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向东航行三日,海面一直平静如镜。
第四日清晨,了望的水手发出警示:“前方有雾!”
萧烬登上船首甲板,举目望去。
只见海天相接处,一片灰白色的浓雾如同巨大的帷幕,缓缓铺展在海面上。
那雾的边界异常清晰,与周围清澈的海域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个世界分隔开来。
浪翻云走到他身侧,独眼盯着那片雾,脸色凝重:“就是这里了。迷航之海的边缘。”
鬼谷汐也从舱内钻出来,海蓝色长发在晨风中飘动。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海水的‘情绪’变了……前面那片海域,很‘恐惧’。”
“恐惧?”萧烬看向她。
“嗯。”鬼谷汐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灰雾,
“海水也有情绪。平静的海是‘安宁’,暴风雨前的海是‘愤怒’,珊瑚礁附近的海是‘欢快’……而前面那片,我感觉到的是纯粹的‘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害怕。”
凌雪默默检查着腰间的短剑和暗器囊,又将那块“镇魂木”牌贴身佩戴。
“传令各船,减速,保持队形。”萧烬沉声道,“浪统领,按计划行进。”
“是!”浪翻云转身吼了一嗓子,“降半帆!左舷舵三度!保持‘品’字阵型!”
三艘探海舟缓缓驶入雾区。
刚进入灰雾范围,萧烬就感到一股阴冷诡异直透骨髓的寒意。
雾气浓得化不开,能见度迅速降至不足十丈,船与船之间只能靠悬挂的灯笼和约定的哨音保持联系。
更诡异的是声音。
雾中传来若有若无的低语,时而在左舷,时而在右舷,说的是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音节扭曲破碎,却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韵律。
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来,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中,如同有人在意识深处窃窃私语。
“全体注意!”浪翻云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捂住耳朵!凝神静气!这是‘海妖低语’,听久了会发疯!”
水手们纷纷用布条塞住耳朵,但效果有限。
那声音根本不受物理阻隔。
萧烬立刻展开七情领域。
七色光华从他体内涌出,瞬间覆盖主船甲板。
领域之内,低语声明显减弱,但并未完全消失,如同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模糊声响。
“萧大哥!”鬼谷汐忽然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水下……有东西在‘哭’。”
她指着左侧海面。
萧烬凝神看去,雾气弥漫的海面上,隐约可见一道道暗流在涌动,那些暗流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呈现出扭曲的人形轮廓,仿佛无数溺水者在海中挣扎。
“幻觉?”凌雪低声问。
“半真半假。”萧烬眉头紧锁,
“这片海域积累了太多‘恐惧’情绪,加上某种阵法影响,已经能够将情绪能量具象化。大家坚守心神,莫要被幻象所惑。”
就在这时,船队中传来一声惊叫。
左侧护卫船上,一名年轻水手突然扔掉手中的缆绳,瞪大眼睛盯着海面,脸色惨白如纸:
“娘……娘你别拉我……我错了,我不该出海……娘!”
他竟要翻过船舷跳海!
“按住他!”那艘船的船长吼道。
两名老水手扑上去,死死按住年轻水手。
但那人力量大得惊人,双眼赤红,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
“放开我!我要回家!娘在下面等我!”
“是‘惧念反噬’。”浪翻云咬牙道,
“这片雾会勾起人内心最深的恐惧。那小子第一次出海,最怕的就是死在海里,让家里的老娘无人送终。”
萧烬心念一动,七情领域向外扩张,勉强将左侧护卫船也笼罩进来。
领域内,哀脉青灰真气弥漫,如同清凉的雨丝洒落,试图安抚船员们躁动的心神。
年轻水手的挣扎逐渐减弱,眼神恢复清明,随即瘫倒在地,大口喘气,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这只是开始。
右侧护卫船上,又一名中年水手突然跪倒在甲板上,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磕头: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那批货沉了真不是小的做的……是二掌柜,是二掌柜贪污了货款,故意凿沉了船……”
他显然被勾起了某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主船上,也有水手开始出现异常。一个满脸刀疤的老船工抱着桅杆喃喃自语:
“阿珠……阿珠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为了钱去跑私盐……害你被官府抓走……”
鬼谷汐脸色发白,双手捂住耳朵,但那些低语和幻象依旧往她脑海里钻。
她修的是惧脉,对这种环境本应有一定抵抗力,可这里的恐惧情绪太过浓烈,反而让她如鱼入沸水,浑身难受。
