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晨。
萧烬站在云梦镇东码头的栈桥上,向白秋水等人告别。经过四日相处,他已将“疏导承载”之道的初步心得整理成册,留给云梦参考。白秋水回赠了一匣云梦特产的“安神香”和一枚刻有水波纹的玉符。
“此符可在云梦水域千里内传递简短讯息。”白秋水轻声道,“赵公子前路漫漫,若有所需,云梦必尽力相助。”
“多谢白镇主。”萧烬郑重收下,“云梦泽之事,若有进展,也请务必告知。”
湘君在一旁拱手:“赵公子保重。”
小舟离岸,驶向宽阔的江面。萧烬回望那座渐行渐远的水乡城镇,白秋水月白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最终消失在水天一色之中。
船行三日,顺江东下。
十月二十八午后,江面骤然开阔,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蔚蓝的海平面与天空相接,鸥鸟盘旋,帆影点点。
津海港到了。
这是大胤东部最大的海港,也是连接内陆与东海诸岛、乃至更远海域的枢纽。码头上停泊着数以百计的船只,有高桅的商船,有灵巧的渔船,也有涂着诡异图案、悬挂奇异旗帜的异域船只。
萧烬的小舟靠岸时,一名皮肤黝黑、赤着双脚的年轻人已等在岸边。他约莫十七八岁,海蓝色长发用贝壳发绳随意束起,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着野性的光,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脚踝上那串用各色贝壳串成的脚链,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赵七公子?”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鬼谷汐,我爹让我来接你。”
萧烬拱手:“有劳鬼谷姑娘。”
“叫我阿汐就行。”鬼谷汐摆摆手,转身带路,“跟我来,船在那边。”
她所说的“船”,是一艘线条流畅、涂装成深蓝色的快船,船身修长,桅杆高耸,帆面绘着复杂的海浪与星辰图案。船头立着一尊小巧的妈祖雕像,香炉中青烟袅袅。
登上甲板,鬼谷汐拍了拍船舷:“‘追浪号’,雾隐最快的船之一。从这儿到雾隐本岛,顺风的话两天就到。”
影七影三默默跟上,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船上的一切。水手们都是精悍的汉子,肤色黝黑,手脚粗大,腰间别着短刀或分水刺。他们看向萧烬的目光带着审视,但并无敌意。
船起锚扬帆,驶离港口。
鬼谷汐搬来两张竹凳,与萧烬对坐在甲板上。她毫无拘束地盘起腿,从怀中掏出一包鱼干,递过来:“尝尝?雾隐特产的‘风尾鱼干’,下酒一绝。”
萧烬接过一片,放入口中。鱼干咸香酥脆,带着海风特有的鲜味。
“赵公子,”鬼谷汐边嚼鱼干边说,“我爹说了,想见他不难,但得先过三关。”
萧烬挑眉:“三关?”
“嗯,三道‘海上谜题’。”鬼谷汐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第一关,潮汐推算。”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薄薄的木板,木板上用炭笔画着一幅简略的海图,标注着几个岛屿、暗礁和洋流箭头。又拿出一枚沙漏,放在两人中间。
“现在是申时三刻。”鬼谷汐指着海图上某处,“明日寅时,此地潮位几何?何时达到最高?何时开始退潮?”
萧烬接过木板,仔细端详。海图上标注的数据很有限:岛屿位置、大致水深、主洋流方向,以及一行小字——“月相:下弦”。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运转。
潮汐受月球引力影响最大,下弦月时,潮差相对较小。还需考虑地形——岛屿间的狭窄水道会产生“喇叭口效应”,抬高潮位。洋流方向也会对潮时产生细微影响……
手指在膝盖上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
他回忆起陆青书曾给他看过的一些海事资料,其中就有潮汐推算的公式。虽然不完全适用,但原理相通。
沙漏的细沙缓缓流淌。
半刻钟后,萧烬睁开眼,拿起炭笔在海图空白处写下三行字:
“寅初三刻:涨至六分。”
“寅正一刻:达最高,八分七。”
“卯初:始退。”
鬼谷汐接过木板,只看了一眼,眼中便闪过讶异。她从怀中又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比对——那是雾隐观测船昨日送回的真实数据。
“寅初三刻:六分一。”
“寅正一刻:八分六。”
“卯初零五分:始退。”
相差无几。
“厉害啊赵公子。”鬼谷汐收起纸张,“这题我当初算了整整一天,还错了两刻钟。”
萧烬微笑:“侥幸而已。第二关呢?”
