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东海的风向开始变得琢磨不透。
清晨还是温柔的东南风,到了午后,天际线处便开始堆积起铅灰色的厚重云层。
海水的颜色也从清澈的蔚蓝逐渐转为深沉的墨绿,波浪的起伏变得有力而规律,拍打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经验丰富的老水手都知道,这是风暴来临的前兆。
“镇海号”旗舰的指挥舱内,气氛却与窗外逐渐恶劣的海况截然相反,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巨大的海图桌上,摊开着最新的东海海图,上面用朱砂、墨笔和代表雾隐的银粉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戚元敬、鬼谷汐、苏墨,以及几位朝廷与雾隐的高级将领围在桌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图上一处被特别圈出的海域——
韭山列岛以东七十里,“白沙湾”外海。
“海老和我们的观星士都确认了,”
鬼谷汐赤足站在地上,脚踝的贝壳串在舱室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她手指点在海图上那片被特意标注了漩涡状气流符号的区域,
“最迟明日午时,会有一场自东南向西北移动的强风暴经过这片海域。
风力预计八到九级,伴有暴雨和巨浪,持续时间至少两个时辰。”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戚元敬脸上:
“风暴路径刚好覆盖扶桑联军目前盘踞的韭山列岛锚地。
他们船多且杂,大舰笨重,小船抗浪差,风暴一起,必然慌乱,
要么抢滩避风,要么向外海疏散,无论哪种,队形必乱。”
戚元敬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仔细审视着海图上的每一处细节,包括鬼谷汐用银粉标注出的几条隐秘海流和几处风暴中相对平静的“避风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如同雕像般凝固了数息。
舱外,风声已经开始呼啸,卷起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愈发急促。
“你的建议是?”戚元敬终于开口,声音沉静。
“将计就计。”
鬼谷汐语速加快,带着海风般的锐气,
“风暴对他们是大麻烦,对我们也可以是掩护。
我们的船比他们更熟悉这片海,雾隐的船更是为了大风浪设计的。
我们可以提前将主力埋伏在风暴路径的西北侧边缘,
这里有几处水下暗礁和涌流,大船难进,
但我们部分快船和吃水浅的新式炮舰可以借助涌流快速机动。”
她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曲折的弧线:
“等风暴前锋扫过敌阵,他们最混乱的时候,
我们从西北侧顺着风暴边缘的涌流突入!
目标不是全歼——风暴中做不到——
而是重点打击他们的指挥舰、大型楼船和那些装炮的大筒船!
打掉这些,就算风暴过后他们还能集结,也失去了攻坚和持久战的能力!”
一位朝廷水师副将皱眉:
“在风暴边缘作战?风险太大!船队如何保持阵型?炮火如何瞄准?”
“所以不能打常规阵型战。”
戚元敬直起身,眼中锐光闪动,
“鬼谷姑娘说得对,此战要的就是乱中取胜,快打快撤。
我们的优势是舰炮射程和威力,以及部分船只更好的抗浪性。
不需要保持完整阵型,以小队为单位,各自为战,
但目标统一——专打高价值目标!
打完就借助涌流和风势脱离,绝不纠缠!”
他看向鬼谷汐:
“雾隐的船快且灵,擅长近战火攻。
风暴中敌舰机动受限,正是你们发挥的好时机。
但切记,不可贪功,一击即走,风暴无情。”
鬼谷汐用力点头:“明白!我们的水鬼也会提前下水,潜伏在敌舰可能疏散的路径上,破坏他们的舵和桨。”
“还有那些阴阳师,”
苏墨插话道,拇指轻轻转动着羊脂玉扳指,
“风暴天气,阴气重,他们的法术或许更强,但也更依赖稳定施法环境。
船体剧烈颠簸下,他们召唤和维持式神必然困难。
这是我们集中火力打击的好机会。”
“天宗修士那边,”
戚元敬看向舱门处侍立的一名亲卫,
“传令给慈航师太和几位惧脉道友,请他们做好准备。
此战不求和风细雨,要的是狂风骇浪!
惧脉道友的幻术,不必追求精细,
越宏大、越混乱、越能干扰敌方判断越好!
