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黑风岭大营接到姬瑶光密信时,已是五月上旬。
信被送到萧烬手中时,他刚与陆青书、秦破军议完北境防线第三阶段的修筑方案,以及关于萨仁公主正式出任“北境宣抚使司草原事务副使”的任命文书。
窗外春意渐浓,连北地的风都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拆开那封以“问候老侯爷”为名的家书外壳,里面是姬瑶光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萧烬快速扫过,手指在信纸边缘无意识地敲击起来。
快三下,慢两下。
节奏平稳,但熟悉他的人,如一旁的陆青书,却能从那细微的停顿中,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冷意。
“殿下?”陆青书推了推眼镜,轻声问。
萧烬将信纸递过去,自己则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隔着千山万水,他却仿佛能看见那些在朱门高墙后闪烁的算计眼神,听见那些在茶楼酒肆间窃窃私语的流言蜚语。
麒麟现世,金鲤跃池,应在他萧烬身上?
呵。
陆青书看完信,镜片后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劝进’之声竟已传到需要王妃亲自出面敲打勋贵老夫人的地步……
殿下,此事恐怕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散播此等言论者,其心可诛。”
“无非几种人。”
萧烬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一为真心拥戴,蠢;二为投机取巧,坏;三为蓄意挑拨,毒。”
“殿下是指……”
“高肃虽倒,其党羽未尽。
江南豪商刚被清理,总有漏网之鱼心怀怨望。
袁天衍远在昆仑,未必没有在京城留下暗子。甚至……”
萧烬顿了顿,
“西域,或者草原某些不甘心的势力,也未尝不会借此添一把火。”
他转过身,眼神已是一片冷冽的清明:“秦破军。”
“在!”秦破军挺胸。
“北境防务,按既定方案推进。
韩叔经验丰富,遇事多与他商议。
萨仁公主那边,以礼相待,但涉及草原内部情报与西域动向,
务必第一时间通过密报送我。”
“明白!”
“青书,你随我回京。”
萧烬道,
“带上近三个月北境防务、互市、新政推行的全部翔实报告与数据。
另外,舟山大捷及后续战报的副本也备一份。”
陆青书立刻领会:“殿下是要用实绩,堵住那些空口白牙之人的嘴?”
“不止。”
萧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是要让该看的人看清楚,什么才是朝廷当下最该关心的事。”
他没有大张旗鼓。
只点了五十名最为精悍的影卫亲随,全部换装易容,扮作一支北上贩皮货、南返运药材的商队。
他自己则扮作商队中一名沉默寡言的账房先生,面容稍作修饰,换上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袍,连腰间的“镇岳”刀都用布囊仔细裹好。
五日后,这支“商队”悄然抵达京城西侧的阜成门。
守门官兵验过路引——
那是苏墨名下四海商会开出的、毫无破绽的凭证——
又见车队满载着北地特有的药材、皮草,只当是寻常行商,略作盘查便放行了。
入城后,车队并未前往雍王府,也未惊动任何衙门,而是径直驶入西城一处看似普通的四进宅院。
这里是四海商会在京城的秘密产业之一,地窖有暗道连通相邻两处宅邸,且常年有影卫暗中驻守。
萧烬就在这处宅院的书房里,秘密见到了连夜赶来的姬瑶光、张正则和陆青书。
没有烛火通明,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外子。”
姬瑶光见到萧烬,眼中担忧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平静,将一份更详细的名单和几份抄录的奏折片段放在桌上,
“这是近日最活跃的几人。
御史台有个叫周廷的六品给事中,五日内连上三道密折,
虽未明言,字里行间皆暗示‘天命有归’、‘当顺时应人’。
经查,此人早年曾得高肃提拔,其妻族与江南钱氏有远亲。”
张正则花白的胡须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脸色铁青:
“不止周廷。礼部有个主事,在几次文会中放出风声,
说雍王殿下平定北境、东海,功盖寰宇,
当效仿古制,加‘九锡’之礼。更有几个不得志的翰林,
私下传抄什么《麒麟赋》、《金鳞曲》,极尽阿谀之能事!
简直斯文扫地!”
老人越说越气,手中桃木杖重重顿地:
“老臣已在内阁严斥过数次,也暗中警告过相关人等。
可这些人如同嗅到腥味的苍蝇,打退一波,又聚一波!
更可虑者,民间确有一些无知百姓,被这些言论煽动,
真以为……以为殿下要取……”
后面的话,张正则说不下去了,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萧烬默默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快三慢二的节奏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那些名单和奏折片段,而是望向姬瑶光:“宫里有动静吗?”
