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京师。
接连数日的细雨在昨夜悄然停歇,清晨的阳光破云而出,将整座帝京洗刷得明亮夺目。
自正阳门至承天门的御街两侧,早已被五城兵马司的士卒净街清道,黄土垫地,清水洒街。
街道两旁,万头攒动,京畿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盼。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人们兴奋的议论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洋溢着久违的、属于太平盛世的喧嚣与热切。
因为今日,是靖海大将军戚元敬平定东海、献俘凯旋的日子。
辰时三刻,浑厚悠长的号角声自正阳门外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来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二十四名身着金甲、手持金瓜钺斧的御前仪卫,他们步伐整齐划一,面容肃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代表着皇权的威严。
紧随其后的,是整整八百名经历东海血战、幸存下来的北府军与浙军精锐。
他们并未穿着光鲜的礼服,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甚至带着修补痕迹和些许洗不尽暗红血渍的旧战袍,铠甲上布满剐擦与烟熏的痕迹。
但他们挺直的脊梁、沉稳的步伐、以及那双双经历过生死、沉淀下坚毅与沧桑的眼眸,却比任何华服都更能震慑人心。
他们沉默地行进,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叩击在御街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仿佛战鼓的余韵。
再后面,是长长的俘虏队列。近千名垂头丧气的扶桑武士、浪人、水手,以及十几名被黑布罩头、脚步虚浮的阴阳师,他们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在士卒的押解下踉跄前行。
队伍中,还抬着数十面被缴获的、破损不堪的扶桑各家纹旗,以及几口贴着封条、标注着黑煞教印记的沉重铁箱。
这些无声的战利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队伍的核心,是三骑并辔而行。
居中的戚元敬,并未乘坐车驾,而是骑着一匹略显老迈但依旧神骏的黑色战马。
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绯色麒麟补服,外罩玄色披风,腰佩御赐尚方剑。
面容比离京时更加沧桑,鬓角似乎多了几缕霜色,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对两侧山呼海啸般的“万胜”之声恍若未闻,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左侧稍后半步,是同样骑马的鬼谷汐。
她今日难得地穿了一身略显正式的装束——
依旧是靛青色为底,但外罩了一件绣有银色漩涡纹的短披风,长发用几根镶嵌珍珠的发带束起,赤足也套上了一双轻便的鹿皮靴。
她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被万千目光注视,琥珀色的眸子带着好奇与些许不耐,扫过两侧激动的人群,偶尔抬手摸摸颈间一枚新挂上的、由朝廷临时赶制的“靖海郡主”银印,小声嘀咕了句什么,被海风吹散。
右侧,则是乘坐一辆轻便马车的苏墨。
他依旧是一身雅致的锦绣袍服,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向两侧微微颔首,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负责协调此次凯旋仪式的所有细节,此刻虽在车中,心神却已飞到了后续的封赏与谈判桌上。
长长的队伍穿过承天门,进入皇城,最终在皇极殿前宽阔的广场上停下。
此刻,广场上早已旌旗招展,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两侧。
御阶之上,年轻的皇帝赵祚身着大朝会衮服,冠冕垂旒,端坐龙椅,两侧是同样盛装的雍王萧烬、首辅张正则等重臣。
更外侧,则站立着身着各式礼袍的七情天宗修士代表、万象商会观礼使者,以及部分藩镇在京的代表,构成了一幅帝国权力核心与各方势力交织的宏大图景。
“臣,靖海大将军戚元敬,奉旨平倭,今荡平海波,献俘阙下,缴还节钺,恭请圣裁!”
