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寅时三刻,东海。
浓得化不开的海雾,如同巨大的灰白色幔帐,将整个舟山群岛笼罩其中。
能见度不足二十丈,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仿佛被这厚重的雾气吸去了大半,只留下沉闷的、规律性的呜咽。
“镇海号”旗舰的舰桥上,戚元敬按剑而立,玄色披风的下摆被潮湿的海风微微掀起。
他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只有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透过千里镜,死死盯着雾气深处某个方向——
那里,根据雾隐水鬼昨夜冒死潜回的情报,至少停泊着扶桑联军三分之一的舰船,包括三艘作为旗舰的楼船。
“大帅,”
副将压低声音,
“各舰已就位。雾隐的快船队已在左右两翼展开,
‘雷霆号’等五艘新式炮舰按计划抵近至三里,再近就要被发现了。
天宗的修士们已在甲板就位。”
戚元敬放下千里镜,指尖感受着空气中几乎要凝出水滴的湿度。
这雾比他预想的还要浓,还要持久。
鬼谷汐说得没错,这片海域四月底的“乳海雾”,确实邪性。
“雾隐那边有什么消息?”他问。
“鬼谷汐姑娘的信号灯刚闪过,她们已完成引导,
朝廷水师主力已避开三处主要暗礁区。
她的快船队已经摸到敌舰锚地外围,确认了主要目标位置。”
副将顿了顿,
“另外,她提醒,雾气可能在辰时左右被东南风撕开一道口子,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辰时……那就是一个时辰后。
戚元敬抬头看了看依旧昏暗混沌的天空。
海雾遮蔽了星光,也遮蔽了晨曦。
这既是掩护,也是束缚。
“传令各舰,”
他的声音沉稳如礁石,
“保持静默,桨手待命,炮手就位。
以‘镇海号’三短一长的雾笛为号,发起攻击。
首要目标:那三艘楼船。
次要目标:任何试图升帆起锚的敌舰。”
“诺!”
命令通过特定的灯号、旗语和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雾笛声,在浓雾中悄然传递。
庞大的联合舰队如同潜伏在深海中的巨兽,收敛爪牙,屏住呼吸,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海雾依旧浓重,只有海浪的涌动和舰船随着潮水微微起伏的吱呀声。
不少初次参与这种规模海战的新兵,额头已经渗出汗珠,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或缆绳,眼睛瞪得老大,试图看穿那令人窒息的白色。
戚元敬依旧立在舰桥,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种等待最消磨士气,也最容易暴露。
但他更知道,为将者,此刻必须比任何人都稳。
忽然,左侧浓雾深处,隐约传来一阵奇异的、类似海螺号角的声音,悠长而苍凉,穿透雾气,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韵律。
紧接着,雾气似乎开始翻涌,原本均匀的灰白色中,隐隐透出几缕不祥的暗绿色流光,如同有巨大的水母在雾中游弋。
“是阴阳师!”了望塔上传来压抑的惊呼,“他们在作法!雾……雾好像在动!”
甲板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超出常理的一幕,仍让许多士卒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温和的女声,自“镇海号”甲板中央响起,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那诡异的海螺声,清晰地传入每个将士耳中: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是爱脉首座慈航师太。
她并未高声诵念,只是平和地吟唱着古老的《正气歌》篇章。
随着她的声音,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的微光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如同暖阳穿透阴云,轻柔地拂过周遭将士的身体。
那股因诡异景象而升起的寒意与恐慌,竟在这柔和的吟唱与微光中悄然消退。
士卒们只觉得胸口一暖,呼吸顺畅了许多,紧握武器的手也重新变得稳定。
几乎同时,甲板另一侧,几名身着灰袍、面容模糊的惧脉修士同时抬手。
他们手中并无器物,只是十指快速交错、屈伸,做出种种复杂而古老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们的动作,浓雾之中,忽然浮现出点点光亮。
那光起初微弱,随即迅速拉长、变幻,竟化作一个个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皮影人物——
有持戈冲锋的甲士,有张牙舞爪的瑞兽,有飘然飞舞的仙子……
这些皮影光像并非静止,而是在雾气中快速移动、交错、演绎着一段段支离破碎却又充满肃杀之气的故事片段,正是北方皮影戏中常见的“武场”与“神怪”戏码。
这些皮影光像并无实质攻击力,却精准地扰乱了雾中那些暗绿色流光的轨迹,更遮蔽了敌方可能窥探的视线。
那诡异的螺号声似乎停顿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急促尖利,暗绿流光也开始剧烈扭动,仿佛在与那些无处不在的皮影光像搏斗。
“就是现在!”戚元敬眼中精光爆射,“发信号!全舰突击!”
“呜——呜——呜——呜——!”
三短一长,沉郁雄浑的雾笛声,猛地刺破了海上的死寂!
“起桨!升半帆!全速前进!”各舰舰长的吼声几乎同时响起。
蛰伏的巨兽,骤然苏醒!
