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雾隐群岛。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天空是澄澈的蔚蓝,几缕白云如丝絮般飘荡。
群岛星罗棋布,大小岛屿如散落的珍珠,镶嵌在碧波万顷的东海之上。
主岛“雾隐岛”的码头热闹非凡,渔船、货船、客船往来穿梭,船工号子声、商贩叫卖声、海浪拍岸声交织成独特的海岛交响。
萧烬站在码头栈桥上,一袭青灰色劲装,外罩防水的油布披风。
他脸色比在江南时好了些,但眉宇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经脉灼伤的恢复比预想中慢,海上的颠簸也让伤势有些反复。
凌雪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玄衣换成了便于行动的深蓝色水靠,白裘收在行囊中。
她沉默地扫视着码头环境,目光在几个可疑的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萧大哥!”
清脆欢快的声音从码头另一头传来。
鬼谷汐赤着脚在栈桥上奔跑,海蓝色长发在风中飞扬,脚踝上的贝壳脚链叮当作响。
她穿了一身改良过的渔家女子短打——
上身是靛蓝对襟衫,下身是便于活动的阔腿裤,裤脚挽到小腿,露出小麦色肌肤。
“你可算来了!”鬼谷汐跑到近前,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爹三天前就把船备好了,就等你们呢!”
萧烬微微颔首:“有劳汐儿姑娘,也代我谢过鬼谷镇主。”
“客气什么!”鬼谷汐摆摆手,目光好奇地打量凌雪,“这位姐姐就是凌雪吧?我听红鱼姐提起过你,她说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影卫!”
凌雪看了她一眼,淡淡点头:“过誉。”
鬼谷汐也不介意她的冷淡,转身带路:“走,我带你们去看船。我爹在‘海神祠’等你们,说要先举行‘开海祭’。”
三人穿过繁忙的码头区,沿着石板路向岛屿高处走去。
雾隐岛的民居多是石砌,屋顶铺着厚厚的海草,墙面上用贝壳和彩色石子拼出各种海洋图案——
鲸鱼、海豚、珊瑚、浪花,充满浓郁的海岛风情。
路上行人见到鬼谷汐,都恭敬地行礼喊“少岛主”,鬼谷汐则笑嘻嘻地一一回应。
海神祠坐落在岛东侧临海的崖壁上,是一座三进庙宇,青瓦红柱,檐角挂着铜铃,海风吹过,铃声清越。
正殿供奉着“妈祖”神像,慈眉善目,手持玉如意,两旁陪祀着风伯、雨师、雷公、电母等海神。
鬼谷玄已在殿前等候。
这位雾隐镇主今日穿着墨蓝色宽袍,披风上绣着的星图与海浪纹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他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邃如海,看到萧烬时微微拱手:“雍王殿下,舟车劳顿。”
“鬼谷镇主。”萧烬还礼,“多谢援手。”
“既是盟友,自当尽力。”鬼谷玄侧身引路,“殿下请入内说话。汐儿,去请巫婆婆准备祭礼。”
“好嘞!”鬼谷汐蹦跳着跑向后殿。
正殿内香烟缭绕,几名老渔民正在虔诚叩拜。
鬼谷玄引着萧烬和凌雪来到偏殿静室,桌上已备好清茶。
“三艘‘探海舟’已准备妥当,停泊在东湾。”鬼谷玄亲自斟茶,“每艘船船长十二丈,宽三丈,吃水浅,航速快,适合在复杂海域航行。船上配备了改良的牵星板、水罗盘,还有殿下要求的‘火药弩’——每船两具,置于船首船尾,备弹二十发。”
萧烬点头:“有劳。船员呢?”
“每船配老水手八人,皆是雾隐最好的船工,熟悉东海洋流、暗礁、气候。另配两名‘海巫’——专修惧脉,擅用迷雾幻象,可在海上制造掩护或干扰。”鬼谷玄顿了顿,“此外,我还派了‘浪翻云’带队。”
凌雪眼神微动:“‘怒蛟’浪翻云?”