姬瑶光摇头:
“陛下一切如常,每日勤政,对前线捷报欣喜不已,
多次在朝会上盛赞外子之功。
珑月公主倒是偷偷跟妾身说过,她在御花园假山后,
听到两个扫洒的小太监议论什么‘真龙不在椅上’之类的浑话,
已命人暗中将那两个太监看管起来,
初步审问,似乎是从宫外茶馆听来的闲话。”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萧烬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笑意:
“真龙不在椅上?这话,倒是其心可诛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宫轮廓,
“既然有人想把火架起来烤,那便让他们看看,这火,会不会烧了他们自己。”
他转身,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明日朝会,我会去。”
张正则一怔:“殿下要公开露面?可您回京的消息……”
“本就不是秘密。”
萧烬打断他,
“我进城或许能瞒过一时,
但此刻,该知道的人,想必已经知道了。
他们不是想看我如何应对吗?我便给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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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五月初十,常朝。
天色微明,文武百官依序从午门两侧掖门入宫,过金水桥,至皇极殿前广场,按品级肃立。
空气中还带着晨露的湿润,鸦雀无声,只有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的声响。
年轻的皇帝赵祚端坐于龙椅之上,身着明黄十二章衮服,冠冕垂旒,面容尚带青涩,眼神却已有了几分沉稳。
他正听取户部尚书海铮关于春税征收情况的奏报。
一切如常。
直到殿外执事太监有些变调的唱喏声,打破了这惯常的宁静:
“雍王殿下——到——!”
两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百官下意识地转头,望向殿门方向。
晨光恰好从东边斜射入殿,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不疾不徐地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皇极殿。
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毫无装饰的深青色披风,腰束玉带,悬着那柄标志性的、未开刃的礼仪战刀“镇岳”。
小麦色的脸庞似乎比离京前清减了些,轮廓更显分明,剑眉之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在御阶之上,躬身行礼:
“臣萧烬,北境事毕,回京述职。参见陛下。”
声音沉稳清晰,不高不低,却仿佛带着北地风雪的寒意,瞬间穿透了整座大殿。
短暂的死寂。
随即,龙椅上的赵祚脸上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
“王叔快快平身!王叔为国征战,平定北疆,劳苦功高!朕与百官,日夜盼望王叔凯旋!”
“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
萧烬直起身,并未过多寒暄,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北境《寒渊之盟》细则、互市章程、防线重建规划、以及东海舟山大捷战报核实副本,皆在此处,请陛下御览。”
早有太监小跑下来,接过奏疏,呈送御前。
赵祚接过,并未立刻翻看,而是关切道:“王叔一路辛苦,北境苦寒,可有受伤?”
“谢陛下关怀,臣无恙。”
萧烬回答简练,随即话锋一转,
“臣虽在北境,亦心系朝局。
近日偶闻京城中有一些流言蜚语,荒诞不经,
竟涉及臣与陛下,乃至国本。
不知陛下与诸位同僚,可曾听闻?”
来了!
殿中百官心头皆是一凛。
那些原本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的官员,此刻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御阶下那道孤直的身影。
赵祚脸上笑容微敛,稚气褪去,显露出属于帝王的凝重:
“朕……亦有耳闻。皆是些无稽之谈,朕已命有司查访。”
“无稽之谈?”
萧烬的声音陡然抬高了一度,目光如电,倏地射向文官队列中某个位置,
“若真是无知小民妄议,自可教化。
但若是有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思报效,
反而散布流言,蛊惑人心,离间君臣——”
他猛地转身,直面百官,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那便不是无稽之谈,而是祸国殃民之罪!”
“啪!”
一份奏折被他掷于殿中金砖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御史台给事中周廷!”
萧烬指名道姓,眼神冷得像冰,
“你五月以来所上三道密折,抄录在此!
字里行间,暗藏机锋,句句撩拨,是何居心?!”
队列中,一个四十余岁、面白微须的官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强撑着出列,声音发抖:
“臣……臣冤枉!臣所奏皆是……皆是感念雍王殿下功绩,绝无他意……”
“感念功绩?”
萧烬步步逼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感念功绩,便是暗示‘天命有归’?
便是鼓吹‘当顺时应人’?
周廷,你读的是圣贤书,还是篡逆之书?!
你眼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朝廷法度?!”
“臣……臣……”周廷汗如雨下,语无伦次。
萧烬不再看他,转向御阶,拱手:
“陛下!臣萧烬,蒙先帝与陛下信重,委以军政,敢不竭诚效死?
然臣深知,为臣者,功再高,不可盖主;
权再重,不可逾矩。此乃人臣本分,亦是国家纲常!
