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蜀地的第五日,萧烬乘马北上,过剑门,穿秦岭,入陇西地界。
越往北,地貌越是开阔。起初还能见到零星的梯田与村落,待到陇西平原尽处,眼前便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草海。时值初夏,牧草正茂,风吹过时荡起层层绿浪,一直蔓延到天际线与蔚蓝苍穹相接之处。
萧烬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上,青衫在草原风中猎猎作响。他取出水囊饮了一口,目光扫过这片广袤天地。远处有牧人的毡帐如白色蘑菇般散落,更远的地方,羊群如云朵缓缓移动。
“公子,再往前三百里,便是金帐王庭的地界了。”随行的御情司密探催马上前,低声道,“按照计划,我们应在明日午时抵达。但……”
“但什么?”
密探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半个时辰前,沿途暗桩紧急传讯。是凌雪统领的密信——用最高级别的‘影’字加密。”
萧烬眉头微蹙,接过密信。拆开火漆,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特制纸张,上面以暗语写着寥寥数行字。他快速译读,脸色渐沉。
【大汗急病,昏迷三日。西域番僧摩罗刹与右贤王木华黎共掌金帐,已软禁萨仁公主,排斥哲别等亲中原派。摩罗刹于圣山设祭坛,需大量活畜鲜血与‘炽火晶’,仪式诡异。我已潜入圣山附近监视。草原局势危,速决。——雪】
字迹是凌雪一贯的简洁冷峻,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紧迫感,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情报都要强烈。
萧烬将密信攥在掌心,真气微吐,纸张瞬间化为齑粉,随风散入草海。
他正要开口,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海东青正盘旋而下,双翼展开足有六尺,铁灰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精准地落在萧烬马前三丈处,锐利的鹰眼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萧烬身上。
海东青的右腿上绑着一小截皮筒。
密探欲上前取信,却被萧烬抬手制止。他亲自下马,缓步走向那只猛禽。海东青没有攻击,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萧烬伸手取下皮筒,从里面抽出一卷染着淡淡香气的羊皮纸。展开,是萨仁的亲笔信——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赵七哥哥:
父汗突然病重,昏迷不醒,时而狂躁怒吼,时而昏睡不醒。木华黎叔叔请来的西域番僧摩罗刹说能治,但需要时间,还把我关在金帐后营,不许我见外人。哲别叔叔被派去巡视边境了。
我偷听到摩罗刹的弟子谈话,他们需要很多很多活羊活马的鲜血,还有从西域运来的红色石头(他们叫“炽火晶”),在圣山做仪式。我觉得不对劲,父汗的病可能不是病……
我让这只海东青送信,它是父汗最爱的猎鹰,认得去中原的路。赵七哥哥,求你帮帮我,帮帮草原。我怕再晚,一切都来不及了。
——萨仁】
信的末尾,有一个用朱砂匆匆画出的印记——那是草原“黄金家族”的狼图腾简化符号,旁边还按了一个浅浅的指印,隐约能看出少女纤细的轮廓。
萧烬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他抬眼看向那只海东青,轻声道:“回去告诉你的主人,我很快就到。”
海东青似乎听懂了,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振翅冲天,很快化作天际一个小黑点。
坡上只剩下风声与草浪声。
萧烬翻身上马,目光望向北方地平线。那里,隐约能看见连绵山脉的轮廓,最高的那座山峰顶端终年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那就是草原圣山,也是凌雪信中提到的祭坛所在地。
“勃尔赤的病情……”他低声自语,“时而狂躁怒吼,时而昏睡不醒……体内喜脉能量紊乱……”
喜脉主喜悦、振奋、生机。勃尔赤身为草原大汗,修的是《长生天赞歌》,以征服与团结的豪情入道,喜脉本应磅礴大气、生生不息。如今却“紊乱”——这绝非自然病变。
“西域火毒沙蝎……”萧烬想起药王谷典籍中的记载,“其毒炽烈,中者初期亢奋狂躁,继而陷入深度昏迷,体内阳火之力失控乱窜,状似走火入魔……”
若再配合某种精神侵蚀的邪术,确实能造成勃尔赤现在的症状。
而“炽火晶”——那种类似怒焰晶但更暴烈的矿石,在草原圣山设祭坛,以活畜鲜血为引……
萧烬眼神骤冷。
这不是治病,这是在强行引动、甚至污染草原的地脉支流!
草原龙脉属火,暴烈阳刚。摩罗刹若真以邪法引动火脉,再以鲜血与炽火晶为媒介进行某种“污染”或“嫁接”,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草原生态失衡,水草枯萎;重则地火喷发,生灵涂炭;更可怕的,是这股被污染的火属性能量若被引导向中原边境……
“好一个一石三鸟。”萧烬冷笑,“害勃尔赤,控草原,还能威胁北境。西域圣火教……不,是袁天衍的手笔。”
他不再犹豫,沉声下令:
“传讯给北境的秦破军,命他即刻提高北境全线戒备至‘战备二级’。另抽调三千北府军精锐骑兵,配两百名天宗修士,由……由韩铁山将军统领,秘密向‘黑水河谷’方向移动,在边境五十里处待命,听候后续指令。”
“是!”密探领命,迅速取出传讯符箓开始操作。
“再传讯给京城的姬瑶光与陆青书,通报草原局势,请他们协调资源,做好应对草原生变、乃至边境冲突的准备。”
“是!”
“最后——”萧烬看向北方,“我们改变路线。不再直赴金帐王庭,改走‘鹰愁涧’小道,绕开木华黎可能布设的耳目,从圣山南侧接近。我要先见凌雪,亲眼看看那座祭坛。”
“公子,那萨仁公主那边……”
“萨仁暂时应该安全。”萧烬分析道,“摩罗刹还需要她这个‘黄金家族正统血脉’作为傀儡或幌子,不会轻易下杀手。况且凌雪在金帐附近必有布置,真到危急时刻,会先救人。”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现在最关键的,是弄清楚摩罗刹的仪式到底进行到哪一步,目的是什么,还有——勃尔赤到底还能撑多久。”
草原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牧草与野花的芬芳,也带着远方隐隐的、令人不安的躁动。
萧烬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在心中急速盘算:
勃尔赤若死,摩罗刹扶植傀儡上位,草原必然倒向西域,北境将永无宁日。
勃尔赤若活,但被邪术控制,成为傀儡,结果同样糟糕。
最好的局面,是救醒勃尔赤,铲除摩罗刹,扶植萨仁与哲别等亲中原派掌权,维持盟约。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时间。
必须在摩罗刹仪式完成前阻止。
必须在勃尔赤油尽灯枯前找到解药。
必须在草原彻底倒向西域前,稳住局面。
萧烬抬头望天,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可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北方地平线尽头,那座圣山之上,正有血色的火焰在悄然升腾。
而火焰之下,是整个草原、乃至北境的命运。
他猛地一鞭抽在马臀上。
“驾!”
战马如箭离弦,冲破草浪,朝着那片孕育风暴的圣山,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