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晨雾未散。
萧烬在湘君的引领下,来到云梦镇东侧的码头。这里比主码头清静许多,只停泊着几艘特制的窄长小舟,舟身刷成深青色,船头插着绘有波浪纹的旗幡。
白秋水已等候在此。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淡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长发绾成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支玉簪固定。那只白猫“雪奴”蹲在她肩头,碧绿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萧烬。
“赵公子休息得可好?”白秋水问。
“很好,听涛苑临水而建,夜听涛声,别有一番意境。”萧烬拱手。
“那就好。”白秋水点头,指向身边两人,“这位是巫咸前辈,云梦大祭司。这位是白露,我的侄女。”
巫咸是位干瘦老者,脸上用天然颜料绘着彩色巫纹,身披一件由各种羽毛编织成的披风,手持桃木杖,眼神深邃如古井。白露则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鹅黄衣裙,圆脸大眼,手腕脚踝都系着银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巫前辈,白姑娘。”萧烬见礼。
巫咸微微颔首,声音嘶哑苍老:“赵公子身负七情,气韵不凡。此行或有所得。”
白露则笑嘻嘻地回礼:“赵公子好!姑姑说您是贵客,让我带路时可不能调皮。”
众人登上小舟。舟上除了船夫,还有四名身着水蓝色服饰的哀脉修士,两男两女,皆神色沉静。小舟缓缓驶离码头,钻入一条狭窄的水道。
水道两旁是茂密的芦苇荡,秋日的芦花如雪,在晨风中摇曳。越往深处,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十丈。水声潺潺,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发出“噗通”的声响。
萧烬闭目感知。
这里的哀意,比昨日在主湖区感受到的更加浓烈。那不是简单的悲伤,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千年岁月的郁结。水汽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重量”,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一口湿冷的铅。
“就是这里了。”白秋水轻声开口。
小舟驶入一片开阔水域。水面呈深绿色,平静得诡异,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空气中那股沉郁的哀意几乎化为实质,压得人胸口发闷。
巫咸举起桃木杖,杖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轨迹。淡淡的蓝色光晕从杖尖溢出,如波纹般扩散开来,触及水面时,水面竟微微泛起幽光。
“看。”白露指着水下。
萧烬凝目望去。只见水下深处,隐约可见一道道暗流在无序涌动。那些暗流并非自然形成,它们彼此冲撞、纠缠、又突兀地转向,就像一群被困在笼中的暴躁野兽。
更令人心惊的是,暗流所过之处,水草枯黄,鱼虾避让。有些来不及躲避的小鱼,被暗流卷中后,竟在原地打转,仿佛迷失了方向,直至力竭沉底。
“能量紊乱,水灵受污。”白秋水叹息,“三个月来,这样的‘异常点’已发现十七处,且数量还在增加。”
一名哀脉修士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铜镜,注入真气。铜镜泛起微光,映照出水下暗流的清晰影像——那些暗流呈现深灰色,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
“赵公子,”白秋水看向萧烬,“你可要亲自感受?”
萧烬点头:“正有此意。”
他走到船头,盘膝坐下。影七影三想要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深吸一口气,萧烬缓缓放开全部感知,不再抵抗那股沉郁的哀意,反而主动接纳它、感受它。
刹那间,无数情绪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有渔夫失足落水前的惊恐与不甘;有商船沉没时乘客的绝望哭喊;有战争年代血染湖水的腥气与悲鸣;有千百年来在这片水域生息又消逝的无数生命的短暂回响……
哀,沉甸甸的哀。
但萧烬没有沉浸其中。他以“思”脉为引,将那些碎片分类、梳理、理解。这是对生命逝去的哀,对灾难无力的哀,对岁月无情的哀。
然后,他以“怒”脉为核——不是暴烈的怒,而是守护的怒,抗争的怒,不甘于就此沉沦的怒。
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哀?因为生命值得珍惜,因为美好值得守护,因为苦难值得被铭记、被改变!
