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祖山祭坛后,萧烬没有立即下山。
他在黎部村寨暂住一夜,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仔细研读《百草蛊术摘要》和那张兽皮地图。
摘要以古朴的篆文混合部分百越象形符号写成,幸好萧烬穿越前受过专业训练,连蒙带猜能看懂七成。
书中果然如大巫祭所言,并非修炼法门,而是类似“博物志”的记载。
详细描述了“情蛊”“惧蛊”“贪蛊”等上百种南疆特有蛊虫的形态、习性、诱发条件,以及一些基于草木相克原理的缓解或驱避之法。其中关于“怨念结晶”的记载,让萧烬目光微凝。
“……极哀、极惧、极怒等浓烈情绪,若在特定时辰、特定地脉节点,配合邪咒萃取,可凝为黑色晶石。此物阴毒,久触损魂,然若辅以阵法,可放大特定情绪,惑乱人心,乃至小范围改变一地情绪场……”
这与袁天衍的“情绪操控”何其相似!只是手段更原始、更野蛮。
至于兽皮地图,绘制得相当粗略,但几个标记点周围都有特征性地貌描述。萧烬对照岩坎祭司之前提供的信息,很快确定了其中两处药材生长地就在附近山区,而那处上古祭祀遗址,则位于更西南方向的深谷中,已接近百越与南诏的模糊边界。
“大人,是否先采药?”随行影卫询问。他们此行首要目标,毕竟是救治萧凛的药材。
萧烬手指在地图上轻点:“两处药材点,一在‘鹰愁涧’,一在‘蛇盘岭’,相距不过三十里,可以顺路。遗址稍远,但……值得一去。”
第二日拂晓,队伍在黎部向导带领下再次出发。
鹰愁涧是一道深逾百丈的断裂峡谷,两侧岩壁近乎垂直,只在底部有湍急溪流穿过。目标药材“赤阳果”据说生长在涧壁上端背阴却又能接收到午后短暂日照的石缝中。这种环境要求极为苛刻,也因此罕见。
萧烬仰头望着云雾缭绕的崖顶,体内七情循环自然流转,尤其是圆满后的欲脉,对“生机”“阳气”的感知变得敏锐。他闭目片刻,忽地指向左上方约七十丈处的一处岩壁凹陷:“那里,有微弱阳和之气。”
向导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眯眼仔细辨认,才勉强看到那凹陷处似乎有几丛深绿色藤蔓:“贵人好眼力!老猎人爬上去都要费半天功夫。”
“不必冒险。”萧烬摆手,示意影卫取出特制的飞爪钩索。经过萧燃改进的钩索带有精巧的机括,射程更远,抓附更牢。两名擅长攀援的影卫配合,一人固定绳索,一人携玉盒攀援而上。约莫半个时辰后,带回三枚鸽卵大小、表皮赤红如火、隐隐有温热感的果实,封入玉盒。
“赤阳果,性烈,纯阳,可驱阴寒剧毒,正对父亲所中‘七星海棠’之阴毒。”萧烬仔细检查后果断收好。七星海棠的解药需数味主材配合炼制,赤阳果是其中至为关键的一味。
蛇盘岭则是一处湿热沼泽与丘陵交错的区域,毒虫瘴气弥漫。目标药材“忘川花”名字凄美,实则是一种生长在腐败落叶与淤泥交界处的奇异小花,花瓣呈半透明的灰白色,夜间会散发微弱的淡蓝荧光,据说有安神定魄、调和情绪冲突之效,对缓解七情反噬亦有辅助作用。
寻找过程更为麻烦。众人需在齐膝深的泥沼中缓慢行进,以特制药粉驱散层出不穷的水蛭和毒虫,还要仔细辨认那些外貌相似的沼泽植物。直到日落时分,才在一处腐烂古树根部的阴影里,发现一小丛正在缓缓亮起荧光的忘川花。
“共七株,取五留二。”萧烬小心地用玉铲连根带泥掘起,放入铺有湿苔的玉盒中封存。留下两株,既是遵循采药不绝根的规矩,也是留给后来有缘人。
两味主药到手,萧烬心中大石落下一半。队伍在岭外干燥处扎营休整一夜,次日便转向西南,前往那处上古祭祀遗址。
又走了两日山路,地势逐渐升高,植被从潮湿雨林变为更多耐寒的针叶林木。第三天正午,他们抵达地图标注的谷地入口。
那是一条被两侧峭壁夹峙的狭窄裂缝,仅容两人并肩通过。谷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腐叶和潮湿岩石的气味。深入约一里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大约百丈见方的天然山谷呈现眼前。
