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十月廿五。
寒渊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雪花如盐,簌簌落在雍王府青黑色的瓦檐上,落在庭院中那几株特意移栽的湘妃竹上。
竹叶已染上些许枯黄,但在雪中仍显出一抹倔强的翠意。
巳时,王府正厅。
萧烬坐于主位,左侧是陆青书、苏墨,右侧留了客座。厅内炭火烧得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云梦使者到——”门外礼官高唱。
萧烬起身。
厅门处,一袭水蓝色衣裙的身影款款而入。
来人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鹅蛋脸,圆眼,肌肤白皙得仿佛能透光。
她梳着云梦常见的垂鬟分肖髻,发间只插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莲花模样。
衣裙是上好的冰蚕丝料,水蓝色底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水波纹,行走间波光粼粼。
最特别的,是她腰间系着一串银铃,云梦特有的“巫铃”,每一颗铃铛都刻着细小的符文,随着步伐发出极轻灵的叮咚声。
她身后跟着四名侍女,皆着素雅裙装,手捧锦盒。
“云梦镇使者白露,拜见雍王殿下。”
声音清越,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却又字字清晰,礼仪无可挑剔。
萧烬抬手:“白使者不必多礼,请坐。”
白露微微颔首,在客座落座。四名侍女将锦盒放在她身侧案几上,便静静退到她身后。
“家姑母托我向王爷问安。”白露抬起眼,那双圆眼中带着云梦女子特有的灵秀,却又有一丝哀脉修士独有的沉静,“姑母说,昆仑一战后,王爷威震天下,然自身损耗亦重,嘱我带来云梦特制的‘九转养心丹’三瓶,助王爷调养。”
她示意侍女打开第一个锦盒。盒中铺着红绸,三只玉瓶静静陈列,瓶身通透,可见其中丹药流转着温润的青光。
萧烬点头:“多谢白镇主挂怀。白镇主身体可好?”
“姑母一切安好,只是云梦事务繁杂,脱不开身。”白露微微一笑,颊边现出浅浅梨涡,“此番盟约细谈,便由我全权代劳。临行前姑母叮嘱:与王爷之盟,乃云梦百年大计,需诚,需细,需长远。”
“正合我意。”萧烬看向陆青书,“青书,将盟约草案呈与白使者一观。”
陆青书起身,推了推眼镜,将一册厚厚的文书递上。
白露接过,翻开。
厅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与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盟约草案共分四篇:军事互助、经济往来、人才交流、情报合作。每一条款都写得极其详尽,甚至列出了各种突发状况的应对预案。
白露看得很慢,很仔细。
偶尔她会抬头询问细节:“这条,‘云梦水师需在北境海疆遭遇外敌时提供支援’——外敌界定为何?扶桑倭寇算,那雾隐的海盗算不算?”
陆青书答:“雾隐已与北境达成临时协议,暂不算。此条特指扶桑、高丽等异国,及未与北境建立关系的海上势力。”
白露点头,继续往下看。
又看到经济篇时,她指着一条问:“云梦特产‘云雾茶’‘鲛绡纱’入北境,关税减半;北境‘寒铁’‘冰魄玉’入云梦,亦减半。此条公平。但……为何要单独列出‘药材’一项,双方互相免税?”
这次是苏墨回答:“因药材关乎民生与军备。昆仑战后,北境需大量疗伤药材,云梦亦需北境特产的‘雪参’‘冰莲’等调和丹方。免税可促流通,于双方皆利。”
白露若有所思,提笔在旁批注几字。
这一看,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期间侍女奉上茶点,白露只略沾了沾唇,目光始终未离文书。
终于,她合上最后一页,抬头看向萧烬。
“王爷,草案甚好。”她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认真,“唯有一处,需增补。”
“请讲。”
“情报合作篇中,只提了双方共享‘敌对势力动向’‘重大事件预警’。”白露顿了顿,“但我临行前,姑母特别交代——云梦愿利用境内水系网络,协助北境监控‘异常情绪波动’,及追踪‘绝情丹’相关物资流向。”
厅内一静。
萧烬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白镇主……有心了。”他缓缓道,“只是此事敏感,写入盟约,恐对云梦不利。”
“姑母说,既为盟友,当共担风险。”白露神情坚定,“袁天衍虽败走昆仑,但其‘无情道’根基未灭。他必会卷土重来,而下次……手段只会更隐蔽。监控情绪异常与绝情丹流向,或可提前预警。”
萧烬与陆青书、苏墨对视一眼。
“可。”萧烬最终点头,“此条列为‘秘约’,不入正文,另册封存。唯你我双方主事者及情报负责人可知。”
“谢王爷体谅。”白露起身,郑重一礼。
接下来,双方又就细节推敲了半个时辰。
最终定稿时,已是午时末。
“既如此,盟约便如此定了。”萧烬示意陆青书准备笔墨印玺,“今日便可签署。”
“且慢。”白露忽然道。
萧烬抬眼。
白露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印,印纽雕成莲花形状:“姑母有言,盟约签署,需以云梦古礼——‘血墨为誓,印鉴同心’。请王爷取少许指尖血,滴入墨中,你我双方以血墨签署,再盖印鉴。”
陆青书微微皱眉:“此礼……是否太过……”
“无妨。”萧烬摆手,“入乡随俗,既是云梦古礼,便依礼而行。”
他接过侍从递上的银针,刺破左手食指,挤出三滴鲜血,滴入早已备好的徽墨中。血珠在墨汁中晕开,化作暗红。
白露同样刺破手指,滴血入墨。
陆青书研墨,墨色渐成暗红。
两份盟约正本铺开,萧烬提笔,沾血墨,在乙方落款处签下“萧烬”二字。
白露亦在甲方处签下“白露代白秋水”。
签字毕,萧烬取出雍王金印,白露取出那枚莲花玉印,同时钤盖。
印成瞬间,两份盟约上竟同时泛起淡淡的红光。
那是血墨中的情绪能量与印鉴共鸣,意味着此约不仅受律法约束,更受双方心血誓言羁绊。
“礼成。”白露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自今日起,云梦与北境,便是真正的盟友了。”
萧烬也微微一笑:“为贺盟约,府中略备雅集,白使者可愿赏光?”