这股“怒”并不炽热,反而有种沉静的、如大地般厚重坚实的力量。它托住了那些沉甸甸的“哀”,不让它们将人压垮,反而让那些“哀”有了重量,有了意义。
萧烬的意识仿佛在不断下沉、扩散。他不再只是感知这一处水域,而是与整片云梦泽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他看到——
千年前,这里是浩渺大泽,先民泛舟渔猎,祭祀水神,跳着古老的傩舞,祈求风调雨顺。
他看到——
数百年前,战火蔓延至此,血染湖水,无数亡魂沉入水底,哀怨不散。
他看到——
几十年前,白秋水年少时,曾在湖畔与一名北境来的年轻将领相遇,两人对坐抚琴,琴声相和,却又因各自的责任与宿命,最终天各一方。那淡淡的遗憾与思念,也融入了这湖水之中。
哀,是对美好的怀念,是对遗憾的铭记,是对责任的清醒认识。
萧烬胸口佩戴的冰魄玉莲佩,忽然微微发热。玉佩中蕴含的纯净水行能量,与云梦泽的某种古老残留意念产生了微弱共鸣。他仿佛听到一个苍老而慈祥的声音在意识深处低语: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然水亦载物,亦容物,亦化物……”
载物,是承载苦难与哀伤。
容物,是包容遗憾与不完美。
化物,是将一切沉淀、转化、成为滋养新生的养分。
萧烬体内的哀脉真气,开始自发运转。不再是他主动引导,而是真气顺应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如水流般在经脉中流淌。每流经一处,郁结的经脉便被冲刷、疏通。
肝经的刺痛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哀”之意境。
他睁开眼睛。
不知何时,小舟周围的水面泛起了淡淡的蓝色光晕。那些紊乱的暗流,在光晕中渐渐平复、理顺,虽然未能完全消散,但那种暴躁无序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水下的鱼虾不再惊恐逃窜,而是恢复了正常的游动。
“这……”白露瞪大眼睛,手腕上的银铃因惊讶而“叮铃”作响。
巫咸眼中精光闪烁,干枯的手指在桃木杖上轻轻摩挲:“疏导与承载……竟真能做到这一步。”
白秋水静静看着萧烬,良久,轻声道:“赵公子对哀脉的理解,已超越了许多专修此道的修士。不,不是超越,是……开辟了另一条路。”
萧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哀脉修为已水到渠成般突破至御物境巅峰,甚至隐隐触碰到“领域”的门槛。更重要的是,那种因功法残缺而导致的不同情绪间的滞涩感,也减轻了许多。
七情需要平衡,也需要理解彼此的关联。
哀与怒,看似对立,实则相辅相成——无哀,怒易沦为无谓的暴戾;无怒,哀易陷入沉沦的绝望。而思,是理解这一切的桥梁。
“白镇主,”萧烬站起身,望着平静了许多的水面,“我刚才所悟,或许可以称之为‘疏导承载’之道。”
他整理思绪,缓缓道来:“面对这种能量紊乱或情绪污染,强行压制只会适得其反。但若以‘思’理解其源,以‘怒’守住本心,以‘哀’包容其重,再以水之柔韧缓缓疏导、承载、转化……或许,这才是治本之法。”
白秋水眼中泛起涟漪。她走到船边,伸手掬起一捧湖水,看着水从指缝间缓缓流下。
“疏导与承载……”她喃喃重复,“是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总想着如何‘治理’水域,却忘了水本身就有调节、净化、承载的能力。只是这需要极高的境界,需要对天地、对众生有深切的悲悯与理解。”
她看向萧烬,忽然深深一揖:“赵公子今日所悟,对云梦、对天下可能面临的情绪污染之劫,或有关键启发。秋水代云梦万千生灵,谢过公子。”
萧烬连忙还礼:“白镇主言重了。我也是受云梦水土启发,方有所悟。”
巫咸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此道可行,但需‘引子’。赵公子今日是以自身为引,疏导局部。若想疏导整片云梦泽,乃至更大范围的‘浊世劫气’,需要一件能沟通、承载、转化情绪的‘器’。”
“器?”萧烬问。
“上古传说中,有‘镇水之器’,有‘疏导之法’。”巫咸缓缓道,“但多已失传。或许……在南疆,在海外,在那些尚未被完全探索的古老之地,还有线索。”
南疆,又是南疆。
萧烬望向南方,目光悠远。
云梦泽的异常波动,在他悟道后略有平复,但根源未除。而南疆的方向,不仅有药材的线索,疑似净水体的共鸣,如今又多了“器”的可能。
这一趟南行,越来越有必要了。
小舟开始返航。
回去的路上,萧烬闭目调息,巩固刚突破的哀脉修为。白秋水坐在他对面,膝上的雪奴安静地蜷缩着,碧绿的猫眼偶尔瞥向萧烬胸前的冰魄玉莲佩。
船行至半途,萧烬忽然心有所感,睁开眼。
远处水面上,不知何时飘来一叶小舟。舟上站着一名蓑衣斗笠的老者,手持竹竿,正在垂钓。老者背对着他们,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就在小舟交错而过的瞬间,老者忽然回头,朝萧烬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浑浊而沧桑,却仿佛洞穿了层层迷雾,直抵人心。
萧烬心头一震,待要细看时,小舟已驶入芦苇荡深处,消失不见。
“赵公子怎么了?”白秋水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没什么。”萧烬摇头,压下心中的疑惑,“或许是我多心了。”
但手指在膝上敲击的速度,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快三下,慢两下。
这云梦泽,似乎还藏着许多,他尚未触及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