谷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片废墟。
残存的石质基座能看出原本是一座三层阶梯式圆坛,与祖山祭坛形制相似,但规模小得多。如今坛体大半坍塌,长满青苔和藤蔓。围绕圆坛,散落着数十尊大小不一的石雕,多数已残缺不全:有的只剩底座,有的断裂成数块,少数保存稍好的,能看出是各种舞蹈或祭祀的人形,姿态古朴夸张。
萧烬走近仔细查看。
坛体石壁上,刻着大量早已模糊的壁画。他让影卫取来清水,小心冲洗掉表面的浮土青苔,隐约可见图案:先民们围成圆圈,手持骨杖或羽毛,身体扭曲成特定的舞蹈姿态;有人吹奏着类似骨笛或陶埙的乐器;中央似乎有篝火,火焰的刻画方式非常奇特,不是向上燃烧,而是如同水波般向外扩散出一圈圈涟漪。
最让萧烬注意的是坛心位置。那里有一个直径约丈许的浅坑,坑底并非泥土,而是打磨平整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着极为复杂的同心圆纹路,其间点缀着无数细小凹点,以某种规律排列。尽管历经岁月,这些纹路依然清晰。
萧烬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纹路。
体内七情真气自发流转起来,尤其是哀脉与刚刚圆满的欲脉。他闭上眼,将一丝微弱的哀意真气注入石板。
嗡——
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从石板深处传来。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仿佛沉入深湖底部,感受着上方万千水流缓慢、沉重、带着无数岁月沉淀下来的悲伤、恐惧、愤怒、喜悦、爱恋……各种情绪如同泥沙般沉积,却又在某种古老韵律的引导下,缓慢地流动、稀释、最终归于平静,融入更广阔的“地脉”之中。
“这是……疏导和净化的阵法。”萧烬睁开眼,心中震撼。
壁画上的舞蹈、音乐、篝火仪式,并非单纯的祭祀表演。它们是与这石板阵法配合的“钥匙”。先民们通过集体的、特定韵律的肢体动作(巫舞)、声音(骨笛陶埙)、以及象征性的火焰,将族群在日常生活中积累的负面情绪、冲突戾气、过度亢奋的喜悦等等,引导出来,注入这阵法中。阵法则像一个大地的“情绪过滤器”,将那些杂乱激烈的情绪能量缓缓分解、平和,最终回归天地自然,避免在族群中淤积爆发,导致疯狂、冲突或衰败。
“难怪大巫祭说,此地可能对我对抗‘情绪操控’有所启发。”萧烬喃喃道。袁天衍的“绝地天通大阵”是强行抽取、压制、乃至抹杀情绪,是霸道而残酷的“堵”和“灭”。而这上古先民的法子,则是通过仪式和阵法进行疏导、净化、回归,是顺应天人之道的“疏”和“化”。
高下立判,境界迥异。
“记录。”萧烬吩咐道。随行人员中有人擅长绘图,立刻取出纸笔,仔细临摹石板上完整的阵纹,以及壁上还能辨认的壁画图案。萧烬自己也取出一本空白册子,快速勾勒阵法原理草图,并写下自己的理解和推演:
“此阵核心,在于‘共鸣’与‘疏导’。需有仪式(舞、乐、火)引发集体情绪共鸣,将散乱情绪‘聚集’;再通过特定阵纹,将聚集的情绪能量‘引导’入地脉浅层,利用地脉自然流转之力缓慢分解中和。关键点:仪式韵律须与地脉波动相合;阵纹具有情绪能量‘滤波’之效;最终归于自然,不损地脉根本……”
一个初步的概念在他脑中成形:能否借鉴此原理,创造一种简化版的、可用于城池或军营的“安魂净念仪”?不需要如此复杂的上古阵法和集体仪式,而是结合七情修炼、音律、乃至特定建筑布局,形成一个能平复区域情绪异常波动、抵御外部情绪操控的防护体系?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若真能实现,对抗袁天衍那种大规模情绪攻击,就多了一张至关重要的底牌!