“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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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集设在王府后园“听雪轩”。
轩临一小湖,湖面已结薄冰,雪花飘落其上,簌簌无声。
轩内四面开窗,挂了厚锦帘,此刻只开面向湖面的一扇。窗外雪景,窗内温暖如春。
轩中设三席:萧烬主位,白露客位,陆青书、苏墨陪坐。
席间无酒,只有茶。
茶是北境特产的“雪顶寒翠”,产自寒渊城以北三百里的雪山顶,一年只得十斤。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汤色清碧,带着一股凛冽的清香。
“此茶甚妙。”白露轻啜一口,闭目细品,“初入口寒,入喉转温,回味竟有一丝甘甜。如北境之风骨,外冷内热。”
“白使者懂茶。”苏墨微笑,“云梦‘云雾茶’天下闻名,能得使者一赞,是此茶的荣幸。”
白露摇头:“茶无高下,只有合不合时宜。此茶生于苦寒,得其凛冽,正是北境精神。云雾茶生于温润,得其绵长,是云梦性情。各有所长。”
说话间,轩外传来琴声。
琴是古琴,曲是《流水》。
琴音淙淙,如溪流穿石,如雨打芭蕉,与窗外落雪声相和,竟有一种奇妙的和谐。
白露侧耳倾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曲……可是云梦‘九嶷琴派’的技法?”
“正是。”陆青书推了推眼镜,“抚琴者是慈航师太的弟子,曾在云梦游学三年。”
“难怪。”白露轻叹,“《流水》一曲,云梦琴师多求其‘柔’,如春水潺潺。这位琴师却弹出了‘韧’,如寒泉破冰——已有自成一派的气象了。”
琴曲终了,余韵悠长。
白露起身,走到轩窗前,望着湖面薄冰上越积越多的雪,忽然轻声开口:
“王爷。”
“嗯?”
“临行前,清浅姐姐托我带句话。”
萧烬神色微动。
白露转身,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她说,‘哥哥,我在寒渊等你回家。北境的雪,今年下得特别早。’”
萧烬握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他想起那个总爱侍弄冰莲花的妹妹,想起她发丝的冰蓝光泽,想起她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平安锁。
“……她还好吗?”
“身子还有些虚,但精神很好。”白露道,“慈航师太将她照顾得妥帖。那盆冰莲花……开得愈发奇异了,整座暖阁都透着凉意,却又不冷,反而让人心神宁静。”
萧烬点头,没再说话。
白露重新落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清浅姐姐写给王爷的家书。还有……”
她又取出一枚小小的锦囊,“这是姑母让我转交的——里面是云梦‘水镜术’的传讯符。今后若有紧急情报,可通过此符直接联络姑母,比寻常传讯玉符更快,更隐秘。”
萧烬接过,郑重收好。
雅集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多是闲聊云梦与北境的风土人情。白露虽年轻,但见识广博,言谈有度,既不显拘谨,也不失分寸。
末了,雪渐停。
白露起身告辞:“盟约既成,我便在寒渊长住些时日。姑母嘱我,既要为使者,便需深入了解北境。不知王爷可否允我在城中走走看看?”
“自然。”萧烬道,“我让陆青书为你安排住所,再派两名向导。寒渊虽不比云梦繁华,但也有其独特之处。”
“谢王爷。”白露微笑,“那……白露便不打扰了。”
她带着侍女离去,那串腰间的巫铃随着步伐叮咚作响,渐渐远去。
轩内只剩萧烬三人。
“王爷,”陆青书轻声道,“这位白使者,年纪虽轻,却不可小觑。方才看盟约时,她批注的那几处,皆切中要害。云梦派她来,怕是存了长远栽培之心。”
苏墨转动扳指:“白秋水无子嗣,白露是她亲侄女,自幼带在身边教导。将来云梦之主,多半是她。如今让她来北境,既是历练,也是让她提前熟悉盟友。”
萧烬望着窗外雪景,缓缓道:“她与清浅交好,这是好事。云梦哀脉与清浅体质相通,或许……她们能彼此照应。”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陆青书、苏墨:“盟约虽成,但接下来的落实才是关键。尤其那秘约——监控情绪异常与绝情丹流向,此事需绝对保密。青书,你亲自负责与云梦对接。”
“是。”
“苏墨,经济往来那部分,你去操办。第一批物资交换,要做出典范。”
“学生明白。”
萧烬点点头,揉了揉眉心。
昨夜与陆青书、苏墨推敲盟约条款至子时,今日又应对整日,着实有些乏了。
但值得。
云梦这条盟友线,至此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未来对抗袁天衍,对抗那可能卷土重来的“无情道”,这南北呼应之势,将是一张重要的牌。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细雪无声,覆盖着寒渊城,覆盖着这片正在悄然改变的土地。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云梦水乡,此刻应是烟雨朦胧吧。
南北虽异,但守护人间烟火的心,却是一样的。
萧烬端起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寒,心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