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涧的收获比萧烬预想的更多。
除了几株生长在阴湿岩缝中的幽冥草外,他们在涧底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穴中,发现了明显人为开凿的痕迹。
石壁上刻着扭曲的符号,地面上残留着焚烧灰烬的圆坑,还有几枚碎裂的、散发着微弱情绪波动的黑色晶石碎片。
“怨念结晶的残渣。”萧烬蹲身捡起一片,指尖传来冰寒刺骨的哀怨之意,隐约能听见无数细碎哭嚎在耳边回荡。
他运转哀脉,将那股负面情绪缓缓化解,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些结晶的炼制手法,与中原正统的七情晶石萃取完全不同,更加粗暴,也更加……贪婪。
像是直接从活人或刚死之人的情绪中强行剥离、压缩而成。
“大人,此处不宜久留。”随行的影卫低声提醒,“岩坎祭司说,收集这些结晶的人每隔三日便会来一次。算算时间,明日就是。”
萧烬站起身,将碎片收进特制的隔绝玉盒中。“走。”
他们没有返回黑蛇寨,而是按照岩坎祭司给出的路线,翻越两座雾气弥漫的山岭,来到一处被参天古木环绕的河谷村落。
这里居住的是“黎”部的一支,岩坎的妻族所在。
迎接他们的是部族的大祭司——一
位脸上涂满彩色图腾纹路、头戴羽毛冠饰的老妪。她拄着蛇头木杖,目光在萧烬身上停留许久,又看了看岩坎呈上的信物——
那枚从云梦带出的古玉傩面。
“中原的贵人。”老妪开口,声音沙哑如老树皮摩擦,“你带来的礼物(盐、茶、傩面)显示诚意,你破除蛊陷阱的手段显示力量,岩坎的担保显示你非那些戴青铜面具的恶客。但你要见‘祖灵代言人’,还需一个理由。”
萧烬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晚辈此来南疆,一是为寻药救治家父,二是为查明一股祸乱南疆与中原的势力。前日在鬼哭涧,晚辈见到了他们收集‘怨念结晶’的痕迹。这种行径,不仅是掠夺,更会扰动地脉、败坏生灵,长久以往,南疆百越各部赖以生存的山水灵性将遭污染,部族子民的心志将受扭曲。”
他顿了顿,直视老妪:“晚辈不知那‘中原主人’究竟是谁,但敢断言,其所图绝非区区财物。若任其肆虐,南疆将永无宁日。晚辈愿以中原雍王之身份承诺,若能铲除此患,朝廷必尊重百越习俗,开放公平互市,盐铁茶帛皆可以合理之价流通。这非施舍,而是互利。”
老妪沉默良久,手中蛇头杖轻轻点地三下。
“你话中七分真,三分未言尽。”她缓缓道,“但够了。老身可为你引荐,能否得见‘祖灵代言人’,能否通过他的考验,看你自己的造化。”
“祖灵代言人”居住的“祖山”,并非某座具体的山峰,而是一片被浓雾永久笼罩的原始山林。
据老妪说,那里是百越各部共同祭祀的圣地,唯有得到各部大祭司共同认可之人,才有资格踏入。
路途花了整整两天。
越往深处走,植被越发古老诡谲。
巨大的蕨类植物舒展着带锯齿的叶片,藤蔓如蟒蛇般缠绕在需要十人合抱的巨树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某种若有若无的草木异香。
偶尔能看见刻在岩石或树干上的图腾:三眼的人面、多头蛇、展翅的巨鸟,线条粗犷古朴,透着原始的威慑力。
带路的除了黎部老祭司,还有两名沉默寡言的赤膊壮汉,他们脸上涂着相似的彩纹,腰间挂着骨刀和皮囊,行走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
第三日正午,浓雾骤然变得稀薄。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缓坡,坡顶矗立着一座完全由巨石垒砌而成的祭坛。
祭坛呈圆形,分三层,每一层边缘都立着形态各异的石雕:有的是狰狞的兽首,有的是双手向天的人形,有的则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扭曲几何图案。
