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小道果然险峻。
这条沿着峭壁开凿的窄道最宽处不足三尺，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下方是百丈深渊，湍急的黑水河在谷底咆哮，水声如雷鸣般自下而上传来，与山风呼啸交织成令人心悸的合奏。
萧烬一行八人，牵着马匹，在峭壁间艰难行进两个时辰，终于在日落前穿过最后一道隘口。
眼前豁然开朗。
远方地平线上，数十座白色毡帐如莲花般散落在碧绿草海中。
而在毡帐群中央，一座巨大的金色王帐巍然矗立——那便是草原金帐，勃尔赤大汗的居所，也是草原王权的象征。
金帐顶端飘扬着绣有金色狼头的旗帜，在夕阳余晖中熠熠生辉。
更远处，一座积雪覆顶的孤峰直插云霄，山体在暮色中呈现暗红色调，仿佛被夕阳的火焰点燃。那便是圣山。
“公子，前方五里就是金帐外围哨卡。”密探低声禀报，“按草原规矩，外人入金帐三十里内需提前通报。我们是直接……”
“直接去。”萧烬翻身上马，理了理因长途跋涉而沾染尘土的青衫，“以‘故友探病’的名义。记住，我现在是游学士子赵七，与萨仁公主有旧，听闻大汗病重，特来探望。”
“是！”
八骑纵马驰下缓坡，朝着金帐方向疾驰。马蹄踏过之处，牧草倒伏，惊起几只正在觅食的草原鹰。
果然，在距离金帐约五里处，一队约五十人的草原骑兵拦住了去路。
这些骑兵皆着轻便皮甲，背负长弓，腰挎弯刀，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左脸颊有一道刀疤的百夫长。
“站住！金帐重地，闲人止步！”百夫长操着生硬的中原官话喝道，同时挥手，身后骑兵迅速展开扇形阵列，弓矢半张。
萧烬勒马，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下。他端坐马背，神色平静:“在下赵七，与萨仁公主有旧。听闻大汗身体不适，特来探望。还请通禀一声。”
百夫长上下打量萧烬，眼中闪过疑色:“萨仁公主如今不见外客。大汗病重，金帐戒严，你们请回吧。”
“故友探病，人之常情。”萧烬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当年互市盟约签订时，勃尔赤赠予他的信物:一枚用黄金打造、镶嵌红宝石的狼头令牌，“此物乃大汗所赠，见此令如见大汗。还请行个方便。”
百夫长看到令牌，脸色微变。他显然认得此物，犹豫片刻，对身旁副手低语几句。副手点头，调转马头朝金帐方向飞奔而去。
约莫一刻钟后，远处烟尘扬起。
又一队约百人的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是个约莫五十余岁、面容儒雅却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
他身着锦缎长袍，外罩一件绣有复杂几何纹样的深蓝马褂，头戴一顶镶嵌白玉的皮帽——正是右贤王木华黎。
木华黎在萧烬马前十丈处勒马，目光扫过令牌，又落在萧烬脸上，停留数息。
“赵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木华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只是大汗确实病重，太医嘱咐需静养，不便见客。公主殿下也因侍疾劳累，暂不见外人。公子好意，木华黎代大汗心领，还请回吧。”
萧烬直视木华黎:“右贤王，故友重病，若不能当面探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况且——”他顿了顿，“我略通医理，或许能帮上忙。”
木华黎摇头:“大汗的病，已有西域高僧摩罗刹大师在治。大师医术通神，不劳公子费心。”
“哦？西域高僧？”萧烬挑眉，“不知这位大师用何法治病？可有效果？”
“大师自有秘法。”木华黎语气转冷，“公子，请回。莫要让木华黎难做。”
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此时，金帐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红影如火焰般冲破暮色，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个身着红色骑马装的少女，海东青站在她肩头，正是萨仁公主！
“赵七哥哥！”
萨仁在萧烬马侧勒马，翻身下马时身形微晃，显然连日焦虑疲惫。但她仍挺直腰背，转向木华黎，声音清亮:
“右贤王！赵七哥哥是父汗的故友，当年互市盟约的见证人！他有父汗亲赠的狼头令牌，按草原规矩，持此令牌者有权面见大汗！你为何阻拦？”
木华黎眉头紧皱:“公主，大汗需要静养……”
“静养静养！父汗昏迷三日了！”萨仁眼圈泛红，声音却更加坚决，“摩罗刹大师治了三日，父汗醒了吗？非但没醒，今日还呕出一口黑血！赵七哥哥懂医术，让他看看怎么了？！”
周围聚集的牧民与士兵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渐起。不少人看向木华黎的目光已带上怀疑。
木华黎脸色变幻，正欲开口——
“阿弥陀佛。”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古怪异域腔调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金帐侧后方一座较小的白色毡帐帘幕掀开，一个身披红黄僧袍、面纹火焰刺青的枯瘦老僧缓步走出。
他手持一串由某种动物骨骼磨制而成的念珠，每颗念珠都雕刻着扭曲的火焰纹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呈现诡异的暗金色，看向人时，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
正是西域番僧，摩罗刹。
他走到萨仁与萧烬面前，双手合十:“公主殿下稍安勿躁。大汗之疾，乃体内阳火过旺，淤积成毒。贫僧以圣火教秘法疏导，已初见成效。今日呕出黑血，正是排出毒瘀之兆。”
说完，他转向萧烬。暗金色瞳孔在暮色中如同两点鬼火。
“这位施主，便是中原来的‘赵七’公子？”摩罗刹上下打量萧烬，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施主身上……好重的‘情’味。七情驳杂，心绪纷乱，此乃修行大忌。不如皈依我圣火教，以圣火焚尽诸情，可得清净自在。”
