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湿热的风,带着草木腐朽与某种奇异花香混合的气息,吹拂在萧烬略显粗糙的脸上。
他正蹲在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岩壁前,指尖拂过上面模糊的古老刻痕,心中却分出一缕意念,感应着怀中那枚温热的“心有灵犀诀”联络玉符。
玉符每隔三日,会在子夜时分微微发烫,持续约一盏茶的时间,这是约定好的简短联络窗口。
虽无法传递复杂信息,却能感知预先约定的几种简单状态,并传递极其简短的意念。
昨夜子时,玉符传来的,是“安”与“启”的微弱波动。
安,意味着后方大体稳定,未生大变。
启,意味着“人间守望盟”各机构已顺利启动运转。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但随即,更沉重的责任感压上肩头。
联盟已启,时间便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流逝。他必须更快,找到那可能存在的“钥匙”。
“大人,刻痕风化严重,但能看出与黎部大祭司提供的古祭文有部分相似,指向西南更深处的‘落魂渊’。”随行的天宗修士低声道,他擅长古文字与堪舆。
萧烬站起身,望向西南那仿佛被墨绿色瘴气永久笼罩的群山轮廓。
“落魂渊……传说是上古大战之地,亡魂不散,地磁混乱。”他沉吟道,“或许,也是地脉情绪沉积异常之处。明日出发,方向不变。”
众人领命,开始检查装备,准备应对更复杂的地形与可能存在的危险。
萧烬走到一旁僻静处,望着中原方向,指尖在玉符上轻轻摩挲。
瑶光、柳宗主、清浅……你们那边,一切可还顺利?
几乎在萧烬感应到玉符波动的同时,七情山脚下,那处被选为“御情司”临时驻地的清幽山谷,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柳如眉将主要研究地点设在此处,而非天宗总坛,既有避开总坛内可能残留的宇文绝势力影响的考虑,也因这里更靠近地脉纯净之处,便于研究与试验。原钦天监在京城附近的旧址,则被设为分处,由慈航师太带部分人手进驻,负责与朝廷协调及部分应用性测试。
山谷中央,几座临时搭建的木屋和清理出的石洞便是核心区域。
最大的一间木屋内,长条木桌上堆满了各种物品:
几块散发着微弱邪异波动的暗红色石头碎片(缴获的圣火教“焚心焰”残块)、拓印着古怪扭曲符文的皮纸(来自黑煞教某处祭坛的“玛哈鲁符文”)、浸泡在特殊药液中的黑色晶石碎屑(怨念结晶样本)、还有从南疆、草原、西域等地收集来的,带有情绪干扰效果的巫蛊器物、香料、矿石样本。
柳如眉一身素白,立于桌首,清冷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除了萧清浅、慈航师太,还有从天宗各脉抽调来的精锐弟子,以及从云梦、草原萨满、甚至南疆黎部邀请来的几位擅长情绪相关秘法的长者。
“诸位,”柳如眉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内瞬间安静,“盟主将‘御情司’重责托付,我等便无退路。一年之期,看似漫长,实则弹指。袁天衍之阵,根基在于操控、放大、扭曲情绪。我等之责,便是研发出能抵御、干扰、乃至净化此种操控的法门。”
她指向桌上那些邪异物品:“此乃敌之‘矛’。我等需先知其如何伤人,方能造‘盾’御之。今日起,分组行事。一组,由清浅主持,以‘净水体’感知,尝试解析‘焚心焰’、‘怨念结晶’等物的情绪能量构成与激发原理。二组,慈航师姐负责,结合天宗清心法门、佛门梵呗、道门安神咒,尝试创制基础的‘清心宁神’口诀与简易仪式。三组,由黎部祭司与草原萨满牵头,研究如何利用天然草药、矿物、特定舞蹈音节,布置小范围‘驱邪’或‘安抚’场域。”
分工明确,众人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萧清浅小心翼翼地将一丝哀意真气探向“焚心焰”残片,立刻感受到一股灼热、狂躁、充满破坏欲的“怒”与“欲”交织的邪异能量反冲而来,她秀眉微蹙,连忙稳住心神,仔细体会。
另一边,慈航师太已闭目盘坐,低声诵念着改良的《慈航普度诀》,手中一串古旧的念珠缓缓捻动,檀香与一种安宁平和的意念缓缓扩散,让周围几名原本因接触邪物而略感烦躁的弟子心神逐渐平稳。
然而,困难很快接踵而至。
首先是理论几乎空白。情绪操控并非主流七情修炼方向,更多被视为邪道或偏门,相关记载零散且多语焉不详,甚至互相矛盾。逆向解析邪物能量构成更是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中负面情绪侵蚀。
其次是人才稀缺。真正精通情绪细微操控与防御的修士凤毛麟角,更多是像慈航师太这样,功法本身带有安抚效果,但如何系统化、普适化,仍是难题。
从各地邀请来的“专家”,法门各异,甚至彼此冲突,整合难度极大。
最大的困难,来自天宗内部。
这日,柳如眉正在石室中推演一组阵纹,门外传来喧哗。
只见以怒脉一位资深长老“雷火长老”和哀脉一位辈分颇高的“寒松长老”为首,带着十几名内门弟子,面色不虞地来到谷口。
“柳代宗主!”雷火长老声音洪亮,带着不满,“将宗门精锐尽数调来此地,参与这……这朝廷主导的所谓‘御情司’,是否欠妥?天宗超然物外,当以传承道统、精研七情大道为先!如今精英云集于此,为朝廷研法破阵,宗门日常事务谁人主持?年轻弟子修行谁人指点?长此以往,天宗还是天宗吗?”
