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冬月十五,子时三刻。
寒渊城雍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萧烬披着黑色貂裘,正与陆青书核对新一批“七情教化院”的师资名录。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拍打窗棂。
突然,一阵急促却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书房门被推开,凌雪玄衣白裘的身影如一片雪花飘入。
她左眼角下的泪痣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身上带着未散的寒气。
“主公。”她单膝跪地,声音清冷无波,双手呈上一只狭长的玄铁信匣。
那信匣不过尺许长,通体漆黑,匣盖正中烙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封印。
形如滴血狼牙,周围环绕三根断裂的鹰羽。
这是北境边防最高级别的“狼羽急报”,非十万火急、关乎存亡之事不得启用。
萧烬眼神一凝。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面色肃然。
萧烬接过信匣,指尖在狼牙火漆上按过,触感冰凉刺骨。
他运起一缕真气,快三下、慢两下地叩击匣盖特定位置——这是萧凛早年设下的开启密法。
“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简,以及三样实物:一截断裂的箭簇,箭头上沾着暗红近黑、散发刺鼻腥气的血迹;一小撮灰白色、质地诡异的毛发;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刻着扭曲火焰纹路的青铜碎片。
萧烬拿起玉简,贴于眉心。
刹那间,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画面一: 黑石堡外五十里,鹰嘴隘。黄昏时分,天际线处烟尘滚滚如黄龙,马蹄声震得地面碎石跳动。五万草原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前锋皆着轻皮甲,背负长弓,腰悬弯刀。但令人心悸的是,这些骑兵双眼赤红,呼吸粗重,冲锋时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仿佛不知疼痛与恐惧。
画面二: 军阵中段,十余架巨大的勒勒车上,盘坐着身披暗红色僧袍、头戴尖顶高帽的西域番僧。他们双手结印,口中诵念晦涩经文,身前香炉焚烧着猩红色的香料,烟雾升腾,随风飘向冲锋的骑兵。烟雾所过之处,骑兵眼中赤光更盛。
画面三: 黑石堡守将陈到率三百斥候前出侦察,遭遇千人规模的草原先锋。交战片刻,陈到惊觉这些草原兵中箭不倒,断臂仍战,除非头颅被斩或心脏破碎,否则死战不休。他当机立断下令撤退,临行前以强弩射落一名番僧车架上的青铜灯台,带回那片碎片。混战中,一名发狂的草原兵扑至近前,被亲卫斩首,断颈处喷出的血溅在箭簇上,竟带着腐蚀性,烫伤了那名亲卫的手。陈到顺手割下那狂兵一撮鬓发。
画面四: 黑石堡内,陈到匆匆写下军情,以狼羽急报封匣,于堡顶燃起三道血色狼烟。画面最后定格在北方天际——除了草原骑兵掀起的尘烟,更远处似还有影影绰绰的庞大黑影在移动,但因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玉简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萧烬放下玉简,眼中寒光闪动。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声和窗外风声。
“冬月十三,勃尔赤集结五万骑,于鹰嘴隘出现。”萧烬开口,声音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前锋异常,疑似服用或受术法影响,无惧疼痛,悍不畏死。军中有西域番僧施法助阵。陈到判断,其意在劫掠试探,非决战。”
陆青书倒吸一口凉气:“无惧疼痛?这……这已非寻常军队,近乎傀儡!”
凌雪依旧跪地,补充道:“信使六人接力,换马不换人,二十八时辰抵寒渊。最后一人入城即吐血昏迷,战马累毙。”
萧烬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叩击,快三下,慢两下。他体内七情真气因这突如其来的重大军情而微微翻腾,但迅速被这习惯性的节奏安抚下去。
“西域番僧……拜火教?”萧烬沉吟,“还是袁天衍‘无垢军’的试验延伸?”
陆青书迅速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地图展开,正是北境与草原交界详图。
他手指点向鹰嘴隘:“此处距离黑石堡仅五十里,骑兵全速冲锋,一个时辰可至。勃尔赤选择从此处突破,一是地形相对开阔,利于大军展开;二则绕过我们重兵布防的东北线,直插黑石堡——此地虽险,但兵力只有三千。”
“三千对五万,即便有坚城利械,若敌军真如情报所言不畏死,昼夜狂攻,黑石堡最多坚守五日。”陆青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且陈将军提到远处还有不明黑影,若是攻城器械或后续部队……”
“嘭!”
