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冬月初三。
距离云梦使者白露抵达寒渊已过去八日。城内初雪尚未化尽,屋檐墙角还积着斑驳的白色。
比起云梦使团的正式到访,今日抵达的客人,显得隐秘得多。
未时三刻,一辆无标识的灰篷马车悄然驶入雍王府侧门。
驾车的是个独眼中年汉子,满脸虬髯,左腿明显有些跛。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跛态中透着一股老练的稳当。
马车在二门处停下,车里下来两人。
当先是个瘦削老者,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深褐色海兽皮裘,头戴一顶样式古怪的皮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手里捧着一个长约三尺的铜筒,筒身布满绿锈,显然有些年头。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年轻女子,海蓝色长发在脑后简单束成马尾,肤色是常年在海上活动的小麦色,琥珀色的瞳孔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赤足,脚踝上系着一串贝壳与银珠编成的脚链,行走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府管事早已候着,引着二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偏僻的书房。
书房内,萧烬与苏墨已在等候。
“雾隐使者,海图师墨九,见过雍王。”老者躬身,声音沙哑如海风摩擦礁石,“这位是少主人鬼谷汐。”
鬼谷汐随意地拱了拱手,目光却在萧烬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向苏墨,咧嘴一笑:“苏公子,又见面了。”
苏墨转动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温声回应:“汐姑娘风采依旧。”
萧烬抬手:“二位请坐。”
众人落座。侍从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房门关上。
墨九将手中铜筒放在案几上,双手缓缓旋开筒盖,从里面取出一卷泛黄的皮质图卷。
“临行前,岛主嘱我等将此物献与王爷。”墨九展开图卷,“此乃东海‘迷航之海’及周边三百岛礁的古海图,据说是五百年前‘妈祖船队’最后一代领航师所绘。其上标注的水路、暗流、季风规律,至今仍有效用。”
图卷铺开,长约五尺,宽三尺。
皮质已脆,边缘多有磨损,但中央海域的线条与标注依然清晰。绘图方式与中原迥异——不用方格坐标,而是以“星位”“潮位”“鱼群迁徙”为参照。海域中标注着各种古怪的图案:有巨鲸喷水,有漩涡吞噬船只,有岛屿上生长着发光巨树,更有几处用朱砂写着古篆小字:“鲲墟勿入”、“蜃楼幻境,子时方现”、“此海域有歌声,闻者失魂”。
“这‘鲲墟’……”苏墨俯身细看。
“传说中鲲鹏归寂之地。”墨九沉声道,“雾隐的先祖曾有人误入,归来后疯癫三日,只反复说‘太大了,装不下’。此后那片海域便被列为禁地,但……图上标注的航线,恰从鲲墟边缘擦过。”
萧烬目光落在“蜃楼幻境”四字上:“此图珍贵,鬼谷岛主厚意,萧某领受。”
“岛主说,既是谈生意,便该有诚意。”墨九收拢海图,重新卷好放回铜筒,“此番我等前来,是代岛主与王爷谈三桩买卖。”
“请讲。”
“其一,护航。”墨九伸出第一根手指,“北境与云梦、江南的商路,走陆路耗时耗力,走海路则需经东海。雾隐愿为北境商船提供护航——每十艘船编为一队,配雾隐战船两艘,熟悉水路的引航师三名。费用按货物总值的一成抽佣。”
苏墨挑眉:“一成?苏某记得,东海常见的护航佣费,是半成。”
“寻常护航,防的是普通海盗。”墨九摇头,“雾隐护航,防的是扶桑战船、南海巨寇、以及……某些不喜王爷的势力可能派出的‘私掠船’。值这个价。”
萧烬不置可否:“其二?”
“其二,情报与海产。”墨九伸出第二根手指,“雾隐遍布东海的眼线,可向王爷出售三类情报:扶桑各藩动向、南海百越异动、以及……某些神秘船队的行踪。价格视情报价值而定,可单次结算,也可包年。此外,雾隐特产的‘深海明珠’‘百年珊瑚’‘龙涎香’等稀罕海产,可优先供应北境,价格比市面低两成。”
“其三?”苏墨追问。
墨九顿了顿,看向鬼谷汐。
鬼谷汐翘起腿,贝壳脚链叮当作响:“其三,处理麻烦。有些事,王爷不方便亲自出手的……雾隐可以代劳。比如某艘总在王爷商路附近转悠的探船,比如某个对王爷出言不逊的小岛领主,比如……某些想通过海路往北境运不该运的东西的人。”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当然,这活儿另外算钱。而且我们只接‘海上的麻烦’。”
书房内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苏墨缓缓转动扳指,沉吟片刻,开口道:“雾隐的条件,王爷听到了。现在,说说雾隐要什么。”
墨九与鬼谷汐对视一眼,后者从怀中掏出一张清单,推到案几中央。
清单上列着三项:
一、北境寒铁,每年三千斤。
二、上等皮毛(雪狐、银熊、冰狼),每年五百张。
三、北境三州境内,指定三处偏僻港口的使用权——雾隐船队可在这些港口停靠、补给、修理,北境不得干涉。
苏墨拿起清单,看了片刻,轻轻放下。
“寒铁,可。”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但每年最多一千斤。北境自身军备、与云梦盟约、以及各州需求,寒铁产量已近极限。三千斤……不可能。”
墨九皱眉:“一千斤太少。雾隐战船龙骨、兵刃、皆需寒铁强化。”
“那便分三年交付。”苏墨道,“第一年一千斤,第二年一千五百斤,第三年两千斤。如此,雾隐可循序渐进改造战船,北境也可调整产能。双赢。”
墨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
“皮毛,五百张太多。”苏墨继续,“上等皮毛,北境每年所获不过八百张。自用、赏赐、赠礼,已去大半。最多……两百张。”
鬼谷汐挑眉:“苏公子,讨价还价也不是这般砍法。”
“汐姑娘,”苏墨微笑,“北境的皮毛,在江南、中原,一张雪狐皮可售百两。雾隐拿去,转手便是暴利。两百张,已是看在盟友情分上。”
鬼谷汐撇撇嘴,没再争辩。
“最麻烦的是第三条。”苏墨看向萧烬,“港口使用权。”
萧烬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快三下,慢两下。
“哪三处港口?”他问。
墨九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图,铺开。是北境沿海的简图,上面标注了三处地点:朔风州最北端的“冰牙港”、铁壁州东侧的“黑石湾”,以及寒渊州东南一处名为“鹧鸪嘴”的小渔港。
“冰牙港终年封冻,只有夏末秋初可通航;黑石湾暗礁密布,大船难入;鹧鸪嘴更只是个小渔村。”苏墨看着图,缓缓道,“雾隐要这三处……意欲何为?”