戚元敬翻身下马,行至御阶之下,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那柄代表生杀大权的尚方剑,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早有礼官上前,郑重接过尚方剑,呈送御前。
赵祚站起身,亲自上前两步,没有立刻去接剑,而是双手虚扶:
“戚爱卿平身!爱卿为国征战,经年劳苦,平定海疆,功在社稷!朕心甚慰!天下百姓,皆感念爱卿之功!”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也努力模仿着帝王的沉稳,情绪真挚。
“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天威浩荡,将士用命,朝廷支持,盟友相助之果。”
戚元敬起身,抱拳沉声道。
接下来,是烦琐而庄重的献俘仪式。
俘虏被押至阶前,验明正身,宣读其罪行。
那十几名阴阳师被强行按着跪下时,其中一人突然挣扎抬头,用生硬的官话嘶吼道:
“你们……赢了海战……赢不了天命!无情大道……终将降临……”
话未说完,便被旁边的禁军捂嘴拖下。
这番狂言,让广场上的气氛微微一凝。
许多官员脸色变幻,望向御阶上的萧烬。萧烬神色不变,只是目光在那被拖走的阴阳师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冷芒闪过。
赵祚似乎有些不安,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萧烬。
萧烬微微颔首,赵祚这才深吸一口气,按照预先排练好的流程,继续仪式。
献俘毕,便是封赏。
礼部尚书申时言出列,展开早已拟好的圣旨,用抑扬顿挫的官腔高声宣读:
“……咨尔靖海大将军、太子少保、兵部尚书戚元敬,
忠勇性成,韬钤夙裕……荡涤海氛,廓清鲸波……
兹特晋爵一等靖海公,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
加授太子太保,赏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御马十匹……”
“……雾隐镇主之女鬼谷汐,率义师,助王化,蹈海破敌,勇毅可嘉……
特封靖海郡主,赐玉册金印,享郡王嫡女仪制,
赏明珠十斛,珊瑚树两对,东海特许贸易文书一道……”
“……雾隐镇忠义可风,助战有功……
特许于舟山、双屿港设联合市舶司,
雾隐商船享最优通关之便,税赋减三成……
东海星罗、月牙等十二岛,划归雾隐自治,
朝廷派驻宣慰使,不涉具体岛务……”
“……有功将士,依《军功爵赏令》各有擢升赏赐:
阵亡者加三级抚恤,厚葬于英烈祠;
伤者优加医治,赐田宅;
生还将士,按功授勋、赏银、赐田……”
“……格物院司业萧燃,督造新械,于战有大功……
擢升格物院院判(正五品),赐金百两,
许其专设海事器械所,一应所需,工部优先拨付……”
一条条封赏念出,广场上响起低低的惊叹与羡慕之声。
尤其是对雾隐的厚赏,让不少官员暗自咋舌,但也无人敢出声反对——
东海大捷的战报早已传遍,雾隐水师的作用有目共睹,雍王殿下力主的“以利结盟”策略,显然已初见成效。
戚元敬再次谢恩,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鬼谷汐则显得有些不耐烦那些繁文缛节,接过金印玉册时,小声对身旁的苏墨道:
“这玩意儿能换船吗?”
苏墨脸上笑容不变,低声回道:
“郡主说笑了,此乃荣耀象征。具体的船,咱们稍后再谈。”
封赏仪式接近尾声时,萧烬忽然出列,向御座上的赵祚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议。”
“王叔请讲。”赵祚立刻道。
“此次东海大捷,固赖将士用命,亦显海事之重、海防之要。
然我朝水师,虽经戚公整顿,战具亦有更新,
然于航海之术、海战之法、舰船营造之学的传承与精研,
仍显薄弱,多赖经验,缺乏系统。”
萧烬声音清晰,回荡在广场,
“故臣提议,于宁波或泉州,设立‘皇家海事学院’,
聘请戚公、鬼谷汐郡主及海战经验丰富的将领、
熟知海况的舟师、精于营造的工匠、乃至通晓天文地理之学者为教习,
系统教授航海、海战、造船、海事律法、
乃至海外风物等学问,为我大胤培养源源不断的海事专才。
此事关乎海疆长治久安,望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设立专门的“海事学院”?
这前所未有!
历朝历代,水师将领多是行伍出身,靠着实战积累经验,何曾有过专门“学”出来的?
张正则眼中却露出赞赏之色,率先出列附议:
“雍王殿下高瞻远瞩!