他在遗址停留了整整一天,直到将所有有价值的信息记录完毕,并再次感受那微弱的地脉“哀”意共鸣——与云梦泽的浩瀚哀伤不同,此地的哀意更加古老、平和,如同一位沉默老者注视岁月流逝的淡然。
“该回去了。”萧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废墟,转身离去。
回程比来时快了许多。五日后,他们走出南疆山区,重返相对熟悉的官道区域。萧烬在途中一座边境小城的驿站停下,写了三封密信。
一封给朝廷,以雍王身份正式建议对南疆采取“羁縻怀柔,打击外谍,公平互市”之策,并附上对“中原主人”势力在南疆活动的详细报告(隐去祖山见闻及遗址细节)。他特别强调,此势力收集极端情绪产物,所图甚大,且其手段与钦天监某些隐秘研究或有相似,建议朝廷暗中并案调查。
一封给寒渊,告知赤阳果、忘川花已得,让家中提前准备其他辅药,并询问父亲近况。同时提醒萧明月注意北境与草原交界地带的异动。
一封给靖安司(叶红鱼),加密等级最高。除南疆情报外,简要提及上古遗址的启发,并询问江南及各地情绪晶石走私、黑煞教余孽活动的最新进展,特别是是否发现与“青铜面具”或大规模情绪能量收集相关的线索。
信使派出后,萧烬在驿站房间内稍作休整。他盘膝而坐,内视己身。七情循环平稳流转,欲脉圆满带来的平衡感让他通体舒畅。功法缺陷虽未根除,但隐患已大大缓解。如今七情俱足,只差一个契机,便能尝试冲击那天人交感的通玄之境。
就在他调息完毕,准备次日一早继续北上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振翅声。
一只通体灰褐、毫不起眼的信鸽落在窗台,脚环上有靖安司的特殊暗记。
萧烬解下细小竹管,取出密信。是叶红鱼的回信,显然她一直在关注他的行程,算准时间将情报送到了这个驿站。
信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西域‘拜火教’活动加剧,新任‘圣火使’沙赫尔已完全取得勃尔赤信任,大量‘圣火晶’输入王庭。草原内部出现‘净火派’,排斥萨满,鼓吹‘圣火净化’,疑为宗教渗透,凌雪正在设法摸底。”
“京城有暗流,关于你‘失踪’的猜测渐多,有御史私下议论‘藩王久不在朝,非人臣之道’。然姬瑶光殿下联合张首辅,以‘雍王奉密旨巡查边防、寻访隐士’为由强力压制,暂无异动。陛下(赵祚)态度坚定,全力支持。”
“萧燃处需注意。格物院内,‘破妄会’部分激进成员再次活跃,鼓吹‘礼法无用、七情桎梏’,宣扬‘唯有格物机巧方可创造新世’。虽未有大动作,但言论偏激,易授人以柄。我已增派暗桩监控。”
“另:东海商船带回模糊消息,扶桑诸岛近期似有异动,具体不详,已命人详查。”
萧烬放下密信,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快三下,慢两下。
西域、草原、京城、格物院、扶桑……四面八方,暗流涌动。袁天衍的阴影尚未直接压下,但这些细微的波澜,无不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是京城,是寒渊,是他必须守护的一切。
不能再耽搁了。
药材已得,线索已获,启发已有。是时候回去,整合信息,突破关卡,应对那迫近的、关乎“人间”存续的终极危机了。
“明日一早,全速返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