岁月在石头上留下深色的苔痕与风雨侵蚀的凹槽,却更添几分神秘与厚重。
祭坛中央,背对着他们,站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极为魁梧,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其如山岳般沉稳厚重的气势。
他披着一件由各种兽皮拼接而成的宽大斗篷,头上戴着一副几乎覆盖整个面部的青铜面具。
那面具的造型无比狰狞——怒目圆睁,獠牙外露,额顶还有一对弯曲的犄角,正是上古传说中战神蚩尤的形象。
黎部老祭司示意萧烬等人止步,自己独自上前,在祭坛第一层边缘伏身跪拜,用百越古语低声诵念着什么。
那戴蚩尤面具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面具后的目光落在萧烬身上,平静无波,却让萧烬瞬间感到皮肤微微发紧,体内流转的七情真气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那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高层次存在的自然凝视,如同山峦注视蝼蚁。
老祭司说完,躬身退到一旁。
萧烬深吸一口气,独自踏上祭坛石阶。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石板中央。
来到祭坛顶层,与那“蚩尤”相距三丈站定,再次拱手:“中原后学萧烬,拜见大巫祭。冒昧来访,望请海涵。”
“蚩尤”没有回应,只是抬起右手——那只手布满老茧和伤疤,却异常稳定——朝着萧烬的方向,凌空一抓。
没有风声,没有光芒。
但萧烬却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从身体里抽离,瞬间投入一片无边无际、五光十色的洪流之中!
这不是幻境。
幻境尚有边界,有虚假的实感。这里却只有纯粹的情绪本身,化为最原始、最细微的“流质”,从四面八方冲刷而来。
喜。
不是简单的快乐,而是初生婴儿第一声啼哭后母亲落泪的欣慰,是老农看着金黄稻穗咧嘴憨笑的满足,是久别重逢恋人相拥时心脏擂鼓般的悸动。
无数细微的“喜”汇聚成温暖的淡红色溪流,轻柔地包裹上来,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永远微笑。
怒。
并非狂暴的宣泄,而是幼兽面对入侵者龇牙的低吼,是被欺压者咬碎牙齿咽下血沫的隐忍,是目睹不公时血管里奔涌的灼热。
赤红色的怒意如针如刺,试图钻入意识深处,点燃那压抑的火种。
哀。
离人望月的怅惘,英雄末路的悲歌,秋叶离枝的飘零,岁月流逝的无奈。
青灰色的哀伤如雾如霭,渗透每一寸思维,带来沉甸甸的湿冷,诱人同悲共泣。
惧。
黑暗角落里的窥视,悬崖边缘的眩晕,失去重要之物的空虚预感,面对未知巨物的本能战栗。
漆黑的恐惧化作黏稠的暗流,缠绕拖拽,试图将意识拉入无底深渊。
爱。
父母轻抚孩童额头的温柔,友人雪中送炭的暖意,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对家国山河的深沉眷恋。
柔白的爱意如丝如缕,编织成网,美好得让人愿意永远被困其中。
恶。
嫉妒的毒芽,背叛的冷刃,欺凌弱小的快意,毁灭美好的扭曲欲望。
深紫色的恶意如附骨之蛆,散发腐败甜香,诱人品尝那堕落的滋味。
欲。
对美食的渴求,对华服的向往,对权力的野心,对知识的贪婪,对生命延续的本能,对超越自我的渴望。
金色的欲望如流淌的蜜与火焰,炙热而诱人,承诺着一切的满足。
还有更多、更复杂的变种:又喜又悲、既爱且惧、怒中藏哀、欲念交织恶意……
成千上万种情绪,每一种都纯粹而鲜明,如同亿万种不同颜色的丝线,疯狂地交织、冲刷、渗透!
