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元敬的请战奏疏,比萧烬预想的来得更快。
几乎是八百里加急的雍王令与奏疏刚刚发出后的第二日傍晚,又一匹快马冲进了黑风岭大营。
这次的信使是戚家军的亲兵,铠甲上沾着海风带来的细密盐霜,嘴唇因长时间疾驰而干裂出血口,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戚帅有奏疏上呈雍王殿下!”
亲兵单膝跪地,从贴身的油布包里取出一份密封文书,双手高举。
萧烬接过。
文书是用水师特制的防潮油纸包裹,边缘已经磨损,显然一路经历了风雨。
拆开油纸,里面是戚元敬亲笔所书的请战疏,字迹比前日的急报更加沉稳,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戚元敬谨奏:
扶桑跳梁,海疆不靖,此臣之耻,亦朝廷之辱。
臣蒙国恩,总督东南,练兵十载,日夜不敢懈怠。
今贼势虽凶,然其船未必坚于我新舰,其兵未必精于我浙卒。
彼所恃者,妖术诡道耳!
臣请挂帅亲征,提一旅之师,为陛下荡平海波!”
“方略如下:
一曰固守要点。
依托宁波、台州、温州等坚城,修葺炮台,广储粮械,使贼不得深入。
二曰诱敌聚歼。
以疑兵佯动,诱其主力入我预设海域——
臣观东海舆图,舟山群岛以东,有‘蛇蟠水道’,外宽内窄,潮急多暗礁,正可设伏。
三曰水陆并击。
待其舰船困于水道,我岸防炮火齐发,水师主力截其归路,新编神机营于侧翼登陆,焚其辎重。”
“至于阴阳邪术,臣有两策:
其一,军中有敢死之士,可缚火药于身,近敌自爆,以阳刚烈火破其阴祟。
其二,恳请朝廷调拨精通七情之术者随军,或可以正克邪。
臣虽不才,愿立军令状:
三月之内,若不破贼,甘当军法!”
疏文的最后,笔墨陡然加重,力透纸背:
“臣知此请,或涉擅专。
然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
伏望陛下、雍王殿下,信臣一片赤诚,许臣临机决断之权。
东南万千生灵,系于此战。臣,叩首再拜!”
帅府之内,烛火噼啪。
萧烬将奏疏递给陆青书,自己则缓步走到北境堪舆图前,目光却早已飞越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片用朱砂勾勒出的蜿蜒海岸线上。
“戚帅……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陆青书读完,轻声感叹。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
“方略可行,尤其‘蛇蟠水道’之议,确是利用了地利。
只是……以血肉之躯缚火药破邪,此策太过惨烈。”
秦破军拳头攥得咯咯响:
“戚老头是个硬骨头!
可那什么阴阳师,真就那么邪乎?
咱们的火炮轰他娘的,不行吗?”
“火炮或可伤舰船,但对灵体类的式神,未必有效。”
萧烬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
“戚帅所虑极是。此战之难,不在刀兵,而在人心。
军心若被妖术所慑,十成战力便去了七成。”
他走回书案后,手指习惯性地敲击桌面。
快三下,慢两下。
节奏沉稳,已有了决断。
“戚元敬请战,正合我意。”
萧烬开口,声音清晰,
“他在东南经营多年,熟悉海情,威望素着,且此番抱必死之心。
挂帅之人,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殿下之意是……”
“准其所请。”
萧烬提笔,一边说一边书写,
“授戚元敬‘靖海大将军’,赐尚方剑,
总督东南一切剿倭事宜,
浙江、福建、南直隶沿海水陆官兵,悉听节制。
许其临机专断,先斩后奏。”
陆青书记录着,补充道:
“还需协调云梦水师及修士、神机营南下事宜。
另外,格物院萧燃那边,是否要加急催促?”
“自然。”
萧烬笔下不停,
“给萧燃的指令再加一句:
凡有所需物料、匠人,北境、江南各处衙门须全力配合,
若有推诿,可直接报我。
十日内,我要见到第一批应对阴阳术的器物样品或图纸,走海路快船送往宁波。”
“至于天宗修士……”
萧烬略一沉吟,
“以我的名义,传讯七情天宗柳如眉宗主。
说明东南危局,妖术惑众,需借天宗之力以正克邪。
请她派遣惧脉、爱脉修士各五十名,火速前往戚元敬军中听用。
惧脉擅幻象迷惑,或可干扰式神锁定;爱脉长于防御鼓舞,可稳我军心。
此事关乎苍生,望她以天下为重。”
“诺!”
