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七,寒渊城飘起细碎的雪粒子。
雍王府前庭西侧的“汇商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却掩不住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意。
堂中主位空悬,萧烬尚未露面。
左侧长案后端坐着苏墨,他今日着一袭月白锦袍,外罩青灰色狐裘,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随着他翻阅账册的动作微微转动。
右侧则是陆青书,青袍素氅,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映着炭火的光。
堂下,一行七人肃立。
为首的是位年约四旬的妇人,身量不高,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她头梳高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头簪,身着绛紫色绣金牡丹纹蜀锦长袄,外披墨狐大氅。
面容保养得宜,眉目精明,正是剑阁镇实际的话事人——巴清夫人。
她身后六人皆是剑阁精锐,玄衣劲装,腰悬长剑,站姿如松。
虽未拔剑,但那股子锋锐之气已让堂内温度似又降了几分。
“巴夫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苏墨合上账册,起身拱手,笑容温润如常,“主公正与格物院议事,片刻即到。还请入座,先饮杯热茶驱驱寒。”
巴清夫人微微颔首,在下首主客位落座。
身后六人如标枪般立在她座椅后侧,纹丝不动。
侍女奉上茶盏。巴清夫人揭开盏盖,轻嗅茶香,却不饮,只抬眼看向苏墨:“苏先生客气。老身此番北上,一是为恭贺雍王开府之喜,二是——”她顿了顿,声音平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与北境谈一桩大买卖。”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萧烬踏入堂中,玄色王服未着,只穿一身深青劲装,外罩纯黑貂裘。
他步履不疾不徐,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叩击着腰间玉佩,发出快三下、慢两下的细微声响——体内七情真气因连日议政稍显翻腾,正以此法平复。
“巴夫人。”萧烬在主位落座,目光平静扫过堂下,“剑阁距北境两千余里,夫人亲自前来,这份心意,萧某领了。”
巴清夫人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商贾礼:“雍王殿下。老身代镇主厉公,贺殿下开府立鼎,威震北疆。”她身后一名随从上前,捧上一只紫檀木匣。
匣盖打开,堂内顿时溢彩流光。
最上层是十匹蜀锦。并非寻常花色,而是剑阁特产的“剑纹锦”——锦面以金线、银线、墨线交织,纹样如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剑痕,又似古蜀青铜器上神秘诡谲的云雷纹,在光线下流转时,竟隐隐有剑气森然之感。中层是十二盒朱砂,皆用白玉小盒盛放,盒盖揭开,内里朱砂色泽艳如鲜血,质地细腻如脂,隐隐有温热之意透出——这是蜀中丹砂矿脉深处采出的“赤阳朱砂”,乃炼制高品丹药、绘制顶级符箓的绝佳辅材。最下层则是二十枚拳头大小的“雷击木芯”,木质漆黑如铁,纹理间似有细密电光流转不定,是炼制雷属法宝的珍贵材料。
这份贺礼,价值不下万金,更难得的是件件都与修炼相关,显出剑阁的底蕴与诚意。
萧烬目光在贺礼上一掠而过,微微颔首:“厉公有心,夫人破费。请坐。”
巴清夫人重新落座,开门见山:“殿下,明人不说暗话。剑阁与北境素无仇怨,这些年虽往来不多,却也未曾交恶。如今殿下开府北境,威加四海,我剑阁愿与北境结个善缘。”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由侍女转呈至萧烬案前:“这是剑阁此番可交易的物资清单。”
萧烬展开帛书,目光扫过。
清单所列,确实丰厚:蜀地特产的井盐五千石、上等药材三百箱、精炼铜锭两千斤、成品精钢一千五百斤,另有各类蜀绣、漆器、竹器等特产若干。总价值粗略估算,当在十五万两白银以上。
“剑阁诚意很足。”萧烬放下帛书,抬眼看向巴清夫人,“不知夫人想要什么?”