萧烬的意识在这情绪的怒海中载沉载浮。
初始的瞬间,他本能地想要抗拒,想要运转某一脉力量去抵挡对应的情绪。
怒脉对抗怒流,哀脉化解哀伤。
但马上发现这是徒劳——情绪太多了,太杂了,此消彼长,按下葫芦浮起瓢。
而且,强行对抗本身,就是一种情绪(抗拒、紧张),反而会引来更多相关情绪的汇聚。
肝经传来隐约的刺痛,那是功法残缺的警示。
若继续这样对抗下去,不等试炼结束,七情失衡的反噬就会先一步击垮他。
电光石火间,云梦泽畔白秋水的教诲在心头浮现:“情绪如水,堵不如疏。”
海皇考验中,面对恐惧幻象时,他选择的是“理解”与“包容”。
萧烬骤然明悟。
他不再对抗。
意识深处的“思”脉悄然运转,并非分析具体情绪,而是维持着一个清明的“观察点”,如同怒海中的灯塔,又如激流中的磐石。
与此同时,一种更广阔、更厚重的“爱”意从心底升起——
不是对具体某人的爱,而是对生命本身的热爱,对这片土地上所有挣扎求存、欢笑哭泣的众生的守护之意,是对“人间”应有的鲜活模样的珍视。
以此“爱”为锚,“思”为舵。
他放松心神,任由无数情绪流冲刷而过。
喜来时,他感受那份温暖,却不沉溺。
怒至时,他体会那股灼热,却不被点燃。哀伤漫过,他品味其中深意,却不共沦。
恐惧缠身,他直视其根源,却不退缩。
恶意侵袭,他洞察其扭曲,却不沾染。欲望诱惑,他明了其本质,却不迷失。
他开始“观察”每一种情绪。
农人之喜,源于辛勤耕耘后的收获,质朴而坚实。
恋人之喜,源于灵魂共鸣的颤栗,炽热而纯粹。
怒意背后,往往藏着受伤的自尊或无法守护的无力。
哀伤深处,是对美好的眷恋与对逝去的不舍。
恐惧源自对伤害的预知与对无能的认知。恶意常生于匮乏与嫉妒。
欲望……则是生命前进最原始的动力。
没有一种情绪是“错误”的。
它们都是生命体验的一部分,是人性的光谱。
所谓的“正面”与“负面”,只是人为的划分。
真正的关键,在于能否认知它们、理解它们、接纳它们,而不被单一情绪主宰,不在情绪洪流中迷失本我。
渐渐地,萧烬的意识不再是被动承受。
他开始主动“体验”。
意识仿佛分成了亿万份,同时又保持着核心的完整。
一份意识随着喜流欢笑,一份随着怒意握拳,一份随着哀伤垂泪,一份随着恐惧颤抖,一份随着爱意温暖,一份随着恶意冰冷,一份随着欲望灼烧……
他“成为”了那个收获的农人,那个重逢的恋人,那个愤怒的士卒,那个哀悼的未亡人,那个恐惧的孩童,那个嫉妒的失败者,那个野心勃勃的枭雄……
不是附身,而是共情。
在这样极致的、加速的“众生情绪阅览”中,他对七情的理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深化、拓展、圆融。
尤其是“欲”脉——此前一直进展缓慢,因为他自身对权势财富的欲望相当克制。
但此刻,他体验了众生百态之“欲”:
农人欲丰衣足食,学子欲金榜题名,商人欲财源广进,武者欲天下无敌,帝王欲江山永固,隐士欲逍遥世外……
欲,是渴望,是动力,是生命向前延伸的触角。
它本身无善无恶,端看如何驾驭、导向何方。
当萧烬真正理解这一点时,体内一直滞涩的欲脉轰然贯通!
