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疆边境小城后,萧烬并未直接沿官道北上返京。
他记起在雾隐时,鬼谷玄曾隐约提及“若过蜀中,或可顺道拜访剑阁,厉斩天此人虽痴于剑,然道心纯粹,或可一晤”。
加之巴清夫人此前在寒渊拍卖会上的善意,以及剑阁作为天下剑道圣地、恶脉修炼重镇的地位,于公于私,这一趟都值得绕行。
十日后,蜀道艰险处。
萧烬一行已换上便于山行的装束,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栈道缓慢向上。
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身旁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凛冽的剑意——
并非人为散发,而是这险峻山川自然孕育的一种锋锐气息。
剑阁总坛,便隐藏在这片群山最深处。
引路的是一名剑阁外门弟子,年轻,沉默,背负长剑,步履稳健地在险峻栈道上如履平地。
他对萧烬等人的态度不卑不亢,只说:“阁主已在洗剑池相候。”
洗剑池并非真正的水池,而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巨大平台。
平台地面由整块青黑色山岩削平而成,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流云。
平台边缘,插着上百把形制各异、但皆已锈蚀残破的长剑,构成一片沉默的“剑冢”。
平台中央,一方天然凹陷的岩坑中积聚着清冽的山泉水,水面平静无波,隐隐有寒光流转。
厉斩天就站在洗剑池畔。
他身形瘦高如竹竿,披散着灰白长发,仅存的右臂自然垂在身侧,左袖空空荡荡。
面容枯槁,皱纹深刻如斧凿,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两柄藏在古旧剑鞘中的绝世名锋,此刻正直视着走上平台的萧烬。
萧烬身后,剑阁首徒荆无命抱剑而立。
他已伤愈,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沉静锐利,看向萧烬时,战意与审视交织。
“雍王大驾光临,剑阁简陋,唯洗剑池水尚清,可供一观。”厉斩天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摩擦,并无多少客套寒暄之意。
萧烬拱手:“厉阁主客气。晚辈游历四方,途经蜀中,特来拜会,亦为感谢此前巴清夫人相助之义。今日得见洗剑池剑气涵养之地,果然名不虚传。”
“虚名无益。”厉斩天目光如剑,刺向萧烬,“你既来,可试剑否?”
直接,干脆,毫不拖泥带水。这就是剑痴厉斩天的风格。
萧烬心知这才是正题,坦然点头:“敢不从命。然刀剑无眼,切磋点到为止即可。”
厉斩天微微侧首:“无命。”
“弟子在。”荆无命上前一步,对萧烬抱剑行礼,“请雍王赐教。”说罢,也不待萧烬客套,身形骤然一动!
快!极致的快!
洗剑池平台青石地面仿佛掠过一道灰色虚影,荆无命人剑合一,直刺萧烬中宫!
这一剑没有丝毫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刺,但其中蕴含的决绝剑意与凌厉杀气,却让空气都发出嘶鸣。
剑锋未至,一股“斩断一切、绝情绝性”的冰冷意念已扑面而来,直透心神!
这正是剑阁《绝情剑典》的精髓——剑出无回,心无旁骛,唯斩而已!
萧烬瞳孔微缩,体内七情循环自然加速。
他没有硬接,脚下步伐流转,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三尺,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划。
第一式,喜脉灵动。
指尖泛起淡淡的喜红微光,轨迹轻盈跳跃,如同飞鸟掠空,带着一丝欢快与不确定性,精准地搭在荆无命剑脊侧面,轻轻一引。
并非硬碰,而是借力导势,让那决绝一剑微微偏转半寸。
荆无命剑势不变,手腕一震,长剑嗡鸣,瞬间由刺化削,横向斩来!剑气森寒,带着斩断羁绊的狠戾。
第二式,怒脉刚猛。
萧烬指尖红光转为赤红怒焰,化指为掌,一掌拍出!
掌风刚猛暴烈,隐带金戈铁马之音,并非硬撼剑锋,而是拍在剑身平面,以磅礴怒意震荡剑身,将其削斩之势生生阻了一瞬。
荆无命眼神更冷,剑招再变,刹那间剑光分化,三道虚实难辨的剑影同时刺向萧烬上中下三路!
