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境,早已不是萧烬离开时的模样。
冰雪彻底消融,冻土苏醒,顽强的新绿从岩石缝隙与去年的枯草中钻出,覆盖了黑风岭大营周遭的山野。
互市的榷场已然建起雏形,来自草原的皮毛、马匹、奶酪,与来自中原的茶叶、布匹、铁器,在划定好的区域里进行着试探性的交易。
寒渊城的修复工程进展迅速,新城墙的地基在云梦镇派来的治水匠师指导下,巧妙地利用了原有的冻土层与山势,显得更加坚固。
但在这片看似复苏与融合的景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萧烬的案头,几乎每隔三五日,便会收到一封来自不同渠道、但内容指向相似的密报。
有些是凌雪安插在草原深处的情报网传回,有些是通过萨仁公主留下的特殊渠道辗转送达,还有些,则来自那些在互市中看似老实巴交、实则耳聪目明的行商。
所有的信息,都汇聚向同一个焦点:
草原王庭,以及那位留在北境、身份微妙的萨仁公主。
此刻,萧烬手中的这封信,尤为特殊。
信纸用的是草原贵族间偶尔流通的、掺杂了羊毛纤维的厚实黄纸,带着一股淡淡的羊膻与草料混合的气味。
字迹是萨仁亲笔,用的是汉字,但笔画间还残留着些许生疏与草原文字的圆润痕迹。
“雍王殿下亲启:
见字如晤。北地春迟,然寒渊城下,草色已新,想殿下处京城,必是另一番繁盛景象。
萨仁留此,蒙殿下与秦将军照拂,衣食无缺,甚感宽慰。
协助沟通互市诸事,亦尽力而为,盼不负殿下所托,不负草原乡亲所望。”
开篇是惯常的问候与近况,措辞谨慎得体,符合她如今“北境宣抚使司草原事务副使”的官方身份。
但接下来的文字,笔锋渐转,墨迹也略显深重,仿佛书写时心情沉重:
“然近日,草原传来风声,颇令人心忧。
自《寒渊之盟》签订,父汗受封‘顺义可汗’归来,王庭内外,非议之声渐起。
有部族首领指责父汗‘畏战怯懦’,以称臣换取商利,有损黄金家族威严。
更有人……将矛头指向萨仁。”
“言萨仁身为大汗之女,不留在草原激励勇士,反居敌境
,是为‘质’,是父汗向大胤屈服的象征。
甚至有人散布流言,称萨仁在北境,早已心向中原,忘却根本……
族中几位叔伯,亦对萨仁多有微词,认为萨仁在盟约签订时‘言辞软弱’,
未能为草原争得更多草场与赎金。”
写到这里,信纸上有一小团墨迹晕开,似是笔尖停顿良久所致。
“萨仁自知,留此确有‘人质’之实。
然当初自愿请留,一则为安父汗与大胤之心,二则……
亦真心以为,战火涂炭,非草原之福。
互市通则商路通,商路通则部落富,部落富则内乱少,此长远之计也。
奈何……并非所有人皆作如是想。”
“父汗虽未明言,然萨仁感觉得到,他承受压力日重。
近日王庭议事,主战之声又有抬头。更令萨仁不安者……”
接下来的文字,萨仁显然更加谨慎,字迹小而密:
“父汗身边,新近出现一位西域来的‘顾问’,自称‘沙赫尔’,深目卷发,常以金纱覆面。
此人言辞便给,精通数算与星象,深得父汗信重。
然萨仁数次近前,皆觉其身上有一股阴冷诡谲之气,眼神流转间,似能窥破人心欲望,令人极不舒服。
萨仁曾借故询问其来历,他只说是来自‘更西方的智慧之国’,为‘传播光明、消除蒙昧’而来。”
“萨仁想起殿下曾提及的‘摩罗刹’,以及凌雪将军在归云驿所见的西域商队异动。
此‘沙赫尔’虽形貌、名号与‘摩罗刹’不同,但给萨仁的感觉……
颇为相似。且据萨仁暗中观察,此人似乎尤其擅长接近、说服那些对现状不满、野心勃勃的年轻贵族,许以重利,描绘一幅‘草原帝国’的宏伟蓝图。
其手段……疑似能悄然影响人之心绪欲望。”
“萨仁心中忧虑,父汗雄心未减,若被此等心怀叵测之徒蛊惑,恐《寒渊之盟》之和平,难以长久。
萨仁在此间,虽尽力联络亲大胤或厌战之部落首领,暗中传递消息,庇护往来商旅,然势单力孤,根基浅薄,所能为者有限。
且身处嫌疑之地,一举一动,皆需谨慎,恐行事不密,反累及父汗与殿下。”
信的末尾,笔迹恢复了最初的平稳,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萨仁一介女流,见识浅薄,身处两难,心常惶惑。
唯望殿下明察万里,早做绸缪。草原安宁,则北境安宁,此萨仁之愿,亦想必是殿下之愿。纸短情长,伏惟珍重。萨仁 泣书。”
信纸末端,没有用印,只画了一朵简笔的萨日朗花(草原上常见的红花),那是萨仁公主名字的含义——
蒙语中“萨仁”有月亮之意,但她也喜爱这种象征阳光与生命力的花朵。
萧烬将这封不长的信,反复看了两遍。
手指在信纸上那朵萨日朗花旁轻轻拂过,然后移至“疑似能悄然影响人之心绪欲望”那句,指尖微微一顿。
欲脉邪法?还是西域某种与七情体系迥异、但同样作用于人心的秘术?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北境舆图前。
目光从寒渊城向北,掠过标记着互市榷场和新建驿站的道路,一直延伸向草原深处,那片代表勃尔赤王庭的毡帐符号。
勃尔赤……这位一统草原大部、雄才大略的顺义可汗。
他签订盟约,是审时度势的妥协,但绝不会甘心永远俯首称臣。
整合内部,消化战果,寻找新的扩张方向或联盟对象,是他必然的选择。
西域势力的渗透,恰好提供了这种可能。
“沙赫尔……”
萧烬低声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不是“摩罗刹”,但来自西域,同样神秘,同样擅长操控人心。
是圣火教派出的另一枚棋子,还是西域其他势力的触角?
