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云梦镇码头靠岸时,已是十月二十的午后。
秋日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这座水乡泽国上。
码头边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
渔船、客船、货船,还有装饰精美的画舫。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鱼腥和淡淡荷香的混合气息。
萧烬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座与北境截然不同的城镇。
云梦镇依水而建,房屋多是白墙黛瓦,临水处都有石阶延伸入水中。
街道狭窄曲折,以石板铺就,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河道纵横交错,桥梁一座连着一座,有石拱桥,有木廊桥,形态各异。
随处可见妇人在河边浣衣,孩童在巷中嬉戏,老者在门前晒太阳。
一切都透着一种宁静、慵懒、却又生机勃勃的气息。
但这宁静之下,萧烬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谐。
是水汽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沉郁”。
不是寻常的潮湿阴冷,而是带着某种情绪的重量——
那是哀脉能量被放大后,弥散在环境中的痕迹。
“主上,”影七低声提醒,“接我们的人来了。”
码头上,一名穿着水蓝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腰间佩剑,步履沉稳。
他在船前停下,拱手道:
“可是赵七赵公子?在下湘君,奉镇主之命,特来迎接。”
萧烬还礼:“有劳湘君统领。”
湘君,云梦水师统领,爱脉御物境。
萧烬在京城看过他的资料,此刻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镇主在水榭等候,赵公子请随我来。”湘君侧身引路。
三人跟着湘君穿过码头,登上一艘小巧的乌篷船。
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竹篙轻轻一点,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水道。
船行在纵横交错的河道中,两岸是临水的人家。
萧烬注意到,不少人家门前都挂着绘有奇异图案的木牌,或是摆放着小小的神龛。
偶尔能看见身着彩衣、头戴面具的舞者从巷中走过——
那是云梦特有的“傩舞”传承。
“云梦信鬼好祀,民俗如此。”
湘君见萧烬注视,解释道,
“尤其是近来,各地祭祀活动比往年频繁许多。”
萧烬心中一动:“为何?”
湘君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赵公子稍后见了镇主,自然明白。”
船行了约莫两刻钟,驶入一片开阔水域。
眼前出现一座建在湖心的小岛,岛上绿树掩映,隐约可见亭台楼阁。
岛边有水榭延伸入湖,榭中已有数人等候。
船靠水榭,萧烬踏上木制栈道。
水榭四面敞开,以轻纱为帘,随风微动。
正中坐着一名女子,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广袖留仙裙,外罩淡青色纱衣。
她容貌极美,但眉宇间凝着淡淡的轻愁,仿佛江南烟雨,朦胧而忧郁。
正是云梦镇主,白秋水。
她膝上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猫,猫眼碧绿如翡翠,正慵懒地打着哈欠。
“赵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白秋水起身相迎,声音轻柔如秋水涟漪,“请坐。”
“白镇主客气。”萧烬拱手入座。
湘君退至水榭外守候,影七影三也停在远处。
侍女奉上香茶。茶是云梦特产的“云雾毛尖”,汤色碧绿,香气清幽。
白秋水亲自执壶斟茶,动作优雅如行云流水。
“这是今年秋茶,赵公子尝尝。”她将茶盏推至萧烬面前。
萧烬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茶香入喉,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意——
不是苦涩,而是一种对岁月流逝、美好易逝的淡淡感伤。
这哀意与茶香完美融合,不仅不令人难受,反而有种奇特的安抚效果。
“好茶。”萧烬放下茶盏,“茶中有情,情融于茶,不愧是云梦。”
白秋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赵公子能品出其中哀意?”
“略懂一二。”
萧烬淡淡道,
“白镇主,你我明人不说暗话。我此次南下,一是为探望舍妹清浅,二是有些事情,想向镇主请教。”
白秋水轻叹一声,那叹息如秋风拂过水面,漾开浅浅的涟漪。
“清浅那孩子,在天宗很好。”
她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柳姐姐待她如亲生女儿,她的哀脉修为进步神速,已至凝核境巅峰。只是……”
“只是什么?”萧烬追问。
“只是‘净水体’的隐患,依旧无解。”
白秋水眉间的愁绪更深了,
“柳姐姐翻阅天宗古籍,也只找到些零星记载。
这种体质千年难遇,前人留下的经验太少。”
萧烬默然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
“这是我父亲所中‘七星海棠’之毒、以及我一位兄弟体内黑煞余毒所需药材的清单。
白镇主见多识广,可否帮忙看看,这些药材可能在何处寻得?”