浓雾被急速破开的船头劈开,数十艘朝廷主力战舰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雾中隐约可见的巨大黑影冲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左右两侧的雾中,鬼谷汐率领的三十艘雾隐快船如同鬼魅般闪现,它们船体更轻,速度更快,如同灵活的鱼群,率先扎入了敌方锚地外围!
“敌袭!是敌袭!”扶桑舰船上终于响起了凄厉的警号声和听不懂的呼喝。
但太迟了。
朝廷水师主力已然迫近至一里之内,这个距离,对于装备了新式舰炮的“雷霆号”等炮舰来说,已是绝佳的射击范围!
“目标!正前方楼船!穿甲弹!一轮齐射!”戚元敬的声音通过传声筒响彻“镇海号”。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第一次在东海之上如此密集地炸响!
不同于旧式火炮沉闷的轰鸣,新式舰炮的怒吼更加尖锐、暴烈,炮口喷出的火焰甚至短暂地驱散了周围的雾气!
肉眼可见的炽热铁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向那三艘如同海上宫殿般的楼船!
木屑横飞!惨叫骤起!
一艘楼船的侧舷被连续三发炮弹击中,厚重的船板像是纸糊的一般被撕裂开巨大的缺口,海水疯狂涌入!
另一艘的艉楼直接被掀飞了一半,上面正在试图组织抵抗的将领和旗手瞬间消失在火光与硝烟中!
“装填!快装填!”
“雷霆号”上,炮长声嘶力竭地吼着,炮手们赤裸着上身,汗流浃背,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炮膛,填入新的药包和弹丸。
新炮威力巨大,但这装填速度,确实比旧炮慢上不少。
就在朝廷炮舰准备第二轮齐射的空档,扶桑舰队终于从最初的打击中勉强反应过来。
幸存的船只开始盲目地向浓雾中开火还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更有几艘装备了“焙烙玉”(土制火药罐)的快船,试图发起自杀式冲锋。
然而,雾隐的快船队已经缠上了它们。
鬼谷汐站在她那艘“海豚号”的船头,海蓝色长发在硝烟与海风中狂舞。
她手中并无刀剑,只有一枚看似普通的、刻满细密纹路的银白色海螺。
“左满舵!贴上去!火攻队准备!”她的命令简洁有力。
“海豚号”如同真正的海豚,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两艘扶桑关船之间,船舷几乎擦着对方的船体掠过。
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船侧数个孔洞打开,点燃的、装满猛火油和硫磺的陶罐被弹射出去,精准地砸在对方甲板和帆缆上!
“轰!”“轰!”
火焰瞬间升腾!
扶桑水手惨叫着拍打身上的火苗,更多的人则惊慌失措地去取水救火,阵型大乱。
其他雾隐快船如法炮制,它们不追求正面炮战,而是利用速度和灵活性,专挑敌舰薄弱处下手,发射火箭、投掷火罐,更有水性极佳的水鬼部队,悄然潜入水中,用特制的凿子破坏敌舰船底。
海面上火光四起,浓烟夹杂着水汽,与尚未散尽的雾气混合在一起,视野变得更加混乱。
“式神!召唤式神!”一艘受损相对较轻的扶桑楼船上,传来阴阳师尖利的呼号。
数个身披狩衣、头戴立乌帽子的身影出现在船舷,他们挥舞着符纸和铃铛,念诵着晦涩的咒文。
浓雾与硝烟中,隐约有巨大的、扭曲的阴影开始凝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和刺骨的寒意。
“爱脉弟子,结‘慈光阵’!护持各舰,驱散邪氛!”
慈航师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数十名爱脉修士在各舰甲板上盘膝而坐,手结法印,低声吟唱。柔和的金光连成一片,虽然无法完全阻止那些阴影的凝聚,却极大地削弱了它们带来的恐惧与不适感,保证了朝廷士卒的战斗力。
而惧脉修士们,则再次变幻手法。
这一次,他们制造的幻象不再是皮影,而是一盏盏巨大的、光怪陆离的“走马灯”!
这些由光影构成的走马灯悬浮在朝廷舰队上空,灯屏上画面飞速旋转——
时而千军万马奔腾,时而鬼怪狰狞扑击,时而海市蜃楼幻灭……
强烈的视觉错乱与精神干扰,让那些正在凝聚的式神阴影发出无声的嘶吼,变得极不稳定,连带着阴阳师们的咒语都开始走调、中断。
“好机会!”
戚元敬看得真切,再次下令,
“炮舰集火!目标,那艘召唤式神的楼船!神机营,对准阴影最浓处,火铳齐射!”
“轰隆——!”
“砰!砰!砰!砰!”
炮火与铅弹再次倾泻!
那艘楼船在集火下彻底解体,上面的阴阳师连同尚未完全成型的式神阴影,一同被火光和冲击波吞没!