话音未落，萧烬忽然感到一股炽热、阴毒、充满侵略性的意念如无形火焰般扑来！
那不是真气攻击，而是直接针对心神的侵蚀——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火焰钻入脑海，试图点燃他心底的愤怒、欲望、恐惧等情绪，让它们如野火般失控燃烧！
焚心焰！
萧烬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体内七情领域无声运转——
以“思”脉为基，在识海中筑起一道冷静分析的堤坝，将那火焰般的意念层层分解、解析。
以“哀”脉为引，唤起一丝源自净水体特质的清凉意蕴，如冰泉流过心田，平复那火焰带来的躁动。
同时，怀中那枚冰魄玉符微微发凉，一缕清冽安宁的气息透体而入，助他稳住心神。
整个过程只在瞬息之间。
在外人看来，萧烬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与摩罗刹对视。但若有通玄境以上的高手在此，便能感知到两人之间那无形却凶险万分的意念交锋——仿佛有两股无形的火焰与寒流在虚空中碰撞、纠缠、消磨。
三息之后，摩罗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收回意念，双手合十，暗金色瞳孔中火焰更盛:“施主好定力。可惜……定力越强，执着越深。七情不净，终成心魔。”
萧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平静:“大师的‘焚心焰’果然厉害。只是……以火焰焚情，情未必净，心却先焦。此法，恐怕不是治病，而是添病。”
摩罗刹笑容一僵。
萧烬不再看他，转向木华黎与萨仁:“公主方才说，大汗今日呕出黑血。可否让在下带来的医师为大汗诊视一番？若大汗之疾确如摩罗刹大师所言正在好转，在下立刻告辞。若另有隐情……也好及时补救。”
萨仁立刻接口:“我同意！请赵七哥哥的医师为父汗诊视！”
木华黎犹豫地看向摩罗刹。
摩罗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既然公主坚持，贫僧也无异议。只是——”他盯着萧烬，“若诊视结果与贫僧判断一致，施主当如何？”
“若是在下误判，愿向大师赔罪，立刻离开草原，永不踏足。”萧烬坦然道。
“好。”摩罗刹侧身让开道路，“请。”
一行人走向金色王帐。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一种奇异的、类似檀香却更刺鼻的熏香气味。
勃尔赤躺在铺满珍贵兽皮的大床上，面色蜡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紊乱。
他魁梧的身躯此刻显得异常消瘦，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发紫。
最诡异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臂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在缓缓游走，如同有活物在皮下蠕动。
萧烬带来的医师——实则是御情司安排、精通医术与毒理的天宗哀脉弟子——上前仔细诊视。
他先是搭脉，眉头越皱越紧;又翻开勃尔赤眼皮查看;最后取出一枚银针，在勃尔赤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珠。
血珠滴入他带来的特制玉碗中，竟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丝青烟！
医师脸色大变，转身对萧烬低语几句。
萧烬听罢，眼中寒光一闪。他走到床前，俯身仔细观察勃尔赤脖颈上游走的暗红纹路，又凑近闻了闻那股刺鼻熏香。
良久，他直起身，面向帐内众人。
“大汗所中之毒，名为‘火蝎焚心散’。”萧烬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如冰珠砸地，“主材是西域火毒沙蝎的尾针毒液，混合七种燥热药材炼制而成。中毒者初期亢奋狂躁，继而陷入昏迷，体内阳火之力失控乱窜，状似走火入魔。”
他指向勃尔赤皮肤下的暗红纹路:“那是毒素随气血游走的痕迹。至于今日呕出的黑血——”他看向摩罗刹，“不是排毒，是内脏被灼伤出血！”
帐内一片死寂。
木华黎脸色惨白。萨仁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摩罗刹却笑了，笑声嘶哑难听:“施主好见识。但即便如此，你又待如何？此毒除我圣火教秘法外，无药可解。”
“未必。”萧烬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碧绿色、散发清凉气息的丹药，“此乃‘清心玉露丹’，可暂时压制火毒，护住心脉。但要彻底解毒，需‘冰魄玉莲’为主药，配以三味辅药炼制‘冰心祛火散’。其中两味辅药我已备齐，唯独‘雪岭寒蝉蜕’一时难寻。”
他将丹药递给萨仁:“公主，将此丹化入温水，喂大汗服下，可保三日无虞。这三日，我会尽力寻得‘雪岭寒蝉蜕’。”
萨仁颤抖着手接过丹药，重重点头。
萧烬转身，面向摩罗刹与木华黎，声音陡然转冷:
“今日我既到此，有些话便说清楚。”
“大汗之毒，我会解。草原与中原的盟约，我会守。”
“但若有人趁大汗病重，行危害草原与中原安宁之事——”他目光扫过摩罗刹，最后定格在木华黎脸上，“北境三十万铁骑，绝不会坐视。”
话音落，帐外忽然传来悠长号角声。
那是金帐卫队集结的号角。
萧烬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勃尔赤，对萨仁轻声道:“等我回来。”
他转身，大步走出金帐。
暮色已深，草原的风带着寒意。
摩罗刹站在帐口，暗金色的瞳孔望着萧烬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三日……足够了吗？”
他捻动骨制念珠，低声诵念起无人能懂的经文。
而远方的圣山，在最后一缕夕阳的映照下，仿佛真的燃起了熊熊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