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草原圣山。
凌雪伏在一处背风的岩缝中,玄色劲装与暗色山石几乎融为一体。
纯白的狐裘早已收起,此刻她整个人如同影子,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左眼角那颗淡褐色的泪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已经在此潜伏了整整六个时辰。
从日落时分开始,圣山西侧那片被摩罗刹划为“禁地”的山谷就陆续有动静。
先是数十名草原牧民被驱赶着,牵着近百头牛羊进入山谷——
那些牛羊的眼中都带着惊恐,不断挣扎嘶叫,却被摩罗刹的弟子以皮鞭和咒语强行制服。
接着是运输车队。
凌雪数得很清楚,一共七辆大车,每辆车由四匹健马拉拽,车轮深深陷入草泥,显然载着重物。
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但夜风吹过时,油布边缘露出下面矿石的暗红色光泽。
炽火晶。
凌雪记得萧烬曾提过这种矿石。
产自西域火山深处,性质暴烈,蕴含的火属性能量是普通怒焰晶的三倍以上,极不稳定,通常只用于某些禁忌仪式或极端武器的炼制。
车队进入山谷后,摩罗刹亲自现身。
这个枯瘦的老僧换了一身更加繁复的红黄祭袍,袍身上用金线绣满了扭曲的火焰与星辰纹路。
他手持一根镶嵌着硕大炽火晶的法杖,杖头那颗矿石在夜色中散发着不祥的暗红光芒。
凌雪看到摩罗刹指挥弟子们,将那些牛羊依次宰杀。
鲜血被引入早已挖好的沟渠,沟渠蜿蜒延伸,最终在山谷中央围成一个直径约三十丈的诡异图案。
那图案凌雪看不太清,但隐约能辨认出与吴大嘴拓印的符文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扭曲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几何线条。
而后,弟子们开始搬运炽火晶。
他们并非随意堆放,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和顺序,将一块块暗红色的矿石埋入地下特定的点位。
每埋入一块,摩罗刹就会以法杖点地,诵念一段晦涩的咒文。
随着他的诵念,埋入点周围的泥土会微微泛红,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凌雪默默计算着时间、人数、方位。
子时三刻,大部分弟子已疲惫退下休息,只留八名核心弟子在阵法外围巡逻值守。
摩罗刹也回到山谷边缘临时搭建的毡帐中打坐调息。
机会来了。
凌雪如一片真正的雪花,从岩缝中飘然而下。
落地无声,甚至连周围的草叶都没有惊动。
她身形一晃,已潜入阴影之中,朝着山谷中央的阵法核心摸去。
巡逻的八名弟子修为都不弱,至少都在通脉境以上,其中两人甚至达到了御物境。
但他们修的大多是怒脉或某种西域特有的火属性功法,气息暴烈外放,反而难以感知凌雪这种专精隐匿刺杀的哀脉修士。
凌雪在阴影中穿梭,每一步都踏在巡逻视线的死角。
她左手按在腰间短剑“雪魄”的剑柄上,右手则扣着三根冰魄针。
若有万一,她有把握在三息内解决最近的两人,然后远遁。
但今夜的任务不是杀人,是取证。
她顺利摸到阵法核心边缘。这里的地面温度明显高于周围,泥土干燥龟裂,裂缝中隐隐透出暗红微光。
凌雪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地面——触感滚烫,至少有五六十度。
她取出一枚特制的薄玉片,插入一处裂缝中。
玉片表面迅速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是地脉能量流动的轨迹。
凌雪凝视片刻,心中已有数——这阵法确实在引动地下深处的火属性能量,而且引动的量极其庞大。
她需要样本。
目光扫过,最近的一处埋晶点就在左前方三丈。
那里埋着的炽火晶只覆盖了薄薄一层土,暗红光芒透过土缝清晰可见。
巡逻的两名弟子刚从此处走过,背对着这个方向。
凌雪动了。
她身影如鬼魅般掠过三丈距离,落地时已蹲在埋晶点旁。
右手五指成爪,轻轻插入泥土——真气透入,精准地包裹住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炽火晶,微微一震,晶石周围的泥土便松动了。
她将晶石取出,迅速收入特制的隔温革囊中。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几乎同时,她左手从怀中摸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和一支炭笔,借着远处篝火的微光,快速勾勒出眼前这片阵法区域的简图——埋晶点的位置、沟渠的走向、那几个关键的符文节点……
刚画完最后一笔,远处毡帐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摩罗刹要出来了。
凌雪毫不犹豫,将羊皮纸卷起塞回怀中,身形向后急退,重新没入阴影。
她退得极快,却依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连被她翻动过的泥土,都在真气轻抚下恢复了原状。
三息后,摩罗刹走出毡帐。
他暗金色的瞳孔扫过山谷,在凌雪刚才停留的位置微微停顿了一瞬,但最终没有发现异常。
他走到阵法中央,举起法杖,开始诵念更长的咒文。
凌雪已退出百丈外,伏在另一处山岩后。
她取出那枚炽火晶,隔着革囊都能感受到其中狂暴的能量。
又展开羊皮纸阵图,虽然简陋,但关键信息都已记录。
任务完成。
她最后看了一眼山谷中那个诵经的枯瘦身影,以及地面上那越来越亮的暗红纹路,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同一片夜空下,金帐以西三十里,一处僻静的小河谷。
萧烬与萨仁在这里密会。
同行的还有哲别——这位草原神箭手是趁着夜色,以“巡边”为名悄悄折返回来的。
“凌雪已经得手。”萧烬将刚刚收到的传讯符递给萨仁和哲别看。符箓上只有凌雪风格的简短字句:“样本阵图已取,阵法完成度七成,三日后月圆夜可能启动。”
萨仁脸色苍白:“三日……父汗的丹药只能撑三日。”
“所以我们必须在这三日内行动。”萧烬收起符箓,看向哲别,“右贤王,你手里有多少可信的人?”