海事关系东南财赋,更系海疆安危。
若能设立学院,系统培养人才,假以时日,
我朝水师必能真正称雄四海!老臣附议!”
戚元敬也若有所思,抱拳道:
“殿下此议,老成谋国。
海上战法,确与陆战大不相同,
潮汐、风向、海流、舰船性能,皆需深研。
若有专门之学,可少走许多弯路,
亦可令将士更早成才。臣附议。”
鬼谷汐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似乎觉得这提议颇为新鲜有趣:
“教人怎么在海上打仗、开船、认路?
这个好!
我们雾隐也有些老家伙,一辈子在海上漂,
肚子里故事和本事多着呢,可以来讲讲!”
见几位重量级人物都表态支持,赵祚也不再犹豫:
“准!
此事便由内阁会同兵部、工部、礼部及雍王府详议章程,尽快办理。
所需款项,由内帑与户部共同筹措。
戚公、鬼谷郡主,还请多多费心。”
“臣(鬼谷汐)遵旨。”
一场盛大而成功的凯旋与封赏仪式,就此落下帷幕。
它不仅仅是对东海战功的酬谢,更是向天下展示了宣武新朝赏罚分明、锐意进取的气象,以及将海防提升到国家战略层面的决心。
退朝后,萧烬并未立刻离开皇城,而是在文华殿的一处偏殿,与戚元敬、张正则、苏墨,以及特意留下的鬼谷汐进行了一次小范围的会谈。
“戚公,”
萧烬示意众人落座,亲自为戚元敬斟了杯茶,
“东海虽平,然黑煞教余孽未清,扶桑元气未丧,南洋方向亦可能有变。
海防之事,万不可松懈。海事学院是长远之计,
眼下沿海军备整顿、岛链防御、巡逻制度,仍需您多加费心。”
戚元敬双手接过茶杯,沉声道:
“殿下放心,老臣省得。
已命各镇水师轮番出巡,修缮炮台,清理航道。缴获的扶桑舰船,
部分可修复使用,部分则交由格物院与工匠拆解研究,取长补短。
至于黑煞教……”
他眼中寒光一闪,
“从俘虏口中撬出些线索,与江南、中原某些暗线似有牵连,
已移交靖安司叶红鱼大人继续深挖。”
萧烬点了点头,看向鬼谷汐:
“郡主此番助战,功劳卓着。
朝廷承诺之事,绝不会食言。
苏墨会与雾隐详细敲定联合市舶司与自治岛屿的具体细则。
此外,关于海事学院,雾隐若愿派遣经验丰富的舟师、
海商前来任教,朝廷必以重礼相待,
并可协商,允许雾隐派遣子弟入院学习。”
鬼谷汐眼睛一亮:
“真的?那我们的人也能来学你们造大炮、造那种会发强光的灯?”
“自然可以。”萧烬微笑,“互通有无,方能共同进步。东海安宁,于朝廷、于雾隐,皆是福音。”
苏墨适时接口,与鬼谷汐低声商议起一些合作的具体条款来,两人一个精明圆滑,一个直率务实,倒是相谈甚欢。
张正则抚须叹道:
“今日之局,来之不易。北境暂安,东海初定,新政推行虽有阻力,然根基已固。只是……”
他看向萧烬,欲言又止。
萧烬知道他想说什么,接过话头: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京城流言虽暂息,根源未除。
西域渗透草原,萨仁公主密信提及的新‘顾问’,恐非善类。
袁天衍蛰伏昆仑,其所图‘绝地天通’,更是心腹大患。”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缓缓道:
“四海渐靖,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我们该做的,是趁着这宁静,把该修的墙修好,
该磨的刀磨快,该理顺的筋络理顺。然后……”
他望向窗外,皇宫的重重殿宇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等待下一场风雨到来。”
偏殿内一时寂静。
只有苏墨与鬼谷汐低声商讨的絮语,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宫中开始准备庆祝凯旋的宴席的忙碌声响。
这胜利的喧嚣背后,是更深沉的筹谋与更紧迫的危机感。
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今日的封赏与擘画,不过是下一段漫长征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