巴清夫人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寒铁,三千斤。北境战马,五百匹。”她顿了顿,目光如剑,直刺萧烬,“另请殿下恩准,售予剑阁‘寒铁符文甲’五十副,‘冰魄弩’三十具,作为样品,以供研习仿制。价格,可由殿下定。”
堂内气氛骤然一凝。
苏墨脸上温润笑意不变,拇指上的玉扳指却停止了转动。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仿佛在研究青瓷釉面的冰裂纹。
萧烬沉默片刻,手指又无意识地叩击了两下玉佩,这才缓缓开口:“寒铁,北境自用尚且不足,每年产量有限。战马更是军国重器,按律不得私售藩镇。”他语气平和,却毫无转圜余地,“至于符文甲与冰魄弩——夫人应当知晓,此乃北府军新列装之制式军械,非卖品。”
巴清夫人面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殿下,生意都是谈出来的。寒铁产量不足,我可等;战马不得私售,我可请朝廷特批文书;军械非卖,亦可变通——譬如,剑阁愿以十倍价格,购‘淘汰旧甲’百副,如何?”
她加重了“淘汰旧甲”四字。
萧烬目光微动。
此时,堂外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秦破军那虎背熊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刚从校场赶来,皮甲上还沾着雪沫,右肩那处狼牙伤疤在动作间若隐若现。他大踏步走进来,先对萧烬抱拳一礼:“主公!”转头看向巴清夫人,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声如洪钟:“卖甲?卖什么甲?咱们北府的甲,一片铁叶子都不能流出去!”
巴清夫人身后六名剑阁护卫齐齐抬眸,手按剑柄。
堂内剑拔弩张。
“破军。”萧烬声音不高,却让秦破军立刻收声,退至一侧,只是那双眼睛仍死死瞪着剑阁众人,满脸横肉绷紧。
萧烬看向巴清夫人,缓缓道:“夫人应当知道,北境与烈阳战事方歇,与草原对峙未解,军备乃立身之本。莫说新式军械,便是旧甲,亦需留作储备,或拆解重炼。”
巴清夫人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剑阁地处蜀中,四面环山,与北境并无利害冲突。购此军械,不过为自保,防范南疆蛮部滋扰罢了。殿下若愿行个方便,日后剑阁在蜀锦、丹砂、药材等物上,可给予北境最优价格。且——”她话锋一转,“我听说殿下正在寻‘雪岭寒蝉蜕’?此物产于西南雪山绝壁,剑阁或可代为留意。”
萧烬叩击玉佩的手指停了停。
巴清夫人捕捉到这个细微动作,继续道:“若殿下仍不放心,剑阁可立下血契文书,承诺所购军械绝不用以针对北境及北境盟友,违者天诛地灭。”
堂内陷入沉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萧烬终于开口:“寒铁,可售五百斤,分三年交付,每年一百六十六斤。价格按市价上浮三成。”
巴清夫人眉头微皱——五百斤,太少了。
“战马,”萧烬继续道,“朝廷禁令不可违。但北境可售优良种马十对,供剑阁自行培育。另,可售退役驮马三百匹,用于运输。”
种马十对,聊胜于无。驮马更是与战马天差地别。
“至于军械——”萧烬顿了顿,“新式甲弩,绝无可能。但北府军三年前换装时淘汰的‘黑鳞铁甲’,尚有库存八百副。此甲重四十五斤,防护尚可,但灵活性不足,已不适配新战法。夫人若愿要,可售一百副,每副作价三百两。”
三百两一副旧甲,这是天价。市面上全新精铁锁子甲,也不过百两。
巴清夫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殿下,这价格是否……”
“巴夫人。”苏墨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黑鳞铁甲虽为旧制,但用料扎实,工艺精湛,至今仍强于天下多数藩镇之甲。三百两,包含了北境默许此甲流入蜀中的‘风险价’。且——”他微微一笑,“夫人清单上的井盐、铜锭、精钢,北境可按市价九五折收购,一应运输损耗,由北境承担。里外核算,夫人不亏。”
巴清夫人沉默不语,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她知道,这是北境的底线了。萧烬宁可高价卖旧甲,也不愿新式军械外流一丝一毫。而那五百斤寒铁和十对种马,更像是给双方留的最后一点颜面。
“好。”巴清夫人终于抬头,脸上重新挂上商人的笑容,“就依殿下所言。五百斤寒铁,十对种马,三百驮马,一百副黑鳞铁甲。具体条款,还请苏先生与我细商。”
