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临渊城。
卯时初,天刚蒙蒙亮。
城南钱府那两扇朱漆大门还紧闭着,门前石狮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狰狞。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围起来!”
一声令下,百余黑甲官兵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钱府团团包围。
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杀气凛然。
带队的是刑部右侍郎况铁亲自挑选的千户,姓严,面如铁板,法令纹深如刀刻。
“奉刑部令,查抄钱氏府邸,缉拿涉案人等!”严千户声音洪亮,手一挥,“破门!”
“轰——”
包铁撞木重重撞击门扉,三下之后,大门轰然洞开。
钱府内顿时大乱。
丫鬟仆役惊叫逃窜,护院家丁还想抵抗,但面对全副武装的官兵,只一个照面就被缴械按倒。
严千户带人直奔账房和书房,按沈婉提供的线索,精准地找到暗格、密室,将一箱箱账册、书信、地契、银票全部查封。
同一时间,城东吕氏船厂。
工坊区还未开工,只有几个守夜的老匠人在打盹。
漕运总督衙门派来的水师官兵悄无声息地控制了所有出入口,随即开始全面搜查。
在船厂最里面的“甲字坊”,官兵发现了尚未完工的两艘福船,船体两侧果然预留了火炮基座。
仓库里,大量未登记的“赤纹铜矿”堆积如山。
松江码头,吕氏私宅。
当家主吕文焕还在睡梦中,就被破门而入的官兵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这位年过五旬的商会理事穿着寝衣,披头散发,惊怒交加:“你们干什么!我是吕文焕,万象商会理事!你们敢……”
“抓的就是你吕文焕!”带队的靖安司百户冷笑一声,抖开一张海捕文书,“勾结西域邪教,侵吞漕运银两,私造战船,资敌叛国——吕老爷,这些罪名,够你死十次了!”
吕文焕脸色煞白,还想争辩,官兵已将他双手反绑,嘴里塞了布团,拖出房门。
院子里,他的妻妾子女哭成一团,全部被集中看管。
整个行动从卯时开始,到辰时末基本结束。钱氏、吕氏两大家族的主要成员全部落网,核心资产被查封,相关证据装了整整十二口大箱子。
如此雷霆手段,震动了整个江南。
临渊城各大茶楼酒肆,原本还在议论“新政过苛”的商贾士绅们,此刻鸦雀无声。
有人悄悄打听消息,得知钱氏吕氏的罪证竟如此确凿——
盐引亏空、漕运贪墨、私通西域、资助理学书院、私造战船……
每一条都是杀头大罪。
“原来朝廷不是乱来,是真有证据……”
“钱家吕家这是自寻死路啊!”
“幸好咱们没掺和……”
风向开始微妙转变。
三日后,朝廷明发邸报,公布钱氏吕氏罪行,并宣布一系列新政措施:
一、盐政改革。废除旧引制,实行“盐票法”,商人凭票购盐,按量纳税,盐价统一定价,严禁私贩。原盐道衙门贪墨官吏十七人革职查办,空缺由科举出身的年轻官员补任。
二、漕运整顿。成立“漕运审计司”,独立核算各段损耗,超出常例者严查。追缴历年亏空银两,涉事漕帮把头、地方官吏四十二人下狱。同时提高漕工待遇,设立伤病抚恤。
三、国家钱庄江南分行正式挂牌。首任掌柜由户部选派,苏墨担任协理。开业当日,钱庄推出“农工商低息贷”,凭地契、货单或保人担保,即可申请贷款,年息仅一分二厘,远低于民间钱庄的三分利。
四、清丈田亩试点在苏州府、松江府推行。朝廷派出三百名经过培训的丈量员,由御林军护送,逐乡逐村重新丈量土地。遇到地主阻挠,先劝诫,再警告,若暴力抗法,直接抓捕。
新政如潮,席卷江南。
临渊城苏家别业,萧烬站在院中凉亭下,看着手中刚送来的简报。
苏墨从廊下走来,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光:“表弟,国家钱庄开业三天,已吸收存银八十万两,发放贷款三十万两。那些原本观望的商贾,看到钱氏吕氏的下场,现在都抢着来巴结朝廷。”
“意料之中。”萧烬放下简报,“商人最识时务。看到朝廷既有雷霆手段清理害群之马,又有怀柔政策扶持正当经营,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只是……”苏墨迟疑道,“清丈田亩在松江遇到些阻力。有几个大地主联合起来,声称‘祖产不可侵犯’,煽动佃户围堵丈量队。当地县令不敢硬来,上报请示。”
萧烬眼神一冷:“传令松江知府,派兵护送丈量队。告诉那些地主,清丈田亩是国策,阻挠者以抗旨论处。若敢煽动佃户闹事,主犯抓,胁从散,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要让丈量队讲清楚政策——清丈是为了公平税赋,田亩核实后,发给新地契,受朝廷保护。多出来的隐田,若主动申报,只补三年税额;若被查出,则追缴十年,并罚款三成。”
苏墨点头:“软硬兼施,我这就去传话。”
“还有一事。”萧烬叫住他,“沈婉那边,安排得如何?”
