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后山的枫叶红得似火,在暮秋的风中飒飒作响,掩盖了那一行十余人轻捷而迅速的脚步声。
萧烬走在最前,他已换下象征亲王身份的华服,着一身与山岩苔藓颜色相近的青灰色粗布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脸上做了些细微的易容,肤色微黑,眉眼略作修改,看上去像个常年在山野行走的行商或采药人。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沉静,偶有精光内敛,显露出不凡。
他身后十人,也同样做了伪装。五名影卫扮作脚夫或护卫,三名天宗修士收敛了气息,看上去如同寻常游方道人,剩下两名靖安司的好手则是一对沉默寡言的“兄弟”。
所有人携带的物资都已分散装入不起眼的背篓、包裹,武器或贴身隐藏,或伪装成工具。
没有隆重的送别,没有喧哗的仪式。在泰山会盟的喧嚣与忙碌尚未完全平息时,这支承载着寻找“人间生路”希望的小队,已如一滴水融入山林,悄无声息地踏上了最艰险、最不可测的征途。
行至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山脊,萧烬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东方,越过层层山峦,依稀可以想象那座庞大帝都的轮廓。
那里有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秋阳下反射微光,有六部衙门的青砖灰瓦,有纵横交错的市井街巷,更有姬瑶光在深宫或王府中,一边稳定朝局、协调各方,一边为他悬心祈祷的剪影。
目光向北,那是寒渊的方向。苦寒之地的风雪,瘫痪在床却眼神依旧锐利的父亲,组织后勤、用“女书”传递着关切与坚韧的姐姐,还有那三万寒渊铁骑驻守的边关。
视线掠过,投向东南。烟雨江南,苏墨应在为调配资源、监控商路而斡旋;
叶红鱼或许正潜入某个看似普通的庭院,审讯着与黑煞教或西域有染的线人。
再向西,蜀道艰难,剑阁绝壁;向南,云梦大泽,雾隐群岛;
向北,草原苍茫,萨仁与木华黎在敌营中周旋;
更远些,南疆密林深处,黎部大祭司或许正按照约定,留意着那些“青铜面具”的踪迹……
这片广袤的土地,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亿万生灵,他们的悲欢,他们的记忆,他们的希望与恐惧,他们构成的这个纷乱、复杂、不完美却无比鲜活的“人间”,便是他誓死守护的一切。
胸中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暖流,夹杂着深切的眷恋与无悔的决绝。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悲歌。他只是在心中,对着这片土地,对着所有他爱和爱他的人们,默默道了一声:“保重。”
然后,他转回身,看向西南方向那更加苍茫、更加未知的连绵群山与更远处传说中无边无际的海洋,对身后静静等待的随从们,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走吧,去为我们的‘人间’,找一条生路。”
声音不高,却如磐石般坚定。
话音落下,他率先迈步,身影很快没入前方更深的林莽与山岚之中。
十名随从默然跟上,步伐整齐,眼神警惕而坚定,如同最忠诚的影,追随那孤独却挺拔的背影,一同消失在茫茫山野的暮色里。
几乎就在萧烬的身影被群山吞没的同时,泰山上下,乃至整个天下,被“人间守望盟”拧紧的发条,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泰山脚下临时军营。
戚元敬披着甲胄,站在校场点将台上,花白的须发在秋风中飞扬。
他面前,是从北府军、禁军、边军以及自愿报名的江湖豪杰中遴选出的三千精锐。
没有冗长的训话,老将军声如洪钟:
“尔等入选‘荡魔军’第一营,便要知道,你们要对付的,不是寻常的敌人!
是没了心肝的傀儡,是乱人心神的妖法!
从今日起,给老子往死里练!
练胆!练气!
练在鬼哭狼嚎里也能把刀子捅进该捅的地方!
开始!”
“杀!杀!杀!”