金色的欲意真气欢快地流淌起来,与其他六脉真气水乳交融,形成一个初步的、生生不息的循环小周天。
七情终于首次在他体内达成了动态的平衡与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漫长岁月——情绪的洪流渐渐退去。
萧烬的意识“回归”身体。
他依旧站在祭坛上,姿势未变,时间仿佛只过去了一息。但内在的蜕变天翻地覆。
七情真气循环往复,圆融自然,此前因功法残缺导致的隐隐躁动和肝经刺痛,竟已消减了大半。
心性如同被亿万情绪之水洗涤过的玉石,更加温润通透,坚定稳固。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深邃,再无半分迷茫。
祭坛中央,“蚩尤”依旧站在那里,青铜面具后的目光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苍老、浑厚、仿佛带着群山回音的声音,第一次从那面具后传来:
“你,看见了。”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萧烬躬身,真心实意:“感谢大巫祭赐教。晚辈受益匪浅。”
“你的功法,有残缺。”“蚩尤”的声音缓慢而肯定,“它教你感知情绪,运用情绪,却未教你平衡情绪,更未教你‘情绪为何物’。如同给孩童利刃,却不教他为何用刃、如何不伤己身。长久以往,必遭反噬。”
萧烬心头一震:“前辈明鉴。敢问可有根治之法?”
“你方才经历‘百情蛊’试炼,以自身心志统御万情,初步构建循环,隐患已缓解七成。”“蚩尤”道,“但根源之缺,需本源之物弥补。上古有‘归墟均衡碑刻’,传说记载情绪大道之本真,或可补全。此外……需你自身对‘道’的领悟,彻底圆满。”
归墟!又是归墟!
萧烬记下这个名字,再次行礼:“晚辈铭记。”
“蚩尤”继续道:“南疆近来,确有中原客活动。其人所行,与上古邪巫‘抽情炼魄’之法类似,采集极端情绪,凝为结晶。此等行径,如竭泽而渔,损地脉灵性,乱生灵心志,我百越各部亦深受其害。你欲查之,可知其踪?”
“晚辈在鬼哭涧发现其收集‘怨念结晶’的据点,并擒获一名黑袍蛊师。据其供述,幕后指使者被称为‘中原主人’,戴青铜面具,身份不明。其目的似是大量收集‘情蛊’与各种情绪结晶。”萧烬如实道。
“青铜面具……”“蚩尤”低声重复,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看向远方,“非善类。你若能铲除此患,于南疆有功。”
他抬起手,一旁侍立的老祭司捧上一个古朴的木盒和一卷鞣制过的兽皮。
“此乃《百草蛊术摘要》,记载南疆百种奇蛊特性与部分克制之法,非修炼之书,乃认知之鉴。你既深入此地,当有所知,以免受不明之害。”“蚩尤”指向木盒,又指向兽皮,“此图,标有几处珍稀药材可能生长之地,以及……一处上古祭祀遗址的方位。遗址荒废久矣,然其中残留先民疏导净化集体情绪之古法阵纹,或对你所想对抗的‘情绪操控’之道,有所启发。”
萧烬郑重接过木盒与兽皮:“谢前辈厚赐!”
“百越之地,部族林立,习俗各异,非铁板一块。有愿与中原通商友好者,亦有敌视外客、易受煽动者。”“蚩尤”最后道,“朝廷若能尊重我族习俗,公平贸易,不欺不压,并解决那些搅乱南疆的祸首……百越可成友邻,而非边患。必要时,老夫及亲近部族,亦可提供些许助力。”
这不是承诺,而是基于利益的潜在合作意向。
但足够了。
萧烬深深一揖:“晚辈必当转达朝廷,尽力促成。公平互市,永息干戈,乃两地百姓之福。”
“蚩尤”不再言语,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祭坛中央,如一座亘古存在的石雕。
老祭司上前,示意萧烬该离开了。
走下祭坛时,萧烬感到体内七情循环自然流转,欲脉圆满带来的充实感,以及对情绪本质更深层的理解,让他对前路更加清晰。
功法缺陷虽未根除,但已得到巨大缓解,短时间内不必再担心反噬失控。
他握紧了手中的兽皮图。
上古祭祀遗址……先民疏导净化集体情绪的古法……
这或许,正是对抗袁天衍那种大规模“情绪操控”的关键线索之一。
抬头望去,南疆的崇山峻岭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七情已俱,只差那临门一脚,便可踏入通玄。
前方的路,似乎也越来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