每一道剑影都带着令人心悸的绝杀之意,仿佛不论如何闪躲,总有一剑能穿透防御。
第三式,哀脉绵长。
萧烬周身泛起淡青色的哀意真气,如雾如霭。
他不再闪避,而是双臂舒展,划出一个圆满的弧线。
哀意绵长不绝,如泣如诉,又似秋雨连绵,无声无息地渗透、缠绕、消磨着那三道凌厉剑影中的杀意。
剑光在他身前三尺处仿佛陷入泥沼,速度骤减。
第四式,惧脉诡变。
萧烬身影陡然变得模糊,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
他并非快速移动,而是利用惧脉对光影、感知的微妙影响,制造出数个真假难辨的残像。
荆无命剑势微滞,需瞬间判断真身所在。
第五式,爱脉联结。
就在荆无命剑势将发未发、心神微分的刹那,萧烬真身已出现在他侧后方。
这一次,指尖流转着柔和的白光,不带杀意,只有一种温暖而坚韧的联结之力。
他一指轻轻点向荆无命握剑的右手腕脉门。
荆无命反应极快,回剑格挡。
但萧烬这一指并非攻击,而是在两剑(指剑与长剑)即将接触的瞬间,爱脉真气如丝如缕,温柔而坚定地“粘”住了荆无命的剑势,让他回防的动作慢了微不足道的一线。
第六式,恶脉狠戾。
萧烬眼神一凝,指尖白光转为深紫恶色,带着斩断虚妄、破除障碍的决绝狠戾,顺着那“粘”住的联系猛然一吐!
并非蛮力,而是精准的情绪与真气冲击。
荆无命只觉手腕一麻,并非疼痛,而是握剑的意念仿佛被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强行中断了一瞬。
他闷哼一声,长剑脱手,当啷一声落在青石地面上。
第七式,欲脉多变。
萧烬并未追击,身形再转,已回到最初站立的位置,气息平稳,七色真气在周身流转一周后缓缓内敛,恢复平静。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七种剑意流转自然,生生不息。
荆无命看着地上的剑,脸色变幻,最终深吸一口气,弯腰拾起长剑,对萧烬深深一躬:“雍王剑意,流转圆融,无命受教。”
他输得心服口服,对方并非以力压人,而是以更为高明、更为完整的“道”破了他的绝情剑。
萧烬还礼:“荆兄剑心纯粹,攻势凌厉,萧某亦是获益良多。”
“七情流转,生生不息。”一直沉默观战的厉斩天忽然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萧烬,“你已初窥门径。然,剑道至此,不止于此。”
他迈步,走向洗剑池中央。
仅存的右臂缓缓抬起,并未握剑,只是并指如剑,指向萧烬。
“接我一剑。”
话音落下,厉斩天并未有任何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也没有凌厉剑气纵横。
他只是平平无奇地,对着萧烬,虚虚一“刺”。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没有能量波动。
但萧烬却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然一跳!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意念”直接降临在他的心神深处,化作一个冰冷、锐利、不容回避的问题,如同最锋利的剑锋,抵住了他的道心核心:
“若为救苍生,是否愿化身修罗,斩尽一切(包括己方)阻碍?”
这不是幻术,不是精神攻击,而是最直接的“问道”!
萧烬瞬间僵立原地。
无数画面、思绪在脑海奔涌:
北境风雪中冻饿而死的百姓,京城血夜里无辜者的惨叫,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骸,袁天衍那冷漠无情、要将人间化为死寂墓园的宣言……
若要阻止这一切,若要拯救更多的人,是否可以不择手段?
是否应该像厉斩天的绝情剑一样,斩断一切情感羁绊、道德束缚,以最极端、最有效率的方式清除所有障碍?
哪怕……那障碍是曾经的盟友,是无辜的牺牲品,甚至是自己内心珍视的某些原则?
厉斩天的道,是纯粹的“剑道”,是为了“斩”的极致,可以牺牲一切“不必要”之物,包括情感,包括部分苍生。这是他的回答。
那么,我之道呢?
萧烬闭目,心神沉入体内那初步成型的七情循环。
喜、怒、哀、惧、爱、恶、欲……
每一种情绪都在轻轻涌动,它们共同构成了“萧烬”这个人,构成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感受和选择。
云梦悟哀,是理解众生的苦难与美丽。
雾隐破惧,是直面未知仍持守本心。
南疆历情,是体验众生百态而归于包容。
家国羁绊,是无论如何不能割舍的守护。
七情流转,不是泯灭人性,而是更完整地成为“人”。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看向依旧保持“刺”姿的厉斩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洗剑池上空:
“救苍生者,首在护持苍生心中善念与生机。若化身修罗,斩尽一切,与所抗之恶何异?最终救下的,不过是一片死寂的废墟,再无悲欢,再无爱恨,再无希望与创造。那样的‘苍生’,与顽石何异?与袁天衍欲造之‘无情神国’何异?”