“还有雾隐。”萧烬写完给戚元敬的批答,又抽出一张新的信笺。
这一次,他用的不是奏疏公文用纸,而是质地细腻、略带暗纹的私笺。
提笔时,他略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
给鬼谷玄的信,不能像朝廷公文那般威压,也不能如私交那般随意。
雾隐镇孤悬海外,镇主鬼谷玄以多疑谨慎着称,精于算计,视一切为棋局。
要打动他,必须让他看到切实的利益,以及无法回避的威胁。
笔尖落下:
“玄公阁下:
久闻雾隐雄踞东海,舟楫通利,商贾云集,乃海疆之屏藩。
今有扶桑三藩,狼子野心,纠合匪类,犯我海疆,掠我百姓。
其势猖獗,非特朝廷之患,亦东海商路之大劫也。
烬闻,彼辈所过之处,商船焚掠,港口凋零,航路为之断绝。
长此以往,雾隐宝船,安能独善?”
先点明共同威胁。
“朝廷已命靖海大将军戚元敬统兵征剿,云梦水师亦将南下助战。
然东海广阔,贼踪飘忽,非熟悉海况、精于水战者不能竟全功。
素闻雾隐水师冠绝东海,玄公麾下浪翻云将军,更是海上豪杰。
故冒昧请援:
若雾隐能遣精锐舟师,与我朝联军共击扶桑,
则战后,朝廷愿于舟山或双屿港设联合市舶司,
雾隐商船享最优通关之便,税赋减半。
东海三十六岛,除朝廷驻军要隘外,
余者可由雾隐自治,朝廷册封,永为藩屏。”
给出实实在在的利益:贸易特权、部分岛屿自治权。
“此非仅为朝廷计,实为东海长治久安计,亦为雾隐万世基业计。
扶桑之祸若不除,今日掠宁波,明日便可犯琉球,后日或觊觎雾隐本岛。
唇亡齿寒,玄公明鉴万里,必知其中利害。”
再次强调共同利益与长远威胁。
“具体合作细则,可由朝廷特使苏墨,与玄公指定之代表详议。
烬虽不才,愿以雍王之名作保,朝廷必不相负。
东海风波恶,愿与玄公共舟楫,破狂澜。
临书仓促,不尽所言。萧烬顿首。”
写罢,吹干墨迹,装入特制的海龙皮信封,封口处盖上雍王金印,又用萧烬私人的小印加了一道火漆。
“此信,派得力之人,乘快船直送雾隐本岛,务必亲手交到鬼谷玄手中。”
萧烬将信交给亲卫,
“告诉信使,雾隐若问起苏墨何在,便说苏墨正在金陵处理江南新政善后,不日便可启程前往东海,与雾隐代表会晤。”
“遵命!”
一系列指令如流水般发出,帅府内外顿时忙碌起来。
传令的马蹄声、信使的呼喝声、文吏匆匆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紧张的韵律。
秦破军看着萧烬片刻不停又条理分明的部署,忍不住嘀咕:
“殿下,您这脑子是咋长的?
北境、东南、江湖、朝廷……
这么多事儿,搁俺早就成一团浆糊了。”
萧烬揉了揉眉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倦色:
“无非是分清轻重缓急,抓住关键节点罢了。
北境重在建防固本,东南重在速战决胜,
江湖重在借力制衡,朝廷……重在维持平衡。”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北地清冷的夜风涌入,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息,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远处,修复城墙的工地夜间仍未停工,火把连成长龙,夯土的号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青书。”
萧烬没有回头,
“你方才说,戚帅方略可行,但以血肉之躯破邪,太过惨烈。”
“是。”陆青书点头,“学生以为,当寻更佳之法。”
“我亦作此想。”
萧烬望着夜空中的星辰,
“所以我才急令格物院研制器物,请天宗派遣修士。
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再好的准备也可能有疏漏。
戚帅提出此策,并非他嗜杀,而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愿意用最决绝的方式,为大军打开生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为将者,有时便要有这等觉悟。不独为功业,更为身后万千百姓。”
陆青书默然,镜片后的眼神微微闪动。
秦破军似懂非懂,但听到“百姓”二字,胸膛不禁挺了挺:
“那咱们就多给戚老头送点好东西过去!
火药、火炮、还有殿下说的那什么强光灯、怪声筒……
狠狠揍那帮装神弄鬼的矮子!”