萧烬颔首:“可。”
他起身,巴清夫人亦起身。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巴清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萧烬则依旧平静无波。
“交易既定,本王尚有军务,失陪。”萧烬说罢,对陆青书道,“青书,代我送送巴夫人。”
“是。”陆青书起身拱手。
萧烬转身离去,秦破军紧随其后。走到门口时,秦破军忍不住又回头瞪了剑阁众人一眼,这才大步跟上。
堂外风雪渐大。
走出汇商堂数十步,秦破军终于憋不住,压低声音道:“主公,那黑鳞甲虽说旧了,可也是好铁打的!卖给剑阁,万一他们熔了重铸,或者武装私兵……”
“我知道。”萧烬脚步不停,目光望向远处格物院方向,“但剑阁此番携重礼而来,若一点不给,便是彻底撕破脸。如今北境多线应对,不宜再树强敌。”
他顿了顿,继续道:“黑鳞甲沉重笨拙,已不适应当今战阵。剑阁若熔了重铸,耗费人力物力远超直接购新铁;若直接使用,其军队机动性必受影响。至于那五百斤寒铁和十对种马——寒铁分三年给,期间若有变数,随时可断。种马培育成军,至少需五年,且蜀中水土与北境不同,能否育成尚未可知。”
秦破军挠挠头:“可末将总觉得,那巴夫人眼神不对,像条藏在草里的蛇。”
萧烬停下脚步,望向漫天飞雪,缓缓道:“她当然不甘心。剑阁坐拥蜀中天险,物产丰饶,却受地形所限,难出盆地争雄。如今见北境军械革新,自然眼热。”他转身看向秦破军,“破军,记住,今日我们卖出一百副旧甲,他日战场上,就要让他们用一百条命来还。”
秦破军重重点头,眼中凶光一闪:“末将明白!”
汇商堂内,巴清夫人与苏墨已开始逐条核对契约文书。
“寒铁交付,须每半年一次,每次八十三斤,由北境派兵护送至剑阁指定交界关隘。”
“可。但剑阁需预付三成定金。”
“种马与驮马,北境负责运至阴平关,此后路途,剑阁自理。”
“可。”
“黑鳞甲一百副,签约后一月内交付,钱货两清。”
“可。”
条款一条条敲定,巴清夫人脸上笑容依旧,手中的紫砂茶杯却已凉透。
她知道,这笔买卖,剑阁看似得了些实惠,实则最想要的——北境新式军械的技术秘密——连边都没摸到。那些旧甲,拿回去研究价值有限。寒铁五百斤,不够打造一支精锐小队。种马十对,更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
“苏先生。”巴清夫人放下茶杯,状似随意道,“听闻北境格物院能人辈出,竟能造出符文甲、冰魄弩这般奇物。不知老身可否有幸,参观一二?”
苏墨笑容不变:“格物院乃军机重地,非相关人员不得入内,此乃雍王严令。便是苏某,亦无缘得见全貌。还望夫人见谅。”
巴清夫人不再多言,只在心中冷笑。
参观不成,那就用别的法子。剑阁养的那些擅长机关暗器的门客,也不是吃素的。北境不肯卖,难道不会“借”么?
契约签订,用印。
巴清夫人起身告辞,带着六名护卫离开汇商堂。走出雍王府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门楼,以及门楼上高悬的“雍王”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风雪中,剑阁车队缓缓驶离寒渊城。
城内,格物院深处。
萧燃正对着一具“小型情绪干扰器”原型机发呆。机器外壳上镶嵌的十二块“清心玉”已有三块出现细微裂痕——连续运行测试三个时辰后,核心过热导致的玉石崩裂。
他左手手背上的烫伤疤因用力握拳而显得更加扭曲。
“还是不行……”少年低声自语,苍白脸上满是执拗,“散热……必须解决散热……”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寒渊城覆盖成一片纯白。
而千里之外的蜀中,剑阁镇深处,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孤峰之巅,剑冢内。
独臂的枯瘦老者缓缓睁开眼。他面前插着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剑身无光,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北境……新甲……”厉斩天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剑冢内回荡,“巴清,莫让那些外物,污了你的剑心。”
他伸出独臂,握住剑柄。
刹那间,冢内万剑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