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冬月廿一,雍王府,武德堂。
堂内正中,一座长两丈、宽一丈的巨型沙盘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沙盘上山川起伏,关隘分明,北境三州与草原接壤的八百里边境线纤毫毕现。
黑石堡被一枚赤色小旗标注,堡墙模型虽小,却清晰可见新加固的棱角与瓮城轮廓。
堡周围插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旗,代表勃尔赤五万骑兵的大致分布。
沙盘东侧,自黑石堡向东北延伸,一条蜿蜒的虚线标注为“潜龙谷”,插着蓝色北府军旗。
更东方的“飞狐径”隘口,被一枚醒目的金色钉状标记重点标注。
沙盘西侧,草原腹地深处,“金帐王庭”与“秃鹫山口”位置插着不起眼的灰色小点,那是凌雪小队活动区域的示意。
萧烬披着黑色貂裘,立于沙盘主位。他左手负后,右手食指悬在沙盘上空,正缓缓划过勃尔赤大军可能的后勤路线。
指尖无意识地虚点着,快三下,慢两下,体内因连夜筹谋而略显激荡的七情真气,在这习惯性节奏中渐归平稳。
堂内肃立十余人。
左侧以秦破军为首,站着三名北府军高级将领,皆甲胄在身,面色凝重。
右侧是陆青书、苏墨,以及两名负责边防政务的文官。
凌雪的位置空着,堂内众人都知道她另有要务在身。
“情报汇总。”萧烬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所有人精神一凛。
陆青书上前一步,手持一卷文书,语速平稳清晰:
“截止昨日亥时。其一,黑石堡方向:勃尔赤前锋万人已抵堡外十里扎营,后续四万主力在鹰嘴隘至野狼原一线展开,呈半月形包围态势。
过去三日,敌军发动七次试探性进攻,规模均在千人以下,均被守军击退。
陈到将军报:敌军前锋确如情报所述,状若疯癫,不畏轻伤,但并非不死,重弩、滚石、火油仍可有效杀伤。
堡内士气尚稳,‘情绪干扰器’原型机已部署于东、西二门箭楼,每日间歇启动两个时辰,效果待观察。”
“其二,草原内部:萨仁公主最新密信已由影卫传回。”
陆青书从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用特殊药水写就的笺纸,遇热气略烘,显出娟秀字迹,
“信中确认,勃尔赤此次南下,与西域‘圣火教’达成三项密约:
验证‘狂战秘药’、试探我军虚实、并以战果换取圣火教支持其清除内部反对派。
保守派以木华黎为首,联络了七个中型部落,兵力合计约一万五千骑,目前态度暧昧,既不满勃尔赤引西域势力介入草原传统,又惧其兵威,不敢公然反对。”
“其三,西域关联:凌雪统领于秃鹫山口刺杀番僧首脑,确为‘摩罗刹’一脉弟子。
残余番僧已向勃尔赤及圣火教报信。我方截获其传讯鹰隼,密文破译显示,圣火教对秘药初期效果‘满意’,但要求勃尔赤尽快取得‘实质性战果’,否则后续支持将削减。”
“其四,我方部署:秦将军所部八千铁骑已于三日前秘密进驻潜龙谷旧营,隐蔽完毕,可随时出动。
边军其余各部已按预案,加强东北线、飞狐径及寒渊城外围防务。
格物院紧急赶制的第二批共六台‘情绪干扰器’原型,将于明日运抵黑石堡。”
陆青书汇报完毕,退后一步。
堂内沉默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盘上那代表敌军的黑色旗海上。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忍不住开口,声如洪钟:“王爷!勃尔赤这老狼欺人太甚!五万人就敢围我雄关?末将请命,率本部五千轻骑出关,趁其立足未稳,夜袭其大营,挫其锐气!”
另一名较为老成的将领摇头:“李将军不可冲动。敌军数倍于我,且状态诡异,贸然出击,若陷入重围,黑石堡危矣。当以坚守为上,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战机。”
“守守守!就知道守!”那络腮胡将领瞪眼,“咱们北府军什么时候当过缩头乌龟?王爷新制的那些甲弩,不拉出去见见血,怎么知道好不好用?”
“好了。”萧烬轻轻两个字,让争执立止。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沙盘上黑石堡的位置,缓缓道:“勃尔赤此番来势汹汹,却犯了三个错误。”
众人凝神静听。
“第一,他太急了。”萧烬手指点向黑石堡,“冬月用兵,草原苦寒,本非大规模征战良机。他急于验证西域秘药、转移内部矛盾、向圣火教表功,故而未等开春,便仓促南下。此举虽出其不意,但大军后勤压力倍增,人马易疲。”
“第二,他太显眼了。”
萧烬手指划向那些代表番僧和异常前锋的标记,
“将尚未完全成熟的‘狂战’手段如此明目张胆用于前锋,看似凶狠,实则暴露其底牌,也让我军提前警觉,针对性布防。
更给了我们分化其内部的借口,草原传统崇尚勇武,却厌恶邪术。
木华黎等保守派的不满,正源于此。”
“第三,”萧烬手指移到沙盘上草原深处,
“他后方不稳。萨仁可用,木华黎等部落首脑心存疑虑,西域势力渗透引发传统派抵触。五万大军看似雄壮,实则根基已现裂痕。”
他收回手,目光抬起,看向秦破军:“故此战,我军方针既定:以守代攻,三管齐下。”
秦破军胸膛一挺:“请主公下令!”
