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悟剑后的次日,萧烬被引至剑阁另一侧的“锦华轩”。
与剑冢的肃杀孤绝截然不同,锦华轩坐落在半山一片平缓坡地,四周遍植奇花异草,更有精巧的假山流水点缀其间。
轩阁本身雕梁画栋,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全然一派富贵闲适气象。
萧烬甫一踏入正厅,便被满眼的蜀锦晃了晃神。
厅内四面墙壁皆以蜀锦为幔——不是寻常的素色或简单纹样,而是织着繁复的“三星堆神树纹”、“太阳神鸟纹”、“巴蜀山水纹”等图案。
那些金线银丝在厅内数十盏琉璃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将整座厅堂映照得如同神宫仙阙。
正厅中央已摆好一张紫檀木八仙桌。
桌上餐具皆是上等官窑瓷器,碗碟边缘描着细金边,筷箸则是象牙镶银。
菜肴更是琳琅满目:麻辣鲜香的水煮鱼、红油透亮的夫妻肺片、用蜀地特有山珍烹制的佛跳墙、还有一整只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
“赵公子,有失远迎。”
一个柔媚却不失威仪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萧烬转身,只见一位身着锦绣华服、满头珠翠的美妇人款步走出。
她约莫四十上下,保养得宜,肌肤白皙细腻,眉眼间既有商贾的精明,又不失上位者的从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发髻正中簪着的一支金步摇,摇身铸成衔着金珠的灵蛇形状,蛇眼嵌着两粒红豆大小的红宝石,随着她步履轻移而微微晃动,流光溢彩。
正是剑阁实际的管理者,巴清夫人。
“见过夫人。”萧烬拱手行礼,态度谦和有礼,“承蒙款待,晚生惶恐。”
“赵公子客气了。”巴清夫人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萧烬入座,“公子远道而来,又在剑冢有所悟,妾身理当尽地主之谊。来,请坐——这些都是蜀地特色,公子尝尝可合口味?”
两人落座,侍立一旁的婢女上前斟酒。酒是蜀地特产的“剑南春”,倒入白玉杯中,香气醇厚扑鼻。
酒过三巡,巴清夫人笑盈盈开口:“听闻公子与阁主论剑三日,得赠剑形铁牌。这可是近二十年来头一遭——上次得此殊荣的,还是寒渊的萧凛将军呢。”
萧烬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厉阁主剑道通玄,晚生侥幸有所感悟,实是阁主厚爱。”
“公子过谦了。”巴清夫人举起酒杯,红宝石镶嵌的蛇形步摇在灯下折射出妖异的光,“妾身虽不修剑道,却也知能在剑冢悟剑三日而不伤者,绝非凡俗。公子此来蜀地,想必不只是为了论剑吧?”
来了。
萧烬放下筷子,神色坦然:“实不相瞒,晚生确有所求。如今朝廷与‘人间守望盟’共抗袁天衍之劫,需大量特殊矿产与物资。蜀地富庶,矿藏丰饶,尤以‘导灵铜’、‘吸音石’等为天下独有。晚生想与剑阁商议,能否优先供应朝廷所需?”
巴清夫人轻轻摇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起涟漪。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朝廷有需,剑阁自当尽力。只是……公子也知,如今世道不太平。西域商路时通时断,江南漕运亦常有阻滞。这开采、运输,成本都比往年高了许多。”
萧烬听出话中之意,微笑道:“朝廷不会让剑阁吃亏。夫人可愿听听条件?”
“公子请讲。”
“第一,朝廷愿以市价上浮三成收购‘导灵铜’、‘吸音石’等特矿,首批订单不少于十万斤。”
巴清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未打断。
“第二,剑阁所需盐引、茶叶份额,朝廷可额外增拨两成。”
“第三——”萧烬顿了顿,“未来三年,朝廷海外贸易的蜀锦专营权,可交由夫人指定的商号代理。据晚生所知,一匹上等蜀锦运往扶桑或南洋,利润不下十倍。”
巴清夫人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厅内安静了片刻,只有乐师在角落弹奏的古琴声淙淙流淌。萧烬听出那曲子是《蜀宫夜宴》,曲调华美富丽,正应此间景致。
“公子……好大的手笔。”巴清夫人终于开口,笑容更深了些,“这些条件,妾身实在难以拒绝。只是——”
她话锋一转:“剑阁毕竟是江湖门派,不好直接与朝廷做生意。这样吧,妾身名下有几家商号,专营矿产蜀锦,便由它们与朝廷对接,如何?”