爱脉道友则以稳定我军心神为首要,尤其是炮手和舵手的稳定。”
“诺!”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联合舰队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紧张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水手们加固缆绳,检查船体,封闭不必要的舱口。
炮手们反复擦拭炮膛,检查弹药,并用油布将火药和弹丸仔细包裹,防止受潮。
格物院工匠则最后一次检查“破幻晶灯”和那些新运到的、被称作“惊雷筒”的声波武器。
鬼谷汐回到她的“海豚号”,召集手下将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海老主持了一个简短的祭拜仪式。
几名雾隐老者抬出一尊小小的、用海沉木雕刻的妈祖神像,供奉在船头甲板。
所有雾隐水手,无论职位高低,皆肃然而立,面朝神像,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着古老的祷词,祈求风浪平息,儿郎平安。
没有香火,只有海风将他们的祷语送入铅灰色的天空。
朝廷水师这边,也在各舰举行了简化的“告祭海神”仪式。
不同于雾隐的民间信仰色彩,朝廷的仪式更重礼制:
主官身着官服,面朝北方皇城方向焚香叩拜,诵读祭文,祈求“海若安澜,佑我王师”。
两种不同渊源、不同形式的仪式,在这大战将临的紧张时刻,奇异地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共存,共同抚慰着即将直面风浪与死亡的人们。
五月十六,午时初。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夜晚。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抽打在船帆和甲板上,发出爆豆般的声响。
海面如同沸腾的巨锅,墨绿色的浪涛如山峦般涌起、砸落,数丈高的浪头随时可能将小船吞噬。
扶桑联军的庞大锚地早已乱成一团。
数百艘大小舰船在风浪中如同醉汉般东倒西歪,碰撞声、断裂声、惊恐的呼号声被风声雨声掩盖大半。
大型楼船试图起锚转向深水区避风,却因船体笨重、动作迟缓而互相阻塞;
小船则拼命向附近的岛礁靠拢,试图抢滩,但在如此风浪下,靠近岸边几乎等于自杀。
就在这片极致的混乱中,西北方向,风暴相对稍弱的边缘地带,数十个黑点如同幽灵般,顺着汹涌的暗流,破开雨幕,悄然切入!
是联合舰队的先锋!
“左舷!那艘三层楼船!是他们的旗舰!穿甲弹!三轮急速射!”
戚元敬的声音在“镇海号”的传声筒里嘶吼,几乎要被风雨声淹没。
“雷霆号”、“伏波号”、“定远号”三艘主力炮舰在剧烈的颠簸中勉强稳住船身,炮窗推开,黝黑的炮口在雨水中泛着寒光。
“轰!轰!轰——!”
即使在风暴的怒吼中,新式舰炮齐射的轰鸣依然震人心魄!
炮弹拖着凄厉的尾音,穿过雨幕和浪峰,狠狠砸在那艘试图转向的扶桑楼船侧舷!
木屑、碎片、人体被狂暴的气浪掀起!
楼船猛地一歪,船体出现巨大裂口,海水疯狂倒灌!
“打中了!继续!别停!”炮长的吼声带着血腥的兴奋。
几乎同时,鬼谷汐的“海豚号”如同真正的海豚,在浪谷间灵巧地穿行,迅速靠近另一艘正在试图组织反击的扶桑大筒船。
雨幕和海浪严重影响了视线和火绳枪、弓箭的射击,却无法完全阻挡近距离的接舷战。
“钩索!准备跳帮!”
鬼谷汐抹去脸上的雨水,海蓝色长发紧贴着脸颊,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光芒。
她手中那枚银白色海螺再次亮起微光,一股无形却尖锐的音波混在风雨声中,刺向敌舰甲板。
几名正准备点燃焙烙玉的扶桑水手动作顿时一僵,脸上露出莫名的恐惧,手中的火把掉落,点燃了甲板上的杂物。
混乱更甚!
“海豚号”趁机贴了上去,雾隐水手如猿猴般抛出钩索,矫健地跃过两船之间翻涌的海水,落在敌舰甲板上,刀光在雨幕中闪亮!
更远处,几艘体型修长的雾隐快船冒着被巨浪打翻的风险,强行突进到敌舰群深处,将点燃的、装满硫磺和猛火油的陶罐拼命投掷出去。
风雨虽大,但这些特制的火罐一旦在相对封闭的舱室或堆满易燃物的甲板上炸开,依然能燃起难以迅速扑灭的火焰。浓烟混杂在雨雾中,更添混乱。
“式神!快召唤式神!”
一艘受损相对较轻的安宅船上,几名阴阳师在颠簸的船舱内拼命稳住身形,挥舞符咒,念诵咒文。
舱外狂风暴雨,阴气浓重到了极点,正是他们法术威力最大的时刻!
浓重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开始在他们头顶凝聚,隐约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多头多足、如同传说中海怪“八岐大蛇”般的恐怖阴影!
阴影尚未完全成型,散发出的邪恶、冰冷、令人窒息的气息,便已让附近海域的朝廷和雾隐士卒感到气血凝滞,手脚冰凉,连风雨带来的刺骨寒意都被这更深沉的阴冷所覆盖!
“妖孽休得猖狂!”一声清越的厉喝,穿透风雨,自“镇海号”上响起!