寒松长老也叹气道:“柳师侄,老夫知你心系天下,然宗门根本不可动摇。宇文绝之乱方平,人心未稳,正是需要凝聚人心、重振宗纲之时。如此大规模抽调力量,恐寒了留守弟子之心,亦让外界以为我天宗已沦为朝廷附庸。”
柳如眉缓步走出石室,面对两位长老的诘问,她神色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冷意。
“雷火师叔,寒松师叔。”她声音清冷,“请问二位,何谓天宗道统?何谓七情大道?”
不待二人回答,她继续说道:“天宗立派之基,在于‘七情为桥,通天彻地;不为物役,不为人羁’。此‘羁’,非指不涉世事,而指不为私欲权位所羁绊!如今袁天衍欲行‘绝地天通’,灭七情,毁人道,此乃釜底抽薪,直指我天宗乃至天下所有修炼者、所有生灵存在之根基!若道统将覆,文明将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届时,还有何‘宗门日常’?还有何‘道统’可传承?”
她目光如电,扫过两位长老及其身后弟子:“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刻斤斤计较于宗门一时之得失、超然之虚名,便是对祖师所传道统最大的背叛!天宗今日参与‘御情司’,非为朝廷,乃是为守护七情大道本身,为守护这天地间一切有情众生!此乃大义所在,亦是天宗存续之根本!”
她语气转厉:“传我代宗主令:凡天宗弟子,无论内外门,皆须以‘御情司’事务为当前第一要务!有异议者,可自行闭关,不得干扰司内事务!有阴奉阳违、散布动摇人心言论者,视同叛宗,严惩不贷!”
话语中蕴含着她通玄境的威压与长期执掌天宗积累的威严,凛冽如寒风。雷火长老面色涨红,还想争辩,却被寒松长老暗中拉住。他们身后的弟子们更是噤若寒蝉。
柳如眉不再看他们,转身对闻讯赶来的笑弥勒、无影客等首座道:“有劳几位师兄弟,安抚好门下弟子,阐明利害。天宗内部,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种声音。”
“是,代宗主。”几位首座拱手。笑弥勒依旧笑眯眯,眼中却无笑意;无影客的身影在空气中微微波动,表示知晓。
弹压了内部异议,柳如眉回到石室,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一闪而过。萧清浅递上一杯清茶,担忧道:“师父,您别太劳神了。”
“无妨。”柳如眉接过茶,看向桌上毫无头绪的各种材料与图纸,轻叹一声,“只是这研究……千头万绪,无处下手啊。”
此时,慈航师太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振奋:
“柳师妹,清浅师侄,我尝试将《慈航普度诀》心法融入寺庙晨钟暮鼓的特定韵律节奏,辅以宁神檀香,在石室范围内,似乎能让接触过‘怨念结晶’碎屑的弟子,情绪平复速度加快约三成。只是……范围太小,且需持续施为,消耗颇大。”
这算是一个小小的、不稳定的进展。柳如眉点点头:“辛苦师姐。范围与消耗问题,我们再想办法。至少证明,音律、香气结合特定心法,确实有效。”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联的天宗弟子匆匆进来,呈上一份密报:
“代宗主,京城姬王妃急件。言及近日市面上‘宁神香木’、‘清心玉’、‘养魂草’等材料价格异常波动,有不明势力在大宗收购,已引起万象商会注意。王妃提醒我们,后续采购需更加隐秘分散,并尽量寻找替代材料。”
资源困境,也开始显现。
柳如眉蹙眉,这些材料正是研发“安魂净念仪”和一些宁神丹药所需的关键之物。
“知道了。回复王妃,我们会注意。另,请王妃协调,看能否从皇家秘库或各藩镇库存中,先调剂一部分应急。”
夜色渐深,山谷中大部分屋舍的灯火依然亮着。
研究的道路漫长而艰难,内外的压力如山,但无人放弃。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每一点微不足道的进展,都可能在未来,为那些正在训练、正在备战、正在远征的人,多争取一线生机。
子夜将至。
柳如眉独自静坐,怀中玉符微微发烫。
她凝神感应,传来的,依旧是“安”的波动,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盼”意——
那是萧烬在远方,对她们进展的期盼,也是对自己使命的催促。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语道:“我们会尽力的……一定。”
与此同时,京城雍王府的密室内,姬瑶光也在感应着玉符传来的“安”与“进”。
她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反而因这遥远的平安讯息,更添了几分思念与牵挂。
“夫君,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轻声呢喃,指尖拂过案头一张简易的、标注了各方进展的舆图,“这边……我会替你守好。”
而在七情山谷的石室中,刚刚结束一轮危险感知、脸色有些苍白的萧清浅,也握紧了怀中另一枚与兄长单线联络的、更小巧的玉符。
她没有感应到新的信息,却仿佛能透过冰凉的玉符,感受到兄长遥远而温暖的目光。
“哥哥,”她对着玉符,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清浅会努力帮上忙的。你……要小心。”
灯火摇曳,映照着少女眼中日益坚定的光芒。
御情司,这艘承载着守护“人心”希望的小舟,已在惊涛骇浪的前夜,勉力扬起了风帆。
尽管它此刻还显得那么脆弱,那么迷茫,但至少,它已经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