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清晨。
萧烬一行离开暂歇的山洞,继续向西南方向的鬼哭涧行进。
连日在密林中穿行,三人身上都沾满了露水与腐叶的潮湿气息。
辟瘴贝在胸前散发着稳定的蓝光,将周遭淡绿色的瘴气隔绝在尺许之外。
越往深处,林中的情绪浊流愈发浓重。
哀怨、恐惧、躁动……种种负面情绪如无形的蛛网,缠绕在每一棵古木、每一片苔藓之间。
萧烬不得不时刻运转思脉保持清明,同时以哀脉疏导承载,以怒脉稳固心志。
“主上,前面有血迹。”影七忽然压低声音,指向左前方一丛灌木。
萧烬上前查看。
灌木枝叶上溅着暗红色的血点,尚未完全凝固。
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延伸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壁缝隙前。
缝隙中隐约传来腐臭味,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异香。
“退后。”萧烬抬手制止要上前探查的影三。
他凝神感知。
缝隙中传来的不仅有血腥和腐臭,还有一种极其隐晦、却让他心悸的情绪波动——
那是被高度浓缩、扭曲的“惧”与“迷乱”。
就像平静水面下的漩涡,看似无形,却能吞噬一切。
“是陷阱。”萧烬沉声道,“专门针对修行者的情绪蛊毒。”
话音刚落,四周密林中骤然响起密集的“沙沙”声。
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数以万计的毒虫——赤红的蜈蚣、漆黑的蝎子、斑斓的蜘蛛、长着复眼的怪异甲虫——
如潮水般从落叶下、树洞中、岩缝里钻出,瞬间将三人包围在直径不足三丈的空地中。
虫潮没有立即扑上,而是停在边缘,口器开合,毒液滴落,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更诡异的是,所有毒虫的动作完全同步,仿佛被同一个意识操控。
“结阵!”影七低喝,与影三背靠背将萧烬护在中间,手中已扣满淬毒暗器。
萧烬却踏前一步,目光扫过虫潮:“不是冲我们来的。是诱饵。”
他话音未落,空气中那股甜腻异香陡然浓烈十倍!
无形的蛊毒如烟雾般弥散开来。
影七影三首当其冲,身形一晃,脸上瞬间浮现出惊恐与迷茫交织的神色。
影七眼中映出无数血色幻影,似乎看到了最惨烈的战场;
影三则瞳孔涣散,嘴唇嚅动,仿佛在喃喃自语。
“醒来!”萧烬厉喝,声音中灌注怒脉真气,如惊雷炸响。
两人浑身一震,眼神恢复清明,但额头已渗出冷汗。
“守住心神,蛊毒攻心!”萧烬快速道,“运转你们最熟悉的情绪功法,固守本源!”
他自己则闭上双眼,全力感知这无形蛊毒的构成。
思脉全开,分析如刀——
这蛊毒不是简单的毒药,而是一种极其精密的情绪能量混合体。
它以“惧”为骨,构筑恐惧幻象;以“欲”中的“迷乱”为血,侵蚀理性判断;
更掺杂了一丝“哀”的绝望,让人心生放弃之念。
三情混合,环环相扣,若非七情修为有成、或心志坚如铁石,顷刻间便会陷入疯狂或崩溃。
好毒辣的算计!
但萧烬眼中却闪过一道寒光。
既然是情绪之毒,那便以情绪破之!
他左手虚握,一股凛冽肃杀之气自周身升腾而起——
不是真气外放,而是纯粹的“剑意”。
那是他在北境战场、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领悟的“霜天一剑”真意:
万物肃杀,天地皆寒,唯我一剑,斩破虚妄!
寒意以萧烬为中心扩散开来。空气温度骤降,地面凝结白霜。
扑在最前的毒虫动作瞬间僵滞,甲壳上覆盖冰晶,然后“咔嚓”碎裂。
虫潮的同步被打破,出现了一丝混乱。
但这还不够。蛊毒还在弥漫。
萧烬右手捏诀,哀脉真气流转。
不再是之前悟出的“疏导承载”,而是更进一步的“净化”。
哀,不仅是对逝者的悲悯,也是对污浊的洗涤,对伤痕的抚平。
如清泉流过污垢,如月光照进黑暗。
淡蓝色的光晕从他掌心扩散,柔和却坚定地中和着空气中甜腻的蛊毒。
那些恐惧、迷乱、绝望的情绪碎片,在哀脉的净化之意中如冰雪消融。
同时,萧烬以怒脉为核,在识海中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那不是暴戾之怒,而是守护之怒,是“绝不容许外邪侵蚀本我”的绝对意志。
怒意如熔炉,将偶尔渗入的负面情绪灼烧殆尽。
三脉齐运,相辅相成。
虫潮彻底混乱。
失去了蛊毒的引导和同步,毒虫们恢复本能,开始互相撕咬、逃窜,甚至反噬。
就在这时,左前方三十步外的一棵古树上,一道黑影骤然跃下,向密林深处逃窜!