“其一,军事坚守消耗。”萧烬指向黑石堡,
“陈到手中三千精锐,城坚器利,粮草充足,更有情绪干扰器削弱敌军士气。
我要黑石堡变成一根铁钉,牢牢钉死勃尔赤五万主力。
不必求歼敌多少,只需将其牢牢拖在城下,消耗其兵力、锐气、粮草,尤其是时间。
每多拖一日,草原内部矛盾便发酵一分,我军后续准备便充裕一分。”
“其二,精骑游击破袭。”萧烬手指从潜龙谷位置猛地向北划出,直插草原腹地,“破军。”
“末将在!”
“你部八千铁骑,明日丑时,自潜龙谷潜出,避开敌军主力侦查范围,绕行‘鬼哭峡’,直插此处——”
萧烬手指重重点在沙盘上一处名为“白羊甸”的草原盆地,
“此地是勃尔赤本部‘苍狼部’与附庸‘黑羊部’、‘黄羊部’冬季牧场交汇处,牲畜囤积甚多,且有两条小型粮道在此中转。我要你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去!”
秦破军眼睛放光:“末将明白了!烧粮草,抢牲口,揍他后勤!”
“不只是烧抢。”萧烬目光锐利,
“我要你打疼他,更要打醒那些还在观望的草原部落。
行动要快,如雷霆骤降;出手要狠,专挑勃尔赤直系部落和死忠附庸打;
但记住,对普通牧民,只驱散,不滥杀,缴获的牛羊,可适当分予邻近对勃尔赤不满的中小部落,或任其逃散,传播恐慌。
战后,将部分缴获的勃尔赤本部旗帜、信物,秘密送至木华黎等人能知晓之处。”
秦破军愣了愣,挠头:“这……分牛羊?送旗子?主公,这有啥用?”
苏墨微微一笑,接过话头:
“秦将军,此乃攻心。分牛羊,是告诉草原各部,北境只打勃尔赤,不伤无辜,且能带来实际好处。
送信物,是告诉木华黎那些人,勃尔赤并非不可战胜,他的直系部落在挨打,而他们,有选择余地。”
秦破军恍然大悟,咧嘴笑道:“还是你们读书人肠子弯弯绕!末将懂了!就是一边揍他,一边拉拢别人,对吧?”
堂内响起几声低笑,气氛稍缓。
“其三,政治分化瓦解。”萧烬看向陆青书,
“青书,以我的名义,草拟两封信。一封明信,发往金帐王庭,措辞严厉,斥责勃尔赤勾结西域邪术,荼害草原勇士,违背长生天意志,擅起边衅,并列举其军中番僧恶行、前锋狂态之实。此信不必加密,要大张旗鼓,最好让草原各部皆知。”
陆青书记下:“是。另一封?”
“另一封密信,通过萨仁渠道,转交木华黎及那七位部落首领。”
萧烬沉声道,“信中要点有三:一,北境无意与草原全体为敌,此战只针对背弃传统、引狼入室的勃尔赤;
二,北境认可木华黎等维护草原传统之立场,若其愿约束部众,不参与南下,战后北境愿在互市、盐铁贸易上给予优待;
三,若其能更进一步……待勃尔赤兵败势颓之时,北境可支持‘更理智、更符合草原利益’的新首领。”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皆神色一凛。这是明确暗示支持萨仁或木华黎取代勃尔赤了!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谨慎道:“主公,此密信风险极大,若泄露……”
“所以必须通过萨仁,且要用她提供的加密方式。”萧烬道,
“木华黎是聪明人,他就算不立刻倒戈,也必会以此为由,进一步拖延、掣肘勃尔赤的后勤与援兵。只要他按兵不动,就是对勃尔赤最大的打击。”
战略已明。
萧烬环视众人:“此战,不追求一战歼灭勃尔赤主力,那是下一阶段的目标。此战的目标是:挫其锋芒,耗其实力,裂其内部,为我北境赢得至少半年的战略发展时间。各部,依策而行,不得有误!”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
秦破军更是摩拳擦掌,眼中战意熊熊:“主公放心!末将定把那白羊甸搅个底朝天,让勃尔赤那老小子首尾难顾!”
会议散去,众人匆匆离去准备。
萧烬独自留在武德堂,再次俯身细观沙盘。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黑石堡的模型,又划过秦破军即将奔袭的路线,最终落在那片代表广袤草原的黄色区域。
窗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乎又有大雪将至。
“勃尔赤,你想用五万铁骑和西域邪术,来试探我的北境。”
萧烬低声自语,眼中寒芒如星,“那我便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以守代攻’,什么叫做……人心向背。”
他转身,望向北方。
那里,战云密布。而寒渊城内外,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按照他的意志,开始精密而冷酷地运转起来。
守,不是为了龟缩。
而是为了将来,更凌厉的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