萨仁的处境,他能够想象。
一个试图在两个庞大势力、两种不同文化乃至自己家族内部矛盾间寻找平衡点的女子,如同走在万丈悬崖间的细索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她能传递出这样清晰且关键的情报,已属不易,其中承受的压力和风险,可想而知。
但她信中那句“身处嫌疑之地”,也点明了萧烬的难处。
他不能公开、过度地支持萨仁,那只会坐实草原内部对她的指控,让她更加孤立,甚至可能激化勃尔赤的猜疑。
他能给的,只能是有限度的、隐晦的支持,以及……利用她提供的情报,提前布局。
他回到书案前,沉吟片刻,提笔回信。
用的也是私笺,语气平和,如同与一位值得信任的友人交谈:
“萨仁公主台鉴:信已阅,知君处境,感同身受。
君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于两难之间斡旋维系
,苦心孤诣,烬深感敬佩,亦怀歉意。”
“流言蜚语,自古有之,尤以变革之际为甚。
君之心迹,日月可鉴,不必过于挂怀。
互市初开,利民安边,此乃大义所在,君之功绩,
北境军民有目共睹,朝廷亦不会忘。”
“草原之事,错综复杂。
勃尔赤可汗一代雄主,自有其权衡之道。
西域来客,其所图者,无非乱中取利。
可汗明智,当能洞察。然宵小之徒,蛊惑人心,亦不可不防。
君身处其中,消息灵通,还望多加留意,尤须注意自身安危。
若觉情势危急,可凭我昔日所赠信物,
向北境任何一处悬挂‘四海’灯幌之店铺求助,必得庇护。”
这是给予她一道保命的护身符。
“北境宣抚使司草原事务副使之职,乃朝廷正式任命,
君可善用之,光明正大联络各部落,行安抚、沟通、贸易之事。
凡有利于草原百姓生计、有利于两地和睦者,皆可为之。
此乃君之权责,亦是君之屏障。”
这是在教她如何利用官方身份保护自己,并扩大影响力。
“至于西域渗透之事,我已知晓,已命有司详查。
君所虑者,亦我所虑者。盼君保重,以待天时。
北地风寒,珍重加餐。萧烬 手复。”
写罢,他用的是私人小印,封好。
这封信,不能走官方驿路,需通过四海商会与草原有贸易往来的可靠商队,秘密带给萨仁。
随后,他又写了一道指令,是给凌雪的:
“草原王庭有新西域顾问‘沙赫尔’,疑擅控心之术,
重点监控其与勃尔赤及主战贵族之接触。
查其与‘摩罗刹’、圣火教之关联。
保护萨仁公主安全渠道,必要时可提供间接支持,
但切勿暴露,亦不可干预草原内政。烬。”
指令通过加密渠道火速发出。
做完这些,萧烬推开窗户。北境初夏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涌入,冲淡了书房内的沉闷。
他望向草原的方向,目光悠远。
萨仁在信末画的那朵萨日朗花,仿佛还在眼前摇曳。
那是一朵渴望阳光、却也必须扎根于草原土壤的花。
他能做的,或许只是为她挡住一些来自更遥远西域的风沙,
以及,在这脆弱的和平之幕彻底被撕开前,抓紧时间,让自己,让这个帝国,变得更强。
草原的平静之下,暗涌已生。
而棋局另一端的执棋者,似乎并不止一位。
萧烬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
节奏稳定,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