萧烬点头:“自当如此。”
两人举杯相庆,算是达成初步意向。宴席气氛越发融洽,巴清夫人又命人上了几道甜品,皆是蜀地特色的冰粉、红糖糍粑等。
然而萧烬的注意力,却被几个细节悄然吸引。
首先是酒具——巴清夫人方才饮酒的那只白玉杯,杯身雕刻的纹样并非中原常见的云纹或螭纹,而是一种奇特的火焰缠绕星辰的图案。萧烬在南疆翻阅西域典籍时见过类似纹样,那是圣火教祭祀用的“圣焰星轨纹”。
其次是乐师。那弹奏古琴的女子技艺高超,但萧烬敏锐地察觉到,她偶尔几个揉弦的指法,并非中原琴派的常见手法,反而更像某种……祭祀舞蹈的节奏韵律。他想起凌雪从草原传回的情报里提过,西域圣火教的“净火祭舞”,伴奏乐曲便有特殊的节奏型。
最耐人寻味的是第三道主菜上桌时,负责布菜的婢女手腕上露出一截银色链子,链子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雕刻着复杂几何图案的金属片。萧烬只瞥了一眼便记下——那图案与吴大嘴拓印的“寰宇清平大阵”边缘符文,有三分相似。
酒酣耳热之际,巴清夫人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前些日子蜀地有些小门派不太安分,私下里到处搜集关于‘情绪阵法古籍’和‘海外奇矿’的消息。妾身想着,朝廷如今正全力备战,这些杂事或许不该打扰,但既然公子在此,提一句也无妨。”
萧烬心中警铃微动,面上却露出好奇神色:“哦?竟有此事?不知是哪些门派?”
“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角色。”巴清夫人摆摆手,像是谈论天气般随意,“‘青城派’、‘峨眉别院’之类的,早些年还有些名气,如今都快散了。不过他们打听的东西倒是稀奇——什么《七情归元阵图》残本、南海‘摄魂水晶’矿脉之类的,听着就不太正经。”
《七情归元阵图》……摄魂水晶……
萧烬将这两个名字牢牢记住。前者可能与御情司正在研究的情绪防护阵法有关,后者则让他联想到“迷航之海”的情绪异象。
宴席接近尾声时,巴清夫人命人取来一个锦盒。
“初次见面,妾身备了份薄礼,还望公子笑纳。”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鞘以鲨鱼皮包裹,镶嵌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状。
萧烬接过短剑,抽出三寸。剑身寒光凛冽,隐隐有七色流光在刃上游走。
“此剑名‘七情’,是剑阁前辈以七种情绪晶石粉末融入寒铁所铸。”巴清夫人笑道,“虽算不得神兵,但对七情修士颇有助益。公子既修七情之道,此剑或可一用。”
萧烬合剑归鞘,郑重道谢:“夫人厚赠,晚生铭记。”
他略一沉吟,也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尺许高的水晶罩,罩内是一座微缩的北境雪景:冰山巍峨,雪林苍茫,更有一株冰雕的雪莲在“山巅”绽放,晶莹剔透。
“此物名‘冰魄雪景’,是北境匠人以天然冰魄玉雕琢而成。”萧烬将水晶罩放在桌上,“冰魄玉性寒而洁,需在特定温度下方能长久保持形态。晚生以此回赠,寓意——美好之物需适宜环境,方能长存。正如合作,需彼此适宜,方能长久。”
巴清夫人凝视着那座冰雕雪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良久,她轻轻点头:“公子有心了。此话……妾身记下了。”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巴清夫人亲自送萧烬至锦华轩门口。临别时,她忽然低声道:“赵公子,蜀地山高路险,江湖水深。有些路,看似平坦,底下可能是漩涡;有些人,看似热情,心里可能另有算计。公子……一路小心。”
萧烬深深看了她一眼,拱手道:“多谢夫人提点。晚生省得。”
他转身离去,身影渐次融入夜色。
巴清夫人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身后,那名弹琴的乐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夫人,此人……”
“深不可测。”巴清夫人打断她的话,抬手轻抚发髻上的衔珠蛇步摇,“他送我那‘冰魄雪景’,表面是回礼,实则是在提醒——合作可以,但若环境变了,这‘冰’可能化,也可能……冻伤人。”
她转身往回走,步摇上的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血色般的光泽。
“传话给西域那边,就说蜀地的‘货’可以继续供,但价格要再提三成。另外……”她顿了顿,“查清楚,青城派那些人到底在替谁办事。若是袁天衍的人,就把线索‘无意中’透露给朝廷。若不是……就让他们消失。”
“是。”
乐师躬身退下。
巴清夫人独自走回锦华轩,在那座冰魄雪景前驻足。她伸手轻触水晶罩,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北境的冰,蜀地的锦……”
“这天下,终究是要变的。而我巴清,从来只做——稳赚不赔的买卖。”
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而在山道之上,萧烬正快步下山。他怀中那柄“七情”短剑微微发烫,剑鞘上的七颗宝石依次亮起微弱光芒,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萧烬摸了摸剑鞘,眼神渐冷。
巴清夫人……你这场宴,摆得可真够讲究。
蜀锦为幔,珍馐满桌,笑语盈盈。
可那西域酒具,那圣火教舞步,那诡异的符文金属片……
还有那“不经意”提及的小门派、古籍、奇矿……
你这哪里是宴请?
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试探与交易。
而我,已经看到了你想隐藏的,也记下了你想透露的。
萧烬抬头望天,夜空繁星点点。
蜀地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但无妨。
水再深,也有底。
路再险,也得走。
他加快脚步,朝着山下驿站方向行去。
有些情报,该尽快传回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