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善后事宜刚铺开第三日,东南的警报便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表面渐趋平静的朝堂。
急报是六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使抵达黑风岭大营时,人马皆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那匹来自河套的良驹口吐白沫,前蹄一软便跪倒在地,再也没能站起来。
信使被亲卫架着冲进帅府,喉咙里嗬嗬作响,只来得及将染血的铜管高举过头,便昏死过去。
“东南……戚帅急报!”亲卫的声音都变了调。
萧烬正在与陆青书、秦破军商议北境防线重建的预算明细,闻言霍然起身。
他接过铜管,指尖触及铜管表面,竟感到一股海风特有的咸湿与硝烟混合的气息。
这信不知经过了多少烽火台,穿越了多远的山河。
拧开铜管,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绢帛。
展开。
字迹是戚元敬亲笔,力透纸背,甚至有几处笔画因为书写时情绪激荡而微微晕开:
“臣戚元敬请罪:
扶桑萨摩、长州、土佐三藩联军,勾结中原逃亡海盗陈祖义残部、黑煞教余孽及部分沿海不服王化之豪强,大举入寇。
四月十七,破舟山卫;
十九,陷宁波外海双屿港;
廿二,登陆慈溪,焚掠村镇,百姓死伤逾千。
敌舰船逾三百,其中楼船、福船等大战船四十余艘,绝非寻常倭寇!
更有阴阳师随军作法,能呼风唤雾,扰我水师,迷我军心。
臣已调集浙江、福建水师主力严阵以待,然敌势猖獗,新式舰船未成,恐难速胜。
东南财赋重地,万不可失!
伏乞朝廷速发援兵,定剿抚之策!
元敬泣血再拜!”
绢帛末尾,还附着几行小字,墨色较新,显然是后续加上的:
“据俘获之海盗头目供称,此次入侵,黑煞教余孽不仅提供沿海布防图,更以邪法助战,驱使阴魂扰敌。
敌军中‘阴阳师’所唤式神,刀剑难伤,唯惧至阳烈火及刚正之气。
又,敌似有在沿海觅地筑城、长久盘踞之意图,不可不察!”
帅府之内,空气骤然凝固。
陆青书盯着那绢帛,手指无意识地将水晶眼镜向上推了又推,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
秦破军则瞪圆了眼睛,粗声骂道:
“他娘的!北边刚消停,东边又闹!这些扶桑矮子,还有完没完!”
萧烬没有说话。
他将绢帛缓缓放在书案上,手指按在那些晕开的墨迹上,感受着书写者当时的焦灼与决绝。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北地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白云悠然飘过。
远处工地上,士卒和工匠们正在修复城墙的夯土声、号子声隐约传来,一切都透着劫后余生的忙碌与希望。
可东南沿海,此刻正沐浴在血与火之中。
一种深深的、近乎荒谬的烦躁感,从心底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就像一个人刚刚拼尽全力堵住洪水决口,气还没喘匀,身后的堤坝又传来了裂响。
但烦躁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萧烬的眼神便恢复了惯有的冷峻与清明。
那烦躁仿佛被投入冰湖的石子,只在心湖表面荡起几圈涟漪,旋即沉入深邃的湖底,化作更为冷硬的决心。
他太清楚了。
这绝非巧合。
北境战事将将落幕,东南海患便骤然升级。
扶桑三藩联军,数百战船,还有中原海盗、黑煞教余孽、沿海豪强……
如此庞大的势力纠合,绝非一朝一夕能成。
其背后,必然有一张更大的网,一只更黑的手,在精准地选择发难时机。
“袁天衍……还是西域?”萧烬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北地未化的寒冰。
或者,二者皆有?
钦天监监正袁天衍,那个试图以“无情道”净化人间、布设“绝地天通”大阵的疯子,他最希望的,不就是天下大乱,朝廷疲于奔命,无暇干扰他收集“七情圣血”的计划吗?
而西域圣火教,那个“摩罗刹”诡异离去时眼中的阴冷,凌雪在归云驿发现的异常商队……
他们是否也乐见大胤陷入多线作战的泥潭,从而方便他们在草原、在西北,甚至在中原,推行他们那套“净化”教义?
“殿下。”
陆青书的声音将萧烬从思绪中拉回,
“戚帅此报,情势确已万分危急。
扶桑此次,绝非往常小股倭寇劫掠,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入侵。
其目标,恐怕真是欲在沿海建立据点,如疥癣之疾,长久侵蚀我大胤。”
“阴阳师……式神……”
秦破军挠着头,一脸匪夷所思,
“这都什么玩意儿?跟咱们的七情修炼,是一路子吗?”
“并非一路。”
萧烬走回书案后,指尖轻敲桌面,快三下,慢两下,节奏清晰,
“七情修炼,根植于人身内在情绪,借由文化意象显化,其力量本源在于‘人’与‘情’。
而扶桑阴阳术,据零星古籍记载,更侧重沟通、驱使自然灵氛或邪异之物,借外力求胜。
式神或许便是其中一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绢帛上“唯惧至阳烈火及刚正之气”那行字。
“至阳烈火……我怒脉真气或可一试。
刚正之气……戚帅自身修的便是浩然怒意,或也能克制。
但寻常士卒,面对这等诡谲手段,难免心生恐惧,士气受挫。”
这便是最大的麻烦。
战场之上,士卒的勇气与纪律是根基。
若这根基被看不见摸不着的“妖术”动摇,再精良的装备,再高明的指挥,也要大打折扣。
“黑煞教余孽……”
陆青书沉吟道,
“他们与扶桑勾结,恐怕不止提供情报那么简单。
其邪法或许能与阴阳术相互增益,甚至……
那些式神,会不会就是黑煞教以邪法炼制的阴魂,交由阴阳师驱使?”