“汐儿,集中精神。”萧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不是害怕,你是在‘感受’恐惧。把它当作海流,感受它的流向、它的强弱、它的源头。”
鬼谷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她松开捂住耳朵的手,深吸一口气,反而主动去“聆听”那些恐惧的低语。
渐渐地,她脸上的痛苦神色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
“萧大哥说得对……”她喃喃道,
“这些恐惧不是散乱的……它们有‘流向’。大部分来自东南方向,那里……有个很强的‘恐惧源’。”
她指向浓雾深处:“就像海里的暗流,都是从深海沟涌出来的。那个方向,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散发恐惧。”
萧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在他的七情领域感知中,那片区域的灰雾颜色确实更深,低语声也更密集,隐约还能听到类似钝器敲击骨骼的诡异声响。
“浪统领,转向东南。”他果断下令。
“殿下,那边可能更危险……”浪翻云迟疑。
“危险也要去。”萧烬语气坚定,
“我们不是来观光的。既然这里有异常源头,就必须探查清楚。鬼谷汐,继续感知,为我们指路。”
“好!”鬼谷汐重重点头,走到船首盘膝坐下,双手轻按甲板,闭目凝神。
她的惧脉真气缓缓散发,如同无形的触须探入海中,与海水的“情绪”共鸣。
在七情领域的庇护和鬼谷汐的引导下,船队艰难地向东南方向前进。
雾气越来越浓,低语声逐渐演变成完整的句子,甚至开始出现歌声。
凄婉哀怨的女声吟唱,歌词模糊不清,但旋律令人心碎。
海面上的幻象也更加逼真:时而是沉船残骸上攀爬的苍白手臂,时而是漂浮的、睁着眼睛的尸体,时而是从海底升起的、由水构成的巨大鬼脸。
萧烬的领域承受着巨大压力。
七色光罩不断震荡,表面涟漪密布。
他感到经脉传来隐隐刺痛,这是真气消耗过度的征兆。
草原的灼伤尚未痊愈,此刻又强行展开领域对抗如此大规模的精神侵蚀,负荷远超预期。
“殿下,换我来撑一会儿。”凌雪忽然上前一步。
不等萧烬回应,她已展开自己的哀脉领域。
青灰色的真气如薄雾般弥漫,与萧烬的七色领域重叠。
凌雪的领域范围较小,但极其精纯阴寒,所过之处,那些恐惧幻象如同遇到克星般微微溃散。
两种领域相互补充,压力稍减。
萧烬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是将领域范围收缩三成,集中力量稳固核心区域。
就这样,船队在双重领域的庇护下,又前进了约半个时辰。
忽然,鬼谷汐睁开眼睛,指向左前方:
“那里!有一道海流,它的‘情绪’相对平静!虽然很微弱,但一直在持续!”
萧烬凝神感知。
果然,在铺天盖地的恐惧洪流中,有一道细微的、带着“安宁”意味的能量流,如同浊流中的清泉,蜿蜒向前。
“循着这道流走。”他下令。
船队调整方向,沿着那道“安宁之流”前进。
说来也怪,一进入这道海流的范围,周围的低语声、幻象都明显减弱,雾气也稀薄了些许。
“这道流……像是人为开辟的‘安全通道’。”凌雪低声道。
萧烬点头:“而且开辟的时间不长,最多两三个月。否则早就被周围的恐惧情绪侵蚀同化了。”
“是袁天衍的人?”鬼谷汐问。
“很有可能。”萧烬目光锐利,
“他们需要进出这片海域,不可能每次都硬抗精神干扰。开辟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是最合理的做法。”
沿着“安宁之流”又航行了一刻钟,前方雾气突然变得稀薄,能见度提升到三十丈左右。
也就在这时,了望的水手发出了颤抖的呼喊:“陆地!前方有陆地!”
众人望去,只见灰雾深处,一座岛屿的轮廓若隐若现。
岛屿不大,怪石嶙峋,植被稀疏,中央隐约可见人工建筑的残垣断壁。
那些建筑的风格,与中原、西域、扶桑都截然不同。
而岛屿周围的海面上,漂浮着一些黑色的碎片,像是船的残骸。
“就是这里……”鬼谷汐声音发紧,
“我上次发现的废墟,就是这座岛。但上次我们没能靠这么近,就被精神攻击逼退了。”
萧烬深吸一口气:
“准备登陆。浪统领,让三艘船在离岛一里处下锚,保持警戒。
凌雪、汐儿,随我乘小艇登岛。
其余人留守船上,若遇危险,立即撤退,不必等我们。”
浪翻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拳:“殿下保重。”
片刻后,一艘小艇从主船放下,载着萧烬、凌雪、鬼谷汐和四名精锐水手,划破灰雾笼罩的海面,驶向那座神秘的岛屿。
越是靠近,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恐惧”情绪就越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
萧烬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知道,这座岛上埋藏的秘密,或许能揭开袁天衍布局的冰山一角。
而探索真相的代价,可能比想象中更高。
小艇靠岸,船底摩擦沙滩,发出沙沙声响。
踏上岛屿的瞬间,萧烬感到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残留的能量在共鸣。
岛上,死寂无声。
只有风穿过残垣断壁的呜咽,如同远古亡魂的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