“正因为偏僻,才不惹眼。”墨九坦然道,“雾隐有些‘生意’,不便在繁华港口进行。这三处,够隐蔽,也勉强能用。”
萧烬沉默。
书房内气氛凝滞。
许久,萧烬缓缓开口:“冰牙港,可。但只准每年七、八两月使用,每次停靠船只不得超过五艘,停留不得超过十日。”
墨九点头:“可。”
“黑石湾,暗礁区域需雾隐自行清理,北境不负责航道安全。且每次进出,需提前十日向朔风州水师报备。”
“……可。”
“鹧鸪嘴,”萧烬顿了顿,“不准。”
鬼谷汐眉头一挑:“为何?”
“鹧鸪嘴往北三十里,便是北境新设的‘海盐场’。”萧烬看着她,“那里产出的盐,供应北境三州军民。不容有失。”
墨九与鬼谷汐低声商议几句,最终道:“那便换一处——铁壁州南端的‘白沙滩’,如何?那里荒凉,只有些采珠人偶尔停留。”
萧烬看向苏墨。
苏墨沉吟道:“白沙滩……可。但同样需提前报备,且雾隐船队不得干扰当地采珠人作业。”
“成交。”墨九松了口气。
“还有一事。”萧烬忽然道,“凡停靠北境港口的雾隐船只,不得悬挂海盗旗,不得劫掠北境及盟友商船,不得在港口内进行奴隶买卖。若有违,北境有权扣押船只,驱逐人员,永久取消协议。”
墨九脸色微变。
鬼谷汐却笑了:“王爷这是既要我们帮忙,又要我们当乖孩子?”
“不是乖孩子。”萧烬平静地看着她,“是合作伙伴。北境可以与雾隐做‘灰色生意’,但不能触碰底线。劫掠、奴隶……这些一旦沾上,便是洗不掉的污点。我不允许北境的港口,变成海盗窝。”
鬼谷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行。反正挂着海盗旗抢来的东西,也得找地方销赃。不如直接跟王爷做生意,更安稳。”
墨九最终点头:“岛主来时交代,一切以王爷的规矩为准。这三条,我们应了。”
协议至此,大体敲定。
苏墨取来纸笔,当场起草条款。墨九与鬼谷汐逐条细看,偶尔争论几句措辞。萧烬大多时候沉默,只在关键处开口定调。
这一谈,便是两个时辰。
窗外天色渐暗,侍从进来添了三次炭,换了两次茶。
最终,一份厚达二十页的《北境-雾隐海上合作协定》草拟完毕。双方约定,三日后在此正式签署,用印。
墨九与鬼谷汐起身告辞。
临行前,鬼谷汐走到门边,忽然回头,对萧烬眨了眨眼:“王爷,你那‘情绪干扰器’……有意思。什么时候卖?”
萧烬神色不变:“此乃军器,不售。”
“可惜。”鬼谷汐耸肩,跟着墨九离去。
马车声渐远。
书房内,炭火已弱。
苏墨揉着眉心,轻声道:“王爷,这三处港口……将来恐生事端。雾隐的‘生意’,绝不止他们说的那些。”
“我知道。”萧烬望着窗外暮色,“但眼下,我们需要海上的眼睛,需要牵制扶桑的力量,也需要……一些不方便自己动手的渠道。”
他转身看向苏墨:“协议签署后,你亲自安排人手,在那三处港口常驻。明为‘协调’,实为监督。雾隐的一切动向,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
“另外,”萧烬顿了顿,“让水师加强对这三处港口的巡逻。表面要松,内里要紧。既要让雾隐觉得可用,又不能让他们觉得可欺。”
苏墨点头:“学生明白。这其中的度……我会把握好。”
萧烬走到案前,看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协定草稿。
海图、护航、情报、港口……这一桩桩,看似是生意,实则是权谋。
雾隐要的是利,是海上霸权。
北境要的是网,是未来对抗袁天衍时,那覆盖四海的耳目与触手。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也是一场……危险的游戏。
“苏墨。”萧烬忽然道。
“在。”
“你说,将来史书会如何写今日之事?”萧烬声音很轻,“写我萧烬,与海盗结盟,开放港口,纵容灰色生意……”
苏墨沉默片刻,缓缓道:“史书如何写,留给后人评说。王爷要做的,是让北境活下去,活得更好。至于手段……成王败寇,自古如是。”
萧烬笑了笑,没说话。
他拿起笔,在协定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渗入纸中。
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