甲板中央,慈航师太长身而立,月白色僧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那串古朴的念珠绽放出柔和却坚韧的金色光芒。
她身后,数十名爱脉弟子盘坐成阵,齐声吟唱《正气歌》篇章,金色光华连成一片,如同暴风雨中一盏不灭的明灯,顽强地抵御着那海怪阴影带来的恐怖威压,护持着周遭将士的心神。
与此同时,数名惧脉修士分散在各舰高处,他们不再制造精细的皮影或走马灯,而是将全部心神与真气,投入到这天地之威中!
他们双手结出复杂古老的法印,口中诵念着调动“惊”、“惧”之力的秘咒,将自己的惧脉领域,与这肆虐天地的风暴隐隐相连!
刹那间,正在凝聚的海怪阴影周围,风雨的呼啸似乎被扭曲、放大,化作了万千冤魂的凄厉哭嚎!
墨黑色的云层中,光影疯狂扭曲,幻化出巨大无比的、不断破碎又重组的漩涡、海眼、以及无数沉船与溺毙者的恐怖幻象!
这些幻象并非实体,却带着撼动心神的磅礴力量,狠狠冲击着那海怪阴影的“存在”本身!
这不是精细的精神干扰,而是粗暴的、借助天威的意念对冲!
那尚未完全成型的海怪阴影,在这突如其来的、融合了自然风暴之威与七情惧意的狂暴冲击下,发出无声却让所有人心灵震颤的尖啸,凝聚的过程被硬生生打断,阴影剧烈扭曲、溃散!
主持召唤的几名阴阳师更是如遭重击,齐齐喷出鲜血,萎顿在地,气息奄奄。
“就是现在!”
戚元敬看得真切,声嘶力竭,
“所有炮舰!瞄准那艘安宅船!
还有那几艘试图集结的关船!
‘惊雷筒’准备!给本帅狠狠地打!”
“轰轰轰轰——!”
炮火再次轰鸣!
这一次,还夹杂着一种奇异的、如同千百面破锣同时被巨力敲响的刺耳尖啸——
那是“惊雷筒”被激发的声音!
强烈的、特定频率的声波混在炮火中扩散,虽然对船体无甚损伤,却让敌舰上残存的水手和武士头痛欲裂,耳鼻渗血,战斗力骤降!
扶桑联军彻底崩溃了。
在风暴、炮火、火攻、接舷战,以及那超越凡俗的意念对决的多重打击下,这支曾经气势汹汹的庞大舰队,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抵抗意志。
残存的船只再无战意,只想逃离这片死亡海域,有的慌不择路撞上暗礁,有的在风暴中倾覆,仅有少数幸运儿得以遁入风雨深处。
酉时末,风暴渐歇。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昏黄的夕阳余晖挣扎着洒落,照耀在狼藉不堪的海面上。
漂浮的船骸、杂物、尸体比舟山之战后多了数倍,海水的颜色都显得浑浊不堪。
幸存的朝廷与雾隐舰队正在收拢队形,各舰均伤痕累累,水手们精疲力尽地靠在船舷,望着劫后余生的海面,眼神复杂。
“镇海号”舰桥上,戚元敬扶栏而立,披风湿透紧贴后背,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沉甸甸的释然。
这一仗,打掉了扶桑联军至少七成的舰船和有生力量,更击溃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东海大局,已定。
鬼谷汐的“海豚号”靠了过来,她跃上“镇海号”,赤足踩在湿滑的甲板上,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
“戚大将军,初步清点,我方沉没五艘,重伤需大修十二艘,阵亡将士……约八百。雾隐沉两艘,重伤四艘,伤亡三百余。敌军……溃灭。”
她的声音里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同样沉重的疲惫。
戚元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苏墨也走了过来,他乘坐的联络船在风暴中受损不重。
“大将军,鬼谷姑娘,那些带有黑煞教标记的箱子,在几艘被击沉的敌舰残骸附近打捞上来一些,已派专人看管。另外,俘虏的敌方将领和阴阳师,正在分开审讯。”
“审。”
戚元敬只吐出一个字,带着血腥气,
“我要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后面还有谁,黑煞教到底渗透到了哪一步。”
“还有,”
他望向正在缓缓沉入海平面的夕阳,以及更南方那一片依旧陌生的海域,
“传令各舰,不必追击残敌至扶桑本土。
但东海诸岛,尤其是靠近琉球、台湾的航线,必须恢复控制。
从即日起,加强近海巡逻与岛链防御,绝不能再给倭寇可乘之机。”
“另外,”
他看向苏墨和鬼谷汐,
“答应雾隐的战后条款,尽快落实。
阵亡将士的抚恤,有功人员的奖赏,也要立刻着手。
这场仗……该结束了。”
是的,该结束了。
东海的血,已经流得够多。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海天相接处只留下一抹暗红的余烬。
海风依旧带着咸腥,却似乎少了几分硝烟与血腥,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宁静。
戚元敬转身,望向西北方向,那是京城,是北境,是这片古老帝国更深邃的内陆。
他知道,海上的胜利只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