“追!”萧烬喝道,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出。
影七影三紧随其后。
三人修为全开,在密林中疾驰如风。
那黑影速度极快,且对地形极为熟悉,几次转折就拉开了距离。
但萧烬的感知始终锁定着他。
追出约三里,前方出现一处断崖。黑影在崖边略一停顿,忽然纵身跃下!
萧烬赶到崖边,只见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但他七情感知中,那道气息并未坠落,而是……凭空消失了?
“障眼法。”萧烬冷笑,怒脉真气灌注右掌,朝崖下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云雾拍去。
“轰!”
掌风如雷,撕开云雾。露出下方三尺处一个隐蔽的天然石台。
石台上,一个穿着黑袍、脸上涂着彩色油彩的中年男子正狼狈地滚倒在地,手中还捏着一枚即将激发的符箓。
影七影三已从两侧包抄而下,将其退路封死。
黑袍男子眼见逃无可逃,眼中闪过狠色,张口就要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
“定。”萧烬手指轻弹,一缕哀脉真气如丝线般缠住对方下颌关节。
男子嘴巴僵住,毒囊从嘴角滑落,被影三一把抄住。
“你们……是什么人……”男子嘶声道,官话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
萧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这话该我问你。谁派你来设伏的?”
男子眼神闪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采药的……”
“采药的会随身带着‘迷魂蛊’和‘惧念虫’?”
萧烬冷冷道,从对方怀中搜出几个小陶罐。
罐口密封,但透过罐壁能感受到其中躁动的情绪能量——正是刚才蛊毒的来源。
男子脸色一白。
萧烬蹲下身,与他对视:“你应该知道,我能感知情绪。说谎时的波动,瞒不过我。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谁派你的?目的是什么?”
在萧烬的注视下,在哀脉真气如潮水般温和却无法抗拒的渗透下,男子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是……是‘主人’……”他艰难地开口,“中原来的主人……”
“名字?长相?”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男子声音发颤,“主人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穿黑袍,戴青铜面具,声音也像是处理过的……他手下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散布在各个寨子……”
“任务是什么?”
“制造混乱……挑唆部族冲突……还有……”男子咽了口唾沫,“收集‘情蛊’和‘怨念结晶’……”
萧烬眼神一凝:“情蛊?怨念结晶?”
“情蛊……是用特殊方法培育的蛊虫,能放大或扭曲中蛊者的某种情绪……”男子解释道,“比如‘怒情蛊’让人暴怒失控,‘哀情蛊’让人绝望厌世……怨念结晶,是……是从那些死人很多、怨气重的地方,用秘法抽取情绪能量,凝结成的晶体……”
他顿了顿,补充道:“主人对各种极端情绪产物都有需求……越强烈、越纯粹越好……给的报酬也很丰厚……”
“收集这些东西做什么用?”
“不知道……我们只管收集上交,主人从不解释……”
萧烬沉默片刻,继续问:“像你这样的蛊师,南疆有多少?”
“很多……但互相不认识,都是单线联系……”男子声音越来越低,“主人很小心……每个寨子只安排一两个人……就算被抓,也牵连不到其他人……”
影七在一旁低声道:“主上,和黑蛇寨岩坎祭司说的情况对得上。”
萧烬点头,看向男子:“怎么联系你的主人?下次交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男子眼神挣扎,但最终还是在萧烬的注视下屈服:“每月十五,子时……在‘鬼哭涧’北侧的‘三尸石’……把东西放在石下,自会有人来取……平时不联系……”
鬼哭涧,正是萧烬此行的目的地之一。
“很好。”萧烬站起身,对影三道,“给他服‘忘忧散’,抹去最近三日的记忆,然后捆在树上。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
“是。”
处理完黑袍蛊师,萧烬走到一旁,取出叶红鱼给的加密传讯符箓。
他将今日所得情报——
外部势力收集情蛊与怨念结晶、疑似与情绪能量研究有关、可能与袁天衍或黑煞教关联——
简要加密后,激发符箓。
符箓化作一道幽光,消失在天际。
靖安司有专门的解密流程,叶红鱼收到后自会处理。
做完这一切,萧烬望向西南方向。
鬼哭涧,既是可能生长幽冥草的古战场,也是那些神秘势力的交接点。
“主上,我们还去鬼哭涧吗?”影七问。
“去。”萧烬眼神深邃,“不仅要采药,还要看看……那些‘怨念结晶’,究竟是怎么收集的。”
他想起黑袍蛊师操控毒虫时,口中那奇特而古老的巫咒吟唱。
那音调晦涩,节奏诡异,仿佛不是人类语言,而是某种与天地、与虫兽沟通的原始咒言。
南疆蛊术,果然是一种扭曲而危险的七情应用。
它将情绪能量与生命能量结合,培育出能直接影响心志的诡异造物。
而这种技术,若落到袁天衍那种追求“净化人性”“操纵情绪”的人手中……
萧烬不敢再想下去。
他必须查明真相,必须阻止。
三人重新上路。密林依旧幽深,瘴气依旧弥漫,但萧烬心中的目标,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远处,隐约传来凄厉的风声,如鬼哭,如狼嚎。
鬼哭涧,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