“正是。”鬼谷玄露出一丝笑意,“浪翻云是雾隐水师副统领,法相境修为,怒脉法相‘独角巨鲸’在海上战力极强。有他随行,安全更有保障。”
萧烬知道这是鬼谷玄在示好——浪翻云这等高手,轻易不会离岛。他举杯致谢:“镇主厚意,萧某铭记。”
“殿下不必客气。”鬼谷玄摆摆手,“雾隐既已加入‘人间守望盟’,自当出力。况且……汐儿那丫头吵着要去,我这做父亲的,总得给她找些可靠的护卫。”
正说着,鬼谷汐带着一位老妪走进来。
那老妪身形佝偻,披着用海草和鱼皮缝制的斗篷,满脸皱纹如刀刻,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手中拄着一根桃木杖,杖头雕刻成海蛇盘绕的形状。
“巫婆婆。”鬼谷玄起身,“祭礼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老妪声音嘶哑,带着海风般的沧桑,“时辰快到了,请镇主、殿下移步祭坛。”
众人来到海神祠后的露天祭坛。
祭坛以青石砌成,呈圆形,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图腾柱,柱身雕刻着海浪、鱼群、船帆等图案。
坛前已摆好香案,案上陈列着三牲、五谷、鲜果、酒醴,还有一艘精致的木制小船模型。
二十余名船员已在坛前肃立。他们多是中年汉子,皮肤黝黑,面容粗犷,眼神坚毅。
为首的是个独眼虬髯的壮汉,身高八尺,肌肉虬结,左腿是木制假肢——
正是“怒蛟”浪翻云。
他仅剩的右眼目光如电,扫过萧烬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巫婆婆走到香案前,双手高举,开始吟唱古老的祭歌。
那歌声苍凉悠远,用的是一种萧烬听不懂的古老方言,旋律起伏如海浪,时而低沉如深海暗流,时而高亢如暴风呼啸。
随着吟唱,祭坛周围的空气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海风变得更轻柔,浪涛声仿佛与歌声应和。
鬼谷玄低声解释:“这是雾隐流传千年的‘开海祭’。远航前祭祀妈祖与海神,祈求风平浪静、鱼虾满舱、平安归来。”
吟唱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结束时,巫婆婆取过一碗清水,以桃木杖蘸水,洒向在场每个人。
水滴落在身上,带着淡淡的清甜气息。
“海神赐福,庇佑此行。”老妪声音肃穆。
接着是献祭环节。
鬼谷玄亲自将三牲、五谷投入祭坛中央的火盆,火焰腾起,青烟袅袅升空。
船员们依次上前,将手中的米粒、盐巴撒入海中——
这是向海神缴纳的“买路钱”。
最后,巫婆婆取过那艘木船模型,用朱砂在船底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然后将小船放入海中。
小船随波逐流,渐渐远去。
“仪式成了。”鬼谷玄对萧烬道,“船已得海神许可,可以出海了。”
众人离开祭坛,前往东湾。
三艘探海舟并排停泊在避风港内,船身涂成深蓝色,与海水几乎融为一体。
船首高高翘起,雕刻成鲸头形状,船尾则如鱼尾。
桅杆上已升起风帆,帆面用靛蓝染料绘着驱邪的波浪纹和眼睛图案——
那是雾隐船队的标志。
“这船真漂亮!”鬼谷汐兴奋地绕着船只转圈,“比我上次出海坐的‘追风号’还好!”
浪翻云粗声粗气地笑道:“少岛主,这可是镇主特意让船厂赶工造的,龙骨用的是百年铁木,船板三层加固,就算撞上暗礁也沉不了!”
萧烬登上中间那艘主船。
甲板宽敞,两侧有护栏,船首安装着一具形如巨弩的装置——
那就是“火药弩”,弩身用精铁打造,可发射裹着火药的石弹或铁弹。
船尾则有小型舵室,里面摆着牵星板、水罗盘、海图等导航工具。
船舱分为三层:上层是驾驶和居住舱,中层是货舱和武器库,底层是压舱石和淡水储备。
居住舱内分隔成数个小间,虽然简陋但整洁。
“殿下。”浪翻云跟上来,“船上存了足够三十人食用两个月的淡水、干粮、腌菜、鱼干。另外备了治疗晕船、外伤、风寒的药材,还有捕鱼网、钓鱼具——万一困在海上,也不至于饿死。”
萧烬满意地点头:“浪统领考虑周全。”
“海上讨生活,保命是第一位的。”浪翻云独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我这条腿,就是十年前在‘迷航之海’边缘丢的。那片海……邪门得很。”
一直沉默的凌雪忽然开口:“如何邪门?”
浪翻云看了她一眼,沉声道:“罗盘乱转,星象不显,常年有灰雾笼罩。雾里……有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浪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说的却是你听不懂的话。待久了,人会做噩梦,梦见自己沉在海底,永远上不来。”
他顿了顿:“更邪门的是,有时候明明看着前方是空阔海面,船却突然撞上东西——不是暗礁,像是……透明的墙。船头撞碎了,墙还在。”
鬼谷汐吐了吐舌头:“所以这次我们只在边缘探查,绝不敢深入。萧大哥,你可别逞强啊。”
萧烬平静道:“放心,我此行只为探查情报,不会冒险。”
鬼谷玄此时也登上船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贝壳,递给萧烬:“这是‘归途贝’的母贝,与汐儿手中的子贝是一对。百里之内,可通过贝壳传音。若遇危险,捏碎母贝,子贝也会碎裂,我便知你们出事了。”
他又取出一块黑沉沉的木牌,递给凌雪:“这是‘镇魂木’,佩戴身上,可抵御部分精神干扰。虽不如雷击木,但聊胜于无。”
最后,他看向鬼谷汐,眼神复杂:“汐儿,此行……听雍王殿下和浪统领的话,不可任性。”
“知道啦爹!”鬼谷汐笑嘻嘻地,“我一定乖乖的!”
鬼谷玄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下船。走到栈桥尽头时,他回头,对萧烬说了最后一句话:
“海上迷途,有时非眼所见,乃心所惑。殿下,保重。”
三艘探海舟缓缓驶出东湾。
风帆升起,海风鼓荡,船首劈开波浪,在碧蓝的海面上留下三道白色尾迹。
雾隐岛在视野中渐渐变小,最终化作天际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萧烬站在主船船首,望着前方浩瀚无垠的东海。
左手边,凌雪如雕塑般静立,右手按在腰间短剑上。
右手边,鬼谷汐趴在船舷上,兴奋地看着跃出海面的飞鱼。
身后,浪翻云粗犷的嗓音在指挥水手调整风帆角度。
三艘船呈“品”字形前进,主船居中,两艘护卫船分列左右。
船首悬挂起绘有驱邪符文的“妈祖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目的地:迷航之海边缘。
目标:探寻袁天衍的海外试验场,以及那片上古废墟的真相。
海天相接处,灰白色的雾霭已隐约可见。
萧烬深吸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
探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