白秋水接过清单,仔细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轻轻划过纸面,在某几个名字上停顿。
“这几样——”
她指着“幽冥草”“忘川花”“赤阳果”等名目,
“生长环境极为苛刻。幽冥草需至阴之地,忘川花伴死气而生,赤阳果则需至阳环境。据我所知,可能生长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萧烬:“南疆十万大山深处,或者海外某些孤岛。”
“南疆……”萧烬记下了这个地名。
白秋水将清单递回,忽然话锋一转:
“赵公子,你既已来到云梦,可否感知到……此地的异常?”
萧烬放下茶盏,闭上眼,放开七情感知。
水榭外是浩渺的云梦泽,湖水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
但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萧烬“看”到了——紊乱的能量流。
那是一种沉郁的、带着烦躁的哀意。
像是平静的湖底涌动着暗流,像是沉睡的巨兽在不安地翻身。
水中的生灵——鱼、虾、水草——都透着一种莫名的躁动。
他睁开眼:“水域能量紊乱,哀脉情绪被异常放大,且夹杂着……躁意?”
白秋水眼中闪过赞许:“赵公子感知敏锐,确是如此。”
她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茫茫湖面:
“三个月前开始,云梦泽多处水域出现异常波动。
起初只是偶尔有鱼群无故跃出水面,后来渐成常态。
我派哀脉修士深入探查,发现水下能量流动紊乱,
仿佛有无形‘污浊’在侵染水灵。”
“可有查出原因?”萧烬也走到她身边。
白秋水摇头:
“我与大祭司巫咸前辈多次推演,怀疑有两种可能。
其一,与钦天监袁天衍在昆仑的举动有关——
他若在抽取地脉之力布阵,天下地脉相连,云梦水系或受波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其二,可能是某种被引动的‘地脉暗伤’。
云梦泽乃上古大泽,传说曾是天人交战之地,
地底或有封印、或有余伤。如今被外因触发,故而显现。”
萧烬沉默。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麻烦。
“还有一事。”
白秋水忽然转身,直视萧烬,
“大约一个月前,我在修炼时,曾隐约感应到极南方——
南疆方向——传来过一丝微弱的共鸣。”
“共鸣?”萧烬心头一跳。
“是类似‘净水体’的共鸣。”
白秋水肯定道,
“虽然极其微弱,一闪即逝,但我不会感应错。
那种纯净的水属性能量波动,与清浅身上的气息有七分相似。”
萧烬的手指在栏杆上敲击起来。
快三下,慢两下。
南疆……又是南疆。
药材可能在南疆,疑似另一个“净水体”的共鸣也来自南疆。
这会是巧合吗?
“白镇主,”
他忽然问,
“云梦古籍中,可曾记载过应对此类‘水域异常’或‘能量污染’的方法?”
白秋水走回座前,重新坐下。
那只白猫跳上她膝头,她轻抚猫背,眼神悠远。
“《楚辞·九歌·湘夫人》有云: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她轻声吟诵,声音里带着古老巫傩的韵律感,
“古人以歌以舞,沟通天地,安抚神灵。
云梦先辈也曾记载,若遇‘水神不安’‘泽灵躁动’,当行大傩之祭,
以哀恸通灵,以悲悯感化,疏导而非压制。”
她看向萧烬:
“但这需要极高的哀脉修为,需要对天地众生有深刻的悲悯与理解。
我试过几次,只能暂时平复小范围波动,治标不治本。”
萧烬沉吟良久,终于开口:“白镇主,我有个不情之请。”
“赵公子请讲。”
“我想在云梦小住几日。”
萧烬道,
“一来,想亲眼看看水域异常的具体情况;
二来,我自北境、中原、江南一路走来,经历颇多,需要时间沉淀梳理;
三来……”
他顿了顿:
“我对‘疏导与承载’的理念很感兴趣,想与白镇主深入探讨。
或许,我们能找到应对此类问题的新思路。”
白秋水眼中泛起波澜。
她凝视萧烬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赵公子愿留下相助,秋水求之不得。湘君——”
“属下在。”湘君应声入内。
“为赵公子安排临湖的‘听涛苑’,一应所需,务必周全。”
“是。”
白秋水又对萧烬道:
“赵公子远来劳顿,今日先好生歇息。
明日,我陪你去几处异常最明显的水域看看。”
“有劳白镇主。”
离开水榭,萧烬在湘君引领下前往住处。
走过曲折的回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秋水仍站在水榭边,望着浩渺的湖面,那袭月白身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肩上的担子,也很重啊。
萧烬转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廊柱。
云梦泽的异常,南疆的共鸣,药材的下落,以及……
那种“疏导承载”的理念。
他隐隐感觉,自己离某个重要的答案,又近了一步。
而那只趴在白秋水膝上的白猫,在萧烬转身离去时,忽然睁开了碧绿的眼睛,望着他的背影,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喵呜”。
那声音里,似乎也带着某种古老的、难以言喻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