“第二关,星象。”鬼谷汐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夜子时,我要你在船上指出‘北辰’‘南斗’‘天狼’三颗星辰的准确位置,并说出它们在这个季节对东海航行的意义。”
这是雾隐航海者的看家本领。星辰不仅指引方向,其位置变化也与季节、气候、甚至海流息息相关。
萧烬点头:“好。”
夜幕降临。
海上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如碎钻洒满天穹。鬼谷汐搬来一架简易的“牵星板”——这是雾隐水手用来测量星辰高度的工具。
子时到。
萧烬仰头望天。北方的星空他相对熟悉,很快便找到了北极星。但南斗和天狼星的位置,需要结合当前季节、纬度以及海上的大气折射来校正。
他静立良久,脑海中回忆着《周髀算经》中的星图,以及苏墨曾提过的“海上观星诀窍”。
终于,他抬起手,指向三个方向:“北辰,在那里,仰角约三十七度。南斗,偏东南,仰角二十二度。天狼,正南偏西,仰角十八度。”
顿了顿,继续道:“此季节,北辰高度可校正纬度;南斗指向南洋诸岛,其亮度变化可预判三日内的风浪;天狼星若位置偏低且光芒不稳,则次日可能有雾。”
鬼谷汐用牵星板一一测量,结果再次吻合。她看向萧烬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真正的惊讶。
“第三关,”她的声音认真了许多,“海流推算。”
这次她给出的是一道复杂的计算题:已知某海域有冷暖两股洋流交汇,暖流速度、温度、盐度,冷流速度、温度、盐度,以及交汇角度。要求推算出交汇后形成的“锋面”位置、温度梯度,以及对渔船作业的最佳路线建议。
这涉及到流体力学和热力学的知识。
萧烬没有立即动笔,而是沉思良久。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经验或记忆范畴,需要真正的理解和计算。
他忽然想起曾在寒渊藏书阁看过一本前朝学者写的《海涛志》,里面提到过“异流相冲,生涡旋,温差大者锋面陡”的论述。再结合现代物理学中关于流体混合的基本原理……
半个时辰后,他在木板上画出了锋面的近似位置和走向,并标注出温度梯度最大的区域,最后建议渔船“避开锋面正前方,沿暖流边缘作业,可获最大渔获且风险较低”。
鬼谷汐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和线条,眨了眨眼:“这个我得带回去给爹看。不过前两部分,你已经过关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鱼干碎屑:“赵公子,你比我想象的厉害多了。我爹那些谜题,连雾隐最好的航海士都得琢磨好几天。”
萧烬也起身:“令尊博学,出的题目确实精妙。”
“他呀,就喜欢故弄玄虚。”鬼谷汐撇嘴,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塞到萧烬手里,“这个给你。”
萧烬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幅绘制在坚韧海兽皮上的海图。与寻常海图不同,这幅图上用红笔额外标注了十几个点,旁边用小字写着:“能量空洞”“异常海流”“磁场紊乱”等字样。
“这是雾隐近三年来观测到的‘异象点’。”鬼谷汐压低声音,“我爹整天研究什么‘海眼’‘龙脉支流入海’,说大地能量与海洋相通,这些异象可能是源头在陆地的某种影响所致。我觉得……可能对你有用。”
萧烬心头一震,仔细查看。
海图覆盖了东海大部分海域,甚至延伸到了传说中的“归墟”边缘。那些红点大多分布在远离常规航线的深海区域,其中有三处标注着“空洞感强烈,生灵避让”。
“鬼谷前辈的研究……”萧烬问,“可有结论?”
鬼谷汐摇头:“他说还在验证。不过他提过一句,说如果袁天衍真在昆仑抽取地脉之力,那么这些海上的‘能量空洞’,可能就是地脉被过度抽取后,在海洋中的映射。”
萧烬眼神凝重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袁天衍的“绝地天通大阵”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可能比想象中更深远、更隐蔽。
“还有,”鬼谷汐又说,“你之前传讯问的‘七情均衡碑刻’……雾隐古籍里只有模糊记载,说可能存在于‘迷失海域’的某些‘海上幻境’中。我爹猜测,那或许是上古修士留下的试炼之地或传承之所。”
萧烬将海图小心收好:“多谢阿汐姑娘,这份海图对我很重要。”
“客气啥。”鬼谷汐咧嘴一笑,“对了,我爹让我带句话:雾隐无意卷入大陆纷争,但若赵公子真能找到那些上古遗迹,雾隐可以提供航海支持,条件是共享发现。”
萧烬点头:“合情合理。请转告令尊,若有所获,必不藏私。”
两人说话间,船已驶入一片群岛环绕的水域。月光下,数十座大小岛屿如珍珠般散落海中,岛上灯火星星点点,隐约能听到海浪拍岸声和悠远的渔歌。
雾隐镇,到了。
鬼谷汐指向其中一座最大的岛屿:“那儿就是本岛。我爹在观星台等你——不过今天太晚了,你先休息,明日再见吧。”
船靠码头,早有仆役等候。萧烬被引至一处临海的竹楼,推窗便是无边海景,夜潮声声入耳。
影七影三检查完竹楼内外,低声道:“主上,此地安全。”
萧烬点头,走到窗边,展开那幅海图。
月光下,红点如疮痍般散落在蔚蓝的版图上。他的手指顺着一条标注“异常海流”的虚线移动,最终停在了图幅边缘——那里是一片空白,只写着两个字:
归墟。
传说中的万水归处,世界的尽头。
萧烬凝视着那两个字,久久不语。
鬼谷玄的研究,雾隐的观测,云梦的异常,南疆的共鸣……这些线索,似乎都在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关乎这个世界根本的方向。
窗外,海潮声阵阵,如远古巨兽的呼吸。
萧烬收起海图,盘膝坐下,开始每日的修炼。真气在体内流转,哀脉御物境巅峰的修为稳固而沉静。但当他试图将哀、怒、喜三脉真气进一步融合时,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再次出现。
还是缺了关键的东西。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的茫茫大海。
明日见了鬼谷玄,或许能有新的线索。而更远的“归墟”之行,也已提上日程。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在这片海上,通过雾隐的考验,也通过……自己内心的考验。
海风穿过竹窗,带来咸湿的气息。
萧烬重新闭目,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快三下,慢两下。
夜还长,路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