书房门被猛地撞开,秦破军裹着一身风雪冲了进来,声如雷霆:“主公!是不是草原那帮狼崽子又来了?!让末将去!末将带一万铁骑,定把那勃尔赤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
他显然刚从被窝里被叫醒,只胡乱披了件熊皮坎肩,满脸横肉因激动而抖动,右肩那处狼牙伤疤在烛火下格外狰狞。
萧烬看了他一眼:“破军,冷静。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他将玉简递给秦破军。秦破军接过,学着萧烬的样子贴在眉心,片刻后放下,铜铃眼瞪得更大:“他娘的!吃药了?还是中了邪?管他是什么玩意儿,刀砍下去照样死!主公,让末将领兵吧!黑石堡那帮兄弟等不起!”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沿着边境线缓缓移动。勃尔赤选择这个时机南下,绝非偶然。宣武二年冬,正是北境新政初行、盟约初定,内部需要时间消化巩固之际。草原内部,勃尔赤重伤初愈,萨仁公主地位上升,木华黎被贬,正是权力重新洗牌、需要对外战争转移矛盾的时刻。
而且,西域番僧的出现,让这场入侵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不是决战。”萧烬最终开口,声音笃定,“勃尔赤若真想一战灭我北境,不会只出五万骑,更不会让前锋如此显眼地暴露异常。他这是在试探——试探我军新装备的威力,试探我军应对非常规敌军的能力,也在试探……他背后那些西域合作者的‘成果’。”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传令。”
凌雪、秦破军、陆青书立刻肃立。
“第一,黑石堡立刻进入最高战备,所有守城器械就位,烽火台十二时辰值守。陈到有权根据战况,动用库存的‘情绪干扰器’原型。”
“第二,秦破军。”
“末将在!”秦破军胸膛一挺。
“命你即刻点齐八千北府铁骑,带足十日干粮,寅时出发。但你的任务不是驰援黑石堡。”萧烬手指点在地图上黑石堡东北方向一百二十里处,“你部秘密移驻‘潜龙谷’旧营,随时待命。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不得擅动。”
秦破军一愣:“主公,那黑石堡……”
“黑石堡有城可守,有械可用,三千精锐守五日绰绰有余。”萧烬目光深邃,“我要你看住的,是这里——”
他的手指划向潜龙谷以东,一片标注着复杂等高线的山地:“飞狐径。勃尔赤若真想玩声东击西,主力很可能从这里突然折向,直扑寒渊城外围。你的八千骑,就是钉死这条路的钉子。”
秦破军恍然大悟,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第三,陆青书。”
“学生在。”
“以雍王府名义,起草两份文书。一份发往京城,奏报草原异动,请朝廷协调朔方、陇右等镇,加强西线戒备,防止勃尔赤分兵滋扰。另一份……”萧烬顿了顿,“以我的私印,密送云梦白露使者处,请云梦利用水系网络,密切关注南方有无异常情绪波动或物资流动,尤其是与‘绝情丹’相似之物。”
“是。”
“第四,凌雪。”
凌雪抬眼,冰湖般的眸子望向萧烬。
“你……”萧烬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继续道,“你另有任务。此事机密,稍后单独交代。”
凌雪颔首:“是。”
命令既下,秦破军与陆青书匆匆离去准备。书房内只剩下萧烬与凌雪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萧烬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和漫天飞雪,缓缓道:“勃尔赤军中那些番僧的仪式,还有狂化士兵的状态,让我想起昆仑之战时,袁天衍麾下那些被‘无情道’扭曲的修士。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核心都是泯灭人性,制造杀戮工具。”
凌雪静静立于他身后三步处,如一道沉默的影子。
“西域拜火教,袁天衍,勃尔赤……”萧烬低声自语,“他们之间,到底勾连多深?”
他转身,看向凌雪:“你的战场,不在光明之处。我要你潜入草原,做三件事。”
凌雪单膝跪地:“请主公示下。”
“第一,查明那些西域番僧的底细,尤其是他们与‘摩罗刹’一脉是否有关。若有机会——”萧烬眼中寒光一闪,“斩其首脑,毁其法器。”
“第二,密会萨仁公主。告诉她北境已知勃尔赤动向,问她草原内部真实情况,尤其是木华黎等保守派的态度,以及勃尔赤此次南下的真正目的。传递我的口信:若她愿合作,北境可助她在草原获得更多话语权。”
“第三,在勃尔赤大军后勤线,尤其是水源地,布设‘乱神散’。”萧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凌雪,“此药是格物院以哀脉、惧脉药材调配,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不会致死,但会放大饮用者内心的恐惧、疑虑与悲伤。剂量要控制,我要的是扰乱军心,不是制造大规模死亡引发天道反噬。”
凌雪双手接过玉瓶,贴身收好,声音依旧清冷无波:“属下明白。何时出发?”
“现在。”萧烬看着她,“你带‘影卫’最精锐的二十人,从密道出城,换装易容,分三路潜入草原。记住,你们的行动绝对保密,即便北境内部,也只会认为你在执行另一项秘密任务。”
“是。”凌雪起身,却又停下,看向萧烬,“主公,黑石堡……”
“黑石堡有我。”萧烬打断她,目光坚定,“你的战场,在光明之侧,更在阴影之中。去做你该做的事。”
凌雪深深看了萧烬一眼,不再多言,身形如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书房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萧烬独自立于窗前,手指再次叩击窗棂,快三下,慢两下。
远方,仿佛有隐约的胡笳声随风而来,呜咽如泣,那是草原骑兵冲锋时的号角。
狼烟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