怒吼声震天动地。新奇的、模拟情绪干扰环境的训练设施被启用,士兵们在古怪的声音、气味、光影中,开始咬牙适应、对抗、反击。
七情山下一处清幽山谷(临时御情司驻地)。
柳如眉、萧清浅、慈航师太、巫咸等人围坐在一间临时清理出的石室中。
中央石台上,摊开着“安魂净念仪”的初稿图纸、南疆遗址阵纹拓片、云梦巫舞韵律图谱、草原萨满净化祷词抄录,以及一堆从各地紧急调集来的相关古籍。
“此处阵纹,与地脉勾连的关键在于‘共鸣点’……”
柳如眉指尖划过图纸,清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
“需以特定频率的情绪能量激发。清浅,你‘净水体’对水属及哀意敏感,尝试感应这份拓片上的残留意韵。”
萧清浅闭目凝神,指尖轻触冰凉的石片拓纹,周身泛起极淡的冰蓝光泽。
慈航师太则在一旁,低声吟诵着融合了《慈航普度诀》心法的改良梵呗,手中木鱼敲击的节奏与巫咸提供的某种古老巫祝音节尝试着契合。
空气中,弥漫着严肃而迫切的研究氛围。
京城,雍王府临时改建的联盟协调中枢。
姬瑶光褪去了宫装华服,只着一身简洁的月白襦裙,外罩浅碧比甲,发髻简单绾起。
她坐在堆满文牍的书案后,时而提笔疾书批阅,时而与侍立一旁的陆青书低声商议。
案头,来自各地关于资源调配、人员协调、情报汇总的纸条如雪片般堆积,又被她高效地分类处理。
“青书,东南苏墨来函,言及宁神香木市价已有异动,疑似有大宗收购,来源不明。”
姬瑶光将一份密报递过,
“需提醒御情司,研发所需特殊材料清单,尽可能分散采购,或寻找替代品。”
“是,王妃。”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快速记录,
“另,剑阁厉阁主传讯,已派三名精通‘破妄’剑意的弟子前往荡魔军协助训练。雾隐鬼谷汐姑娘也送来一批标注了近期异常洋流与雾区的海图副本。”
姬瑶光点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西南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但随即又被更坚定的神色取代。
她收回目光,继续埋首于案牍之中。
北境,寒渊城格物院某处戒严工坊。
萧燃双眼布满血丝,却闪着亢奋而专注的光。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摊满了各种金属零件、晶石碎片、刻满符文的玉板。
墨璇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根炭笔,正在一块木板上快速勾勒着某种复杂联动机构的结构图。
“这里!能量传导节点必须用‘柔金’过渡,否则喜脉晶石的活跃性与怒脉的暴烈直接对冲,必然再次过载!”萧燃指着一处连接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墨璇停下笔,仔细看了看,清秀的脸上露出思索:“柔金延展性佳,但强度不足,需设计保护外壳……或许可以参照机关城‘千叶莲’的叠层缓冲结构。”
两人再次陷入激烈的讨论与比划中,完全忘记了时间。工坊外,守卫森严,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油料与淡淡的能量波动气息。
江南某处隐秘地牢。
叶红鱼靠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跷着腿,手里把玩着三枚铜钱。
她面前,一个被特殊锁链捆缚、面色灰败的中年男子瘫在地上,眼神涣散。
“怎么?‘圣火使’沙赫尔大人派你来中原,就只是为了买点茶叶瓷器?”
叶红鱼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调侃,眼神却锐利如刀,
“你怀里那份用西域密文写的、关于‘昆仑地脉波动频率’的笔记,是打算自己留着当厕纸,还是……嗯?”
她手腕一抖,铜钱叮当作响。那男子浑身一颤,眼底最后一丝抵抗彻底崩溃。
昆仑之巅·无尽风雪与寂静中。
一座完全由玄冰与奇异金属构筑的恢弘殿宇,静静矗立在万古不化的雪原之上。
殿宇深处,一方完全由星光凝聚的浑天仪缓缓旋转,其下,盘坐着一位身着古朴星官袍服的老者——袁天衍。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中没有丝毫人类情感,只有无尽的深邃与冰冷,仿佛倒映着亘古不变的星河运转。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穿透了风雪,穿透了万里山河,落在了泰山,落在了京城,落在了那支悄然南行的小队身上,也落在了每一个正在为“守护人间”而奔忙、而奋斗的生灵心头。
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无机质的面具上,一道模拟“愉悦”或“了然”的刻痕。
冰冷,漠然,带着一种俯瞰棋盘、一切尽在掌握的绝对自信。
然后,他重新闭上双眼。
殿外,风雪依旧。殿内,只有浑天仪运转时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仿佛时光流逝本身的“沙沙”声。
一年倒计时,自此刻起,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