战局至此,已呈一边倒之势。
失去指挥和阴阳术支援的扶桑联军残部,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有的试图升帆逃窜,却被雾隐快船死死咬住;
有的妄图跳帮近战,却被朝廷战舰上严阵以待的弓弩和长枪逼退;
更有甚者,直接跳海逃生。
鬼谷汐的“海豚号”如同猎豹,盯上了一艘试图溜走的、装载格外沉重的扶桑运输船。
“拦下它!里面可能有东西!”
她敏锐地察觉到那艘船吃水异常深,且护卫格外严密。
几艘雾隐快船一拥而上,钩索飞掷,水鬼入水。
不多时,那艘运输船便被控制。
当舱盖被强行打开时,连见多识广的雾隐老水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大量贴着封条的木箱,撬开几箱,赫然是崭新的扶桑刀剑、铠甲,以及成捆的箭矢。
而在最底层几个密封更严实的铁皮箱上,则用鲜明的朱砂,画着令人眼熟的、扭曲的骷髅莲花图案——
黑煞教的标志!
“果然……”
鬼谷汐看着那标志,琥珀色的眸子冷了冷,
“海老,派人仔细清点,所有带这记号的东西,单独存放,等戚大将军和苏特使处置。”
“是,小姐。”
辰时正,东南风如期而至,如同无形的巨手,将浓厚的“乳海雾”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阳光刺破云层与水汽,洒在狼藉的海面上。
舟山群岛主岛附近的海域,漂浮着无数船只的残骸、破碎的木板、以及失去主人的救生艇。
海面上油污、血迹与灰烬混杂,随波荡漾。
十几艘受损相对较轻的扶桑舰船降下了旗帜,被朝廷水师看管。
更多的敌舰,则已沉入蔚蓝之下。
朝廷与雾隐联合舰队的伤亡远小于预期,各舰正在收拢队形,救治伤员,打捞落水者。
戚元敬站在“镇海号”舰桥,望着眼前惨胜的景象,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如释重负。
这一仗,赢了。
赢在准备充分,赢在战术得当,赢在盟友得力,也赢在……
那些超越凡俗的力量恰到好处的运用。
他走下舰桥,来到甲板,对正在指挥救治伤员的慈航师太郑重拱手:
“多谢师太与天宗诸位道友相助。若非诸位稳我军心、破敌邪法,此战胜负,犹未可知。”
慈航师太还了一礼,温声道:
“大将军用兵如神,将士用命,方是根本。我等不过略尽绵力。只是……”
她望向远处海面,眉间隐有一丝忧色,
“阴阳术虽被破,黑煞邪气却已现踪。此战恐非终结,大将军还需早做准备。”
“本帅明白。”戚元敬点头,随即看向正从“海豚号”跳板走过来的鬼谷汐和苏墨。
鬼谷汐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明亮,赤足上的贝壳沾了些许烟灰,却无损她的勃勃生气。
“戚大将军,初步清点完了。
击沉敌舰约四十艘,俘获十六艘,毙伤、俘敌估计超过五千。
我方沉没两艘哨船,重伤五艘,阵亡将士三百余,伤者过千。
雾隐损失快船一艘,伤亡百余。”
她报出一串数字,干脆利落。
苏墨则补充道:
“在俘获的一艘运输船上,发现了大量军械,以及……
带有黑煞教标记的箱子。已命人严加看管。”
听到黑煞教,戚元敬眼神一厉:“箱子里是什么?”
“尚未开启,封得很死。”
苏墨道,
“已请天宗修士感应过,箱内确有阴邪之气流动,建议运回岸上,在特定阵法中开启,较为稳妥。”
“准。”
戚元敬道,
“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务必查清来源、用途。
另外,所有俘获的敌方将领、阴阳师,分开单独关押,
严加审讯,我要知道他们下一步的计划,以及……还和哪些势力有勾结。”
他顿了顿,看向鬼谷汐,语气缓和了些许:
“此番大胜,雾隐舰队功不可没。鬼谷姑娘指挥若定,胆大心细,戚某佩服。”
鬼谷汐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是大家的功劳。不过,仗还没打完呢。
逃走的扶桑船至少还有二三十艘,他们的主力未必全在这里。
接下来怎么办?追?”
戚元敬望向东南方逐渐散尽的雾气,以及更远处海天一色的地方,缓缓摇头:
“不。我军新胜,需要时间修整船只,救治伤员,消化俘获。
贸然追击,若中了埋伏,或遇风暴,反而不美。
传令各舰,以舟山本岛为基,建立临时锚地和水寨,加固防御,清理航道。
同时,派快船四面侦查,尤其是往琉球、台湾方向,我要知道逃敌去向,
以及……是否有新的敌情。”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两位得力的盟友与下属,沉声道:
“此战虽胜,不过拔除了对方一个前沿据点。
真正的硬仗,或许还在后面。诸位,不可松懈。”
阳光彻底驱散了雾气,照耀在飘满残骸却已重归平静的海面上,也照耀在舰队桅杆上重新升起的、迎风招展的龙旗与漩涡旗上。
舟山大捷的消息,正随着信鸽与快船,飞向宁波,飞向金陵,飞向北境的黑风岭大营。
而东海的风,从未真正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