今有周廷之流,妄揣天心,散布流言,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此风若长,则朝堂人人自危,君臣相疑,国事何以维系?
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守护的江山社稷,岂容此等宵小之徒蠹坏!”
他撩起袍角,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臣请陛下,严惩周廷,以正视听!
并下明诏,昭告天下:
凡再有妄议‘劝进’、离间君臣、动摇国本者,
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臣,愿为首倡,若有违者,请陛下先治臣督察不严之罪!”
一番话,掷地有声,如金石交鸣。
殿中落针可闻。
许多官员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万钧的场面震得心神俱颤。
他们见过萧烬温文尔雅与烈阳使臣周旋,见过他杀伐果断于阵前下令,却从未见过他在朝堂之上,如此锋芒毕露,如此……
决绝地撇清与那个至高位置的一切关联,甚至不惜以自身为赌注,来维护少年天子的权威。
赵祚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阶下的萧烬,眼圈微微发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
“王叔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忠贞为国之言!周廷!”
他看向那个瘫软在地的官员,稚嫩的面庞上第一次浮现出属于帝王的冰冷怒意,
“你身为言官,不思谏君佐政,反而行此鬼蜮伎俩,
离间朕与雍王,动摇国本,罪无可赦!
革去一切官职功名,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严查其是否受人指使,有无同党!
查实之后,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张正则率先出列,高声应和。
“陛下圣明!”
紧接着,戚元敬一系的武将、张正则为首的改革派官员,乃至许多中间派官员,都纷纷躬身表态。
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浪潮,彻底淹没了周廷微弱的求饶与啜泣。
萧烬这才起身,再次拱手:
“谢陛下明断。
此外,臣建议,朝廷当加大对新政成果、北境互市之利、东海御侮之捷的宣传,
使天下百姓皆知,朝廷上下同心,陛下励精图治,方是正道。
而非将目光,放在那些虚无缥缈、包藏祸心的流言之上。”
“准!”
赵祚毫不犹豫,
“此事,就由内阁会同礼部、翰林院去办。
要将王叔的功绩、将士的英勇、新政的好处,详实地告知天下人!”
“臣遵旨。”张正则等人领命。
朝会就在这种肃杀与振奋交织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萧烬再未多发一言,只是静静立在武将班首,如同定海神针。
但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事,京中那些暗涌的“劝进”风波,至少在明面上,已被这记狠辣的雷霆手段,彻底劈散。
退朝后,萧烬并未在宫中久留,婉拒了赵祚赐宴的邀请,径直出宫,返回那处秘密宅院。
书房内,姬瑶光已备好了清茶。
“外子今日……是否太过锋芒毕露?”
姬瑶光为他斟茶,轻声问。
她虽在宫中,但朝会上的情形,自有耳目第一时间报来。
萧烬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氤氲的热气: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怀柔安抚,只会让那些人觉得有机可乘,得寸进尺。
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打掉他们的侥幸,也打给所有人看。”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今日我驳斥的是周廷,震慑的却是所有心怀鬼胎之辈。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萧烬要的,是辅佐陛下开创盛世,
而不是被他们架到火上,成为第二个‘权倾朝野、终致猜忌’的靶子。”
姬瑶光在他对面坐下,额间朱砂痣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今日虽压了下去,但根源未除。
高肃余党、江南残余、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我们尚未察觉的势力,不会就此罢休。
他们今日能散播流言,明日便能策划更阴毒的计策。”
“我知道。”
萧烬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快三慢二,节奏里透着一丝冷冽的杀意,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不只是防范。
新政要继续雷厉风行地推进,
让更多人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让民心真正归附。
军队要牢牢掌握在可靠的人手中。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
他看向姬瑶光:
“就要靠你的眼睛,张首辅的耳朵,
还有叶红鱼、凌雪她们的手,把他们一个个挖出来。
朝廷这台机器太大,太旧,里面生了锈,住了虫。
统一天下只是第一步,把这些锈蚀和虫子清理干净,
让机器重新顺畅运转,才是更漫长、更艰难的战斗。”
姬瑶光凝视着他,忽然伸手,轻轻覆在他敲击桌面的手背上。
温软的触感,让那带着杀意的节奏微微一顿。
“妾身明白。”
她声音轻柔,却坚定,
“外子在前方开疆拓土,澄清寰宇。
妾身……便在这后方,替外子扫除尘霾,守好这片你打下的基业。”
萧烬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仿佛要确认某种真实的存在。
窗外,京城初夏的阳光正好,将庭院里的树影拉得斜长。
但书房内的两人都知道,这阳光下的平静,只是表象。
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只是暂时,被更强大的力量,压回了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