这个推测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
黑煞教的《黑煞吞情诀》,本就以吞噬、扭曲情绪为能事,炼出的阴魂邪祟最擅扰乱人心。
若再与扶桑阴阳术结合,其危害恐怕远超一加一。
萧烬闭目,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犹豫。
“必须立刻应对。”
他斩钉截铁,
“东南乃天下财赋所出,漕运命脉所在,绝不可有失。
一旦让扶桑站稳脚跟,战火蔓延,则江南震动,天下粮饷必受影响。
届时,莫说应对钦天监与西域,便是维持朝廷运转都成问题。”
他看向陆青书:“青书,即刻拟文。”
“是!”陆青书迅速铺纸研墨。
萧烬负手而立,语速平稳而清晰,一条条指令流淌而出:
“第一,以雍王令,命戚元敬全权负责东南平倭事宜,授‘靖海大将军’衔,可节制浙江、福建、南直隶沿海所有水陆官兵,许其临机专断之权。”
“第二,调驻守徐州的新编神机营火速南下,归戚元敬调遣。该营装备有萧燃格物院最新研制的改进型火炮与火铳,或可应对式神。”
“第三,传令云梦镇主白秋水,请其抽调哀脉、爱脉修士各五十名,随云梦水师一部,即刻驰援东南。哀脉善削弱、侵蚀,或可破解邪法;爱脉长于防御、鼓舞,可稳定军心。”
“第四,”萧烬略一沉吟,“以我私人名义,修书一封与雾隐镇主鬼谷玄。言明扶桑海患危及东海贸易航线,亦威胁雾隐商船安全。朝廷愿以战后扩大雾隐海上贸易特权、承认其在东海诸岛有限自治为条件,换取雾隐水师参战,共同清剿海盗,维护海疆安宁。”
陆青书笔下如飞,闻言抬头:“殿下,鬼谷玄老谋深算,未必肯轻易出兵。即便肯,也必索要重利。”
“我知道。”萧烬点头,“所以信中要写明,战后可在舟山或双屿港设立联合市舶司,雾隐商船享有最惠待遇。具体细节,可派苏墨为朝廷特使,与雾隐派出的代表详谈。利益要给,但主导权,必须在朝廷手中。”
这是政治交易,冷酷而必要。
雾隐水师常年与海盗,甚至扶桑浪人打交道,熟悉东海海况,舰队实力不容小觑。
若能争取过来,不仅能增强战力,更能向扶桑和那些观望的沿海豪强,展示朝廷联合各方、共御外侮的决心与能力。
“第五,”萧烬继续道,“传令格物院萧燃,命其暂停部分北境器械项目,集中人手,研究应对阴阳术与式神的机关器物。重点方向:强光、爆鸣、高频声波,或可干扰灵体、破除迷雾之物。图纸和样品,以最快速度送往东南前线。”
“第六,通知天机阁,高价收购一切关于扶桑三藩、此次入侵联军将领、以及随军阴阳师的详细情报,越细越好。”
“第七,”他看向秦破军,“破军,你伤毒未愈,留守北境,与韩叔一同主持防线重建,安抚新附的烈阳降卒,盯紧草原动向,尤其是西域可能的渗透。萨仁公主那边,以礼相待,但亦需留意其与草原的联络。”
秦破军胸膛一挺:“殿下放心!北境交给俺,出不了乱子!”
一条条指令,环环相扣,从军事调动到外交斡旋,从技术支持到情报搜集,几乎在瞬间便勾勒出应对这场突如其来海患的完整方略。
陆青书写罢,吹干墨迹,忍不住感慨:“殿下思虑周详。只是……如此多线调动,朝廷粮饷、后勤压力极大。且陛下与朝中诸公……”
他的意思很明白。
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和外交承诺,需要皇帝首肯,需要朝廷财力的支持,更需要中枢的协调。
如今萧烬远在北境,虽有雍王权柄,但一些程序,终究绕不过去。
萧烬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另一张空白的奏疏上写下题目:
《请急定东南剿抚方略并调兵事疏》
“此疏我会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呈递陛下与内阁。”
萧烬一边运笔如飞,一边道,
“信中会阐明利害,附上戚帅急报抄件。张首辅、戚尚书皆在朝中,他们知道轻重。陛下……也会明白。”
他对赵祚有信心。
那个眼眸清澈、心怀赤诚的少年天子,或许缺乏经验,但绝不缺乏担当与判断力。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时间等待漫长的朝议扯皮。
东南沿海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流血,城池在燃烧。必须当机立断。
奏疏写毕,与给戚元敬的指令、给鬼谷玄的信件一同封好,盖上雍王金印。
“立刻发出。”
萧烬将文书交给亲卫,声音沉凝,
“告诉信使,沿途所有驿站,见雍王印信与八百里加急旗标,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传递!延误者,斩!”
“诺!”
亲卫双手接过,飞奔而出。
帅府内再次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萧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的北境堪舆图上,恰好覆盖了东南沿海那片区域。
他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北境的风霜还未洗尽,东南的海腥已扑面而来。
这天下,从未给过世人喘息之机。
但,既然风暴已至,那便迎风而立。
萧烬的目光越过窗外的北地山河,仿佛看到了万里之外波涛汹涌的东海,看到了戚元敬伫立船头凝望敌舰的坚毅侧脸,看到了在烽烟中哭泣奔逃的沿海百姓。
他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起来。
快三下,慢两下。
这一次,敲击声里,除了一贯的冷静,还多了一丝凛冽如刀的杀意。
扶桑、黑煞教、沿海豪强……还有那可能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这笔账,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