“已按表弟吩咐,让她以‘特聘顾问’身份进入市舶司筹备处。”苏墨笑道,“这姑娘确实有才,三天时间就把南洋各港口的情况、主要货品、关税规则整理成册,条理清晰。市舶司的王主事赞不绝口,说比她手下那些老吏员还强。”
萧烬微微颔首:“有功当赏。告诉王主事,市舶司成立后,南洋航线可交由沈家试运营一年,若绩效达标,再正式授予特许权。”
“沈家这次押对了宝。”苏墨感慨,“沈婉那姑娘,胆识眼光都不输男儿。”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通报:“沈姑娘求见。”
“请。”
沈婉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坠马髻,插一支素银簪子。她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步履轻盈地走进凉亭。
“民女见过雍王殿下,苏公子。”
“沈姑娘不必多礼。”萧烬示意她坐下,“市舶司筹备还顺利吗?”
“托殿下福,一切顺利。”沈婉将手中册子放在石桌上,“这是民女整理的《南洋贸易通则》草案,请殿下过目。里面详细列明了各港口准入条件、货物分类税率、纠纷处理机制、船舶检验标准等,共九章四十二条。”
萧烬翻开册子。
字迹娟秀工整,内容详实,不仅考虑了朝廷利益,也兼顾了商人便利,甚至还有保护当地百姓、尊重异国风俗的条款。
“很好。”他合上册子,“王主事说得不错,沈姑娘确实大才。这本通则,我会呈送朝廷,作为市舶司立法的参考。”
沈婉眼中闪过喜悦,但很快又平静下来:“谢殿下赏识。另外……民女今日来,还有一事禀报。”
“说。”
“钱氏吕氏被查抄后,江南市面上原本悄悄上涨的物价,这三日已回落至正常水平。”沈婉顿了顿,“但民女发现,有几家原本与钱吕两家来往密切的绸缎庄、茶叶铺,悄悄关张了。店主说是‘回乡养老’,实则……可能携款潜逃。”
萧烬眼神微凝:“查过去向吗?”
“查了。”沈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其中三家绸缎庄的东家,五日前分别从钱庄取出大笔现银,之后全家乘船离开。船的目的地……都是泉州。而泉州那边,民女的家仆打听到,最近有几艘不明身份的货船频繁进出,卸下的货物用油布包裹,疑似……矿石。”
苏墨皱眉:“又是矿石?难道泉州还有余党?”
“未必是余党。”萧烬沉思道,“可能是钱吕两家事先安排的退路,或者……是袁天衍在江南的其他棋子,见势不妙提前撤离。”
他看向沈婉:“此事你继续暗中调查,但不要打草惊蛇。我会让靖安司泉州站配合你。”
“民女明白。”
沈婉告退后,苏墨忍不住道:“表弟,江南这边清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你……”
“该去东海了。”萧烬望向东方,“乔致庸提供的线索,鬼谷汐的发现,还有沈婉刚才说的泉州异动——都指向那片‘迷航之海’。袁天衍的海外试验场,必须去探一探。”
“可是你的伤……”
“已无大碍。”萧烬活动了一下手腕,“经脉温养了这些日子,恢复了七八成。况且东海之行,重在探查,未必需要动手。”
苏墨知道劝不住,只好问:“何时动身?”
“三日后。”萧烬转身走向书房,“这三天,我要把江南后续事宜安排妥当。新政推行不能停,商会合作要监督,沈婉那边也要给予足够支持——她是个可造之材,未来海外贸易,或许要靠她打开局面。”
“那表弟准备带谁去?”
“凌雪必须随行,她在草原伤势不重,已恢复。另外……鬼谷汐在雾隐等我,她是向导。”萧烬想了想,“再从靖安司挑两个精于侦查的好手,天宗那边,请柳司正派一名擅长安抚情绪的修士。”
苏墨点头记下,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乔致庸昨日派人送来一批宁神玉和导灵铜,说是‘合作诚意’。数量不多,各五百斤,但纯度很高。”
“收下,送去破阵监。”萧烬推开书房门,“告诉陆青书和萧燃,抓紧研发。时间……不多了。”
窗外,春阳明媚。
江南在经历雷霆洗涤后,正焕发新的生机。
街市上,国家钱庄门前排起长队;码头上,漕船有序装卸;田埂间,丈量队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那双来自昆仑的眼睛,依旧在倒计时。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每一天都珍贵如金。
萧烬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笔,开始书写给姬瑶光的信。
他要将江南的情况详细汇报,也要叮嘱她保重身体——
京城的风浪,未必比江南小。
笔尖蘸墨,落下第一行字:
“瑶光吾妻,见字如晤。江南事初定,新政已行,然暗流犹存……”
窗外,一只信鸽扑棱棱飞过天际,朝着北方京城的方向,消失在白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