“会的。”
萧烬关上了窗户,将寒意隔在窗外,
“现在,我们只能尽我们所能,将准备做到极致。
剩下的,便要相信戚元敬,相信前线将士。”
三日后。
雾隐镇的回信,以一种出乎意料的速度送到了黑风岭。
信使并非走官方驿路,而是乘着一艘轻捷如箭的“飞鱼快船”,从海路直抵北境一处偏僻的小港,再由早已等候的雾隐暗线快马送至大营。
信是鬼谷玄亲笔,用的是一种产自南海的珍珠贝母研粉特制的墨水,写在深蓝色的海藻纸上,字迹呈现出一种幽幽的荧光:
“雍王殿下台鉴:玄僻居海岛,亦闻扶桑之猖獗。
殿下信中‘唇亡齿寒’四字,实乃至理。
雾隐商路,确系于东海安宁。
然,兵者凶器,不可不慎。雾隐水师可助战,然有三事需明:
其一,雾隐舰队只听调遣,不受朝廷军法直接辖制,战阵须与我方将领共议。
其二,战后所获敌舰、物资,雾隐需分三成。
其三,联合市舶司之具体章程、东海诸岛自治之范围界限,需事先议定,立约为凭。”
“为表诚意,玄可先遣分舰队一支,舰船三十,水卒两千,
由小女鬼谷汐统领,五日内可抵宁波外海。
具体合作细节,可由小女与朝廷特使苏墨当面商定。
小女虽年幼,然熟稔海务,性情直率,所言便可代表雾隐之意。
望殿下允准。鬼谷玄手书。”
信末,没有用印,只画了一个简笔的漩涡图案,似是雾隐的某种暗记。
“鬼谷汐……”
陆青书看着信,
“学生记得情报所述,此女年方十七,
海蓝色长发,常赤足,系贝壳脚链,性情野性难驯,
与其父深沉多疑截然不同。
鬼谷玄派她来,是何用意?”
萧烬放下海藻纸,指尖感受着纸张独特的粗糙纹理:
“其一,确是表达合作诚意,其女性情外露,不易藏奸,可减少我方猜疑。
其二,也是将谈判的灵活性交给年轻人——
谈成了,是他运筹之功;
谈不拢,尚有转圜余地,可说‘小儿女不懂事,还需斟酌’。
其三……”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怕是这位鬼谷汐姑娘,本就与叶红鱼交好,对朝廷未必如她父亲那般戒备。
鬼谷玄此举,亦是投石问路,看看朝廷对雾隐的‘异类’,能包容到何种程度。”
秦破军听得头大:
“弯弯绕绕的,真麻烦!直接给钱给官,让他们打就是了!”
“若世事皆如此简单,又何来权谋二字。”
萧烬轻轻摇头,旋即道,
“不过,鬼谷玄既已答应出兵,便是好的开始。
三十艘战船,两千水卒,虽非雾隐主力,
但皆是熟悉东海的老手,足可大大增强戚元敬的实力。”
他看向陆青书:
“立刻传讯戚元敬,告知雾隐援军将至,领兵者为其女鬼谷汐。
提醒戚帅,此女性情特别,需以礼相待,
但涉及战阵指挥、利益分配之核心事项,必须坚持原则。
另,传讯苏墨,命其结束金陵事务后,
即刻动身前往宁波,全权负责与鬼谷汐的谈判。
底线已在我给鬼谷玄信中言明,具体细节,可由他临机应变。”
“那三成战利品……”陆青书迟疑。
“可允。”
萧烬道,
“但要明确,战利品分配需在战后清点,由双方共同核定。
且雾隐所得,需优先用于抵偿朝廷此次军费开支之一部分。
这些,让苏墨去谈。”
“诺!”
指令再次传出。
萧烬独自留在书房,将鬼谷玄的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小女鬼谷汐”几个字上。
海蓝色长发,赤足,贝壳脚链……
叶红鱼曾提过,这是个像海风一样自由不羁的姑娘,厌恶其父的算计,却深爱着大海。
这样的一个人,率领着雾隐的战舰,即将与严谨刚毅、一生信奉“兵者国之大事”的戚元敬并肩作战。
那画面,想想便觉奇异。
窗外,北地的夜空星河低垂。
萧烬知道,东南的故事,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而自己在这北境大营中,能做的部署已几乎完成。
接下来,便要相信那些奔赴前线的人。
他提起笔,在今日的日志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四月廿七,雾隐允助战,遣鬼谷汐。东南之局,棋子已落,唯待博弈。”
笔尖停顿,一滴墨,悄然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像海上的孤岛,也像风暴来临前,最后平静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