他顿了顿,体内七情真气自然共鸣,周身隐隐有微光流转,语气愈发沉凝:
“我之道,非绝情,乃有情。
是以怒抗暴,守护弱小;以爱为根,联结人心;
以智周旋,寻机破局;以哀悯怀,不忘伤痛;
以惧为鉴,慎始慎终;以恶斩虚,破除迷障;
以欲为引,向往光明。
纵使身陷地狱,四面皆敌,心向光明,
亦不弃心中所护之人、所信之道。
这‘人间’,值得守护的,正是这纷杂却鲜活、
有泪有笑、有善有恶、却始终挣扎向上的人性与情感。”
“此道,或许更‘重’,更‘难’,更易受挫。
但,此乃我萧烬选择之道。
若为践行此道,需披荆斩棘,我愿拔剑;
若需负重前行,我甘之如饴;
若终不免一死,亦求问心无愧。”
话音落,洗剑池畔一片寂静。
唯有山风掠过剑冢残剑,发出呜呜低鸣,仿佛古剑英魂也在聆听。
厉斩天缓缓收回了“刺”出的手指。
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萧烬看了许久,枯槁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
或许是认可,或许是叹息,或许是了然。
“你的道,太‘重’。”厉斩天沙哑的声音响起,依旧干涩,“背负太多,步履维艰,易受掣肘,易生破绽。”
萧烬坦然:“晚辈明白。”
“但,”厉斩天话锋一转,目光望向洗剑池中倒映的流云,“确是‘道’。非投机取巧之术,非妥协苟且之谋,乃立身持心之本。剑阁门可为你开,但路……需你自己走。”
这已是极高的认可。意味着剑阁不再将萧烬视为纯粹的“藩镇枭雄”或“朝廷亲王”,而是一个在“道”上值得正视的同行者。
“厉阁主肯开门户,晚辈已是感激。”萧烬拱手。
这时,一直隐在远处廊下观战的巴清夫人款步走来。
她今日穿着锦绣华服,珠翠生辉,与这洗剑池的肃杀剑意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正如她与厉斩天,一个主外经营,一个主内修道,相辅相成。
“雍王殿下见谅,阁主痴于剑道,不善言辞,然心意已明。”
巴清夫人笑容温婉,语气圆滑,
“剑阁超然,无意涉足朝堂藩镇之争。然,‘绝情道’‘无情道’之流,以泯灭情感为至高,实乃违背‘剑心通明’需极致纯粹(非无情)之本真。我剑阁……厌恶此类歪道。”
她话语轻柔,但意思明确:剑阁不会轻易为谁所用,但如果敌人是袁天衍那种推行“无情道”、试图抹杀人性的存在,剑阁不会坐视。
“夫人之意,萧某领会。”萧烬点头。这已是当下能争取到的最好态度。
“此外,”巴清夫人又道,“方才观殿下七情流转,于‘恶’之一道,似有新解?‘斩断虚妄、守护真实的决绝之恶’……此言颇有意味。我剑阁藏有一些历代先贤对‘恶’脉与剑道结合的杂论笔记,若殿下有兴趣,可借阅参详。”
萧烬眼睛一亮:“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接下来半日,萧烬在剑阁藏书阁的一角,翻阅了数卷非核心的剑道札记。
其中一些前辈剑修对“恶”的理解,确实给了他新的启发:恶,并非只有“狠毒凶戾”一面。
剑道之恶,亦可体现为对“谬误”“虚伪”“阻碍真理与正义之物”的毫不留情地斩灭。
这是一种基于更高准则的“审判之恶”、“破妄之恶”,与萧烬心中“以恶斩虚,破除迷障”的理念隐隐相合。
离开剑阁时,夕阳将群山染成金红。
厉斩天没有送行,依旧立于洗剑池畔,如一块沉默的剑石。
巴清夫人送至山门,微笑道:“望殿下之道,能在这浊世走通。
若真到了不得不拔剑相向那一日,剑阁之剑,或可指向同一方向。”
萧烬郑重一礼:“多谢夫人,后会有期。”
下山路上,萧烬回望那隐于云雾中的险峻山门,心中明悟:剑阁之路,已开。
但如何走,能否最终赢得这天下剑道圣地的全力支持,还要看自己如何践行今日所言之道,以及……
未来那场关乎“人间”道路的决战,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