哲别沉默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忠于大汗的老部落,我能调动大约三千骑兵。但木华黎控制了金帐卫队和大部分常备军,总数超过两万。硬拼不行。”
“不需要硬拼。”萧烬摇头,“我们需要的是在关键时刻,控制住金帐周边,防止摩罗刹挟持萨仁公主或强行扶植傀儡。”
他顿了顿,又看向萨仁:“公主,你之前说,草原有关于圣山下封印着‘暴怒的地火龙脉’的传说。具体是怎么回事?”
萨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那是很古老的传说了……草原的萨满代代相传,说圣山之下沉睡着一头‘地火巨龙’。它曾是草原的守护灵,但性情暴烈,一旦被惊醒或激怒,就会引发大火与地动,焚毁草场,吞噬牛羊。”
“所以古代的萨满们联手,以‘腾格里’大萨满为首,设下了封印。封印需要大萨满一脉的传承信物和特定的祷言才能维持稳定。但……”她咬了咬嘴唇,“腾格里大萨满已经失踪十几年了。有人说他去了极北苦修,有人说他早已回归长生天的怀抱。现在的草原,没人知道封印的具体情况,更没有人掌握完整的祷言。”
萧烬眉头紧锁。
地火巨龙……封印……这传说与摩罗刹的阵法几乎完美对应。如果圣山下真的封存着庞大的火属性能量,那摩罗刹以鲜血和炽火晶为引,强行引动甚至污染这股能量,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腾格里大萨满——那位在草原传说中近乎神灵的老人。如果他还活着,或许知道如何稳定龙脉。
“公主,你知道腾格里大萨满可能在哪里吗?”萧烬问。
萨仁摇头:“我只听父汗提过一次,说大萨满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祭湖’——那是草原的圣地,也是冰魄玉的产地。但那里终年冰封,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祭湖……冰魄玉……
萧烬心中一动。冰魄玉蕴含纯净的水行能量,与净水体有神秘联系。如果那里是腾格里大萨满最后现身之处,或许藏着解决当前危机的线索。
他迅速理清思路,沉声道:“现在的情况很明确。摩罗刹的阵法三日后可能启动,目的是引动甚至污染圣山地下的火脉。大汗中毒昏迷,只能再撑三日。而我们缺少两样东西——解药中关键的‘雪岭寒蝉蜕’,以及稳定龙脉的方法。”
他看向萨仁和哲别:“我的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由凌雪继续监视圣山,尝试干扰阵法布置,或至少查明准确的启动时间。”
“第二步,由公主和右贤王暗中联络可信部落,积蓄力量,准备在关键时刻发动政变,清除摩罗刹及其党羽。”
“第三步——”萧烬目光坚定,“由我以寻找解药和拜会腾格里大萨满为由,暂时离开金帐视线,前往祭湖。若能找到大萨满或稳定龙脉的方法最好;若不能,至少我要在阵法启动时,在场尝试破坏或引导。”
萨仁急道:“可是祭湖很远,三日来回根本不够……”
“我有办法。”萧烬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那是离开雾隐前,鬼谷玄赠予的紧急传讯符,“我会请雾隐的朋友以最快的海东青传讯,请北境和京城方面全力协助。同时,我本人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祭湖。”
他看向哲别:“右贤王,金帐这边就拜托你了。务必保护公主安全,也……尽量稳住木华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撕破脸。”
哲别重重点头,右手按在胸前:“以长生天和祖先之灵起誓。”
萧烬又取出一叠传讯符箓,开始快速书写。一封给御情司柳如眉,请求她尽快分析炽火晶样本和阵图,寻找应对之策;一封给破阵监陆青书和萧燃,请他们结合阵法信息,研究临时干扰或疏导火属性能量的方法;一封给姬瑶光,通报草原危局,请朝廷做好应对边境冲突的准备。
写完,他将符箓交给随行密探:“用最快的渠道,加急传送。”
密探领命,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河谷里只剩下萧烬、萨仁和哲别。远处传来狼嚎声,悠长而苍凉。
萨仁忽然轻声问:“赵七哥哥……如果,如果最后失败了,会怎样?”
萧烬沉默片刻,望向圣山方向。那座孤峰在夜幕中如同巨兽的脊背,山顶积雪反射着冷月清辉,山腰以下却仿佛有暗红的光芒在隐隐脉动。
“如果失败,”他缓缓说,“圣山地火喷发,草原生灵涂炭,北境烽烟再起。而摩罗刹背后的人——无论是西域圣火教还是袁天衍——将得到一股庞大而暴烈的能量,用来实施他们更可怕的计划。”
他转身看向萨仁,目光如星:“所以,我们不能失败。”
萨仁握紧拳头,重重点头。
哲别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制号角,递给萧烬:“这是草原的‘鹰笛’,吹响它,三十里内所有鹰隼都会回应。若你需要帮助,吹响它,我会听到。”
萧烬接过鹰笛,郑重收起。
“保重。”
“保重。”
三人分开,各自没入夜色。
萧烬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金帐方向,又望向北方——那里是祭湖所在,也是草原传说中距离长生天最近的地方。
他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朝着北方无尽的草原,疾驰而去。
夜风中,仿佛有古老的祷言在低语,有地火的咆哮在深处酝酿。
三日。
只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