前,可否先回答几个问题?
也好让天下同道,让这七情山的历代祖师英灵,
听个明白,看个清楚。”
他的称呼是“宇文首座”,而非“代宗主”,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宇文绝眼神微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敢于正面踏入他威压核心的年轻人。
他认得萧烬,寒渊世子,朝廷新贵,天宗客卿,柳如眉的盟友,萧清浅的兄长……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天宗最高权力对决中的“外人”。
但此刻,这个“外人”身上那驳杂却顽强抵抗着他绝情领域的七情微光,让他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感。
“哦?本座倒要听听,一个依仗朝廷势力、插手天宗内务的外人,有何资格在此质问?”
宇文绝声音冰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威胁。
萧烬仿佛没听出那威胁,目光平静地与宇文绝对视,缓缓道:
“第一问,关于先宗主叶孤鸿前辈之死。
百花夫人方才出示的阵符副牌,
柳首座已验明其上残留绝情真气与宇文首座同源。
此真气阴损蚀阵,而先宗主闭关紧要关头,
阵法恰有破绽,守阵长老周不通恰在彼时中毒闭关。
如此多的巧合,宇文首座一句‘诬陷’恐难服众。
敢问,先宗主闭关前后,宇文首座是否曾以任何理由,
接近、接触或影响过静心庐外围防护?
若有,目的为何?
若无,那绝情真气残留又从何而来?
还请宇文首座,以自身道心与七情山千年清誉起誓,正面回答。”
道心之誓,对高阶修士而言绝非儿戏。
尤其在这种公开场合,涉及弑师大罪,若敢以道心妄言,将来破境时必遭最猛烈的心魔反噬,几乎等同自绝道途。
宇文绝脸色一沉,眼底戾气骤升。
他没想到萧烬第一个问题就如此尖锐狠辣,直指核心,且搬出了道心与宗门清誉。
他当然不能起誓,但若断然拒绝,无异于心虚。
不等宇文绝回应,萧烬已继续开口,语速平稳却不容打断:
“第二问,关于勾结钦天监。
百花夫人出示的密信抄本,
提及‘七情石’、‘恶脉圣血’、
‘铲除异己’、‘监察天下修士’等字眼。
敢问宇文首座,天宗至宝‘七情石’乃汇聚七情山灵脉所生,
关乎宗门根基,您是否有权私自用以与外敌交易?
‘圣血’关乎修士本源,抽取同门圣血供给钦天监,
此举与魔道何异?而那‘监察天下修士’之权,
是您个人野心,还是欲将整个天宗拖入朝廷鹰犬之列,
背弃千年超然之训?”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柄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天宗门人心头。
七情石、圣血、宗门独立……
这些皆是天宗最核心的利益与原则!
“第三问,”
萧烬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扫过恶脉观礼台,又掠过哀脉、惧脉方向,
“关于戕害同门,推行绝情魔道!
断魂崖下,宇文首座派恶脉弟子截杀本座与柳首座之女叶红鱼,
所用‘禁神符’歹毒异常,可有此事?
近年来,天宗内部因意见不合或质疑绝情道,
而‘失踪’、‘走火入魔’、‘叛逃’的弟子长老,
数目远超以往百年之和,其中多少是宇文首座‘清理异己’所致?
绝情道绝灭七情,视情感为累赘,
此道若成天宗主流,我天宗还是‘七情天宗’吗?
与那传说中泯灭人性、只余‘绝对理性’的傀儡机关何异?!”
“住口!”
宇文绝终于再也无法保持那冰冷的镇定,暴喝出声,声浪如同惊雷炸响,震得许多人耳膜生疼。
萧烬的质问,条理清晰,证据与逻辑链环环相扣。
更可怕的是,他完全站在了“维护天宗道统”、“保护同门”、“反对勾结外敌”的道德制高点上,字字诛心!
“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妖言惑众,搬弄是非!”
宇文绝周身黑气狂涌,杀意沸腾,
“你一个外人,仗着朝廷册封的客卿身份,
便想颠倒是非,插手我天宗门规刑律?
本座看你才是那钦天监派来,意图分裂我天宗的奸细!”
他不再试图辩解,而是直接扣上更大的帽子,并将矛盾引向“外人干政”这个敏感点。
同时,他那融天境巅峰的威压再度暴涨,如同万丈海啸,集中压向萧烬一人!
他要以绝对的力量,将这个牙尖嘴利、坏他大事的小子,连同其可笑的“道理”,一起碾成齑粉!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领域境修士心神崩溃的恐怖威压,萧烬身周那驳杂的七情微光剧烈动荡,仿佛狂风中的残烛。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脚下坚硬的石板寸寸龟裂,但他站立的身形,却如钉在地上一般,没有丝毫弯曲后退!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竟在如此威压下,再次开口,声音因承受巨大压力而微微沙哑,却依然清晰:
“我是不是奸细,天下自有公论。
但我乃天宗客卿长老,受柳首座之邀,持先祖信物而来,
按宗规,有权在会武期间质疑不公,
更有责任维护天宗正道不绝!倒是宇文首座......
你不敢答我问,不敢立心誓,只知以力压人,行灭口之事!
你究竟在怕什么?
是怕谎言被戳穿,还是怕这七情山上,
终究还有人心向光明,不愿随你坠入那绝情绝性的无间魔道?!”
“今日,我萧烬,便以天宗客卿长老之身,
代那些被你迫害的同门,代那些心中尚存良知与热血的弟子,
代这七情山千年传承的‘有情’道统......”
萧烬猛然抬头,目光灼灼,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响彻云霄,
“向你这篡位弑师、勾结外敌、戕害同门、推行魔道的代宗主宇文绝,
讨一个公道!要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只是被动抵抗那绝情威压。
腰间“镇岳”长刀,虽未出鞘,却发出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嗡鸣!
他身周那原本驳杂的七情微光,竟在这嗡鸣声中,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流转、交融,隐隐约约,仿佛要勾勒出一个包容万象、却又和谐统一的雏形。
柳如眉见状,再不犹豫,一步上前,与萧烬并肩而立。
她身上淡青色的仁爱领域彻底展开,不再只守不攻,而是化作无数坚韧的“情丝”,主动缠绕、消弭那绝情威压。
百花夫人、叶红鱼,以及爱脉观礼台上所有支持柳如眉的弟子长老,全都上前一步,真气勃发,汇成一股不容忽视的洪流。
怒脉方向,雷震子挣扎着坐起,怒目圆睁,嘶声吼道:
“萧长老问得好!宇文绝,你敢答吗?!”
他虽伤重,但这声怒吼,却代表了怒脉此刻的民意。
喜脉、哀脉、乃至惧脉的一些中立弟子,看向宇文绝的眼神,也充满了惊疑、动摇,甚至……愤慨。
萧烬的登场与质问,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彻底剖开了宇文绝以武力勉强维持的威严假面,将血淋淋的真相与选择,摆在了每一个天宗门人面前。
是屈服于绝对的武力与恐惧,继续跟随一个疑似弑师卖宗的魔头?
还是听从内心的良知与对宗门的热爱,站出来,维护那传承千年的“七情”正道?
七情山的空气,绷紧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