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十月十八。
寒渊城西郊,铁冶坊。
这里原本是镇北侯府直辖的官营作坊,主要锻造普通军械。
昆仑之战后,萧烬将其扩建了三倍,并划出最核心的一片区域,设为“格物院”,专司新式军械研发。主事者,正是萧燃。
辰时,萧烬在秦破军、苏墨的陪同下,踏入了格物院大门。
院内景象与寻常工坊截然不同。
没有叮当乱响的铁锤声,没有四处飞溅的火星,反而异常安静。
数十名工匠穿着统一的灰色工服,在各处埋头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金属、油脂和某种淡淡草药的气息。
“王爷!”一个略显怯懦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萧烬转头,看见萧燃小跑着过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单薄,脸色苍白。
左手手背上那块扭曲的烫伤疤清晰可见。
但此刻他的眼睛很亮,那是沉浸在专长领域时才会有的光彩。
“兄长。”萧燃跑到近前,恭敬行礼,声音还是细细的,“都准备好了,在试验场。”
萧烬点头:“带路。”
一行人穿过几道重兵把守的廊道,来到一处露天场地。场地约有百丈见方,地面铺着青石板,四周立着包了铁皮的木靶。
“先看甲。”萧燃指向场地中央的几座木架。
木架上,挂着三套甲胄。
第一套是常见的寒铁鱼鳞甲,漆黑如墨,甲片层层相叠。第二套则是新式——甲片更大,呈流线型,表面刻着淡淡的银色纹路。第三套最轻便,更像是加厚的皮甲,但关键部位镶嵌着寒铁片,同样刻有纹路。
“这是……”秦破军眼睛一亮,大步上前,抓起第二套甲在手中掂了掂,“轻了!至少轻了三十斤!”
萧燃连忙解释:“是、是的。秦将军,这是‘寒铁符文甲’甲士型。我们改进了锻打工艺,将寒铁反复锻打百次,去芜存菁,同样防御下重量减轻三成。”
他走到甲胄旁,指着甲片上的银色纹路:“这些是‘符文’,参照了古青铜器上的云纹、雷纹简化而成。不只是装饰——纹路里嵌了微量的‘宁神玉’粉末,可以引导真气流转。修士穿上,真气运转速度能快一成半;普通士卒穿上,也能略微平复战斗时的恐惧情绪。”
秦破军闻言,直接脱下外袍,将那套甲往身上套。
“破军。”萧烬提醒。
“没事!”秦破军咧嘴一笑,三两下穿好,活动了一下肩膀,“嘿!真他娘的轻便!”他猛地一拳砸向旁边的木桩——
“砰!”
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
秦破军甩了甩手,眼睛更亮:“关节处也灵活!不影响发力!”
萧燃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但很快又收敛,指向第三套轻甲:“那是侦察型,更轻,适合斥候、影卫。防御虽稍弱,但增加了‘匿踪’符文——在夜间或阴影中,可扭曲光线,降低被发现概率。”
凌雪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场边,她走到轻甲前,伸手摸了摸甲片,又看了看上面的纹路,微微点头:“可试。”
“弩呢?”萧烬问。
“这边。”萧燃引着众人走向另一侧。
木台上,并排放着三架弩。
一架是军中制式的寒铁重弩,一架是改良后的新弩,第三架则小得多,更像是手弩。
“这是‘冰魄弩’。”萧燃拿起那架改良弩,“弩身主体仍是寒铁,但弩臂用了‘冰魄木’——产自北境雪山的一种奇木,柔韧远胜寻常木材。弩弦掺了冰蚕丝,拉力增加五成,射程达三百步。”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关键是弩箭。箭头内嵌‘冰魄玉’碎屑,射出后,箭道会带起极寒气流,可延缓目标动作。若是命中,寒气会侵入经脉,干扰真气运转。”
秦破军抓起弩,对准百步外的铁皮木靶,扣动机括。
“嗖——!”
弩箭破空,带起一道淡蓝色的尾迹。命中木靶的瞬间,“咔嚓”一声轻响,铁皮上竟凝出一层白霜。
“好东西!”秦破军赞道,“昆仑那一战,要是早配这玩意儿,能少死不少兄弟!”
萧燃低头,轻声道:“所、所以我才加紧研制……”
萧烬拍了拍他的肩:“你做得很好。”
萧燃身体微颤,抬起头,眼中有些湿润。但他并没有像常人那样露出欣喜,反而低下头,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手背那块烫伤疤。过了好几息,他才用更轻、更不确定的声音说:
“兄长……这些东西,真的……够用吗?”
萧烬看着他。
萧燃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却涌动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焦虑:“我看了从昆仑带回来的阵法残片,推算了袁天衍那些‘寰宇清平大阵’的能量层级……我们,我们可能永远追不上。他用的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技术,甚至不完全是七情体系……那是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手指紧紧抠着烫伤疤:“干扰器只能干扰,破障锥只能破罡,符文甲只能防护……但这些都只是‘应对’,不是‘超越’。如果我们不能理解他力量的本质,下一次,下一次他带着更完整的东西回来,我们该怎么办?”
场中安静下来。
秦破军挠挠头,想说些什么,却被苏墨用眼神制止。
萧烬沉默地看着萧燃。他看到这个庶弟眼中除了天才的专注,还有深藏的不安与偏执——那是一种站在深渊边缘、拼命想看清对面却始终看不清的焦虑。
“萧燃。”萧烬开口,声音平稳。
“……在。”
“你研究过阵法残片,推算了能量层级,发现我们追不上。”萧烬缓缓道,“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萧燃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继续研究!破解!兄长,给我更多资源,更多古籍,更多……试验机会。那些上古遗迹里一定藏着答案,如果我们能找到‘归墟均衡碑刻’,如果能解析袁天衍力量的源头——”
“然后呢?”萧烬打断他,“像袁天衍一样,为了追求力量本质,不惜拿活人做试验?不惜清洗情感?不惜把人间变成你实验室里的数据?”
萧燃脸色骤然苍白。
“我、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萧烬走到他面前,按住了他还在摩挲烫伤疤的手,“但萧燃,你要记住——我们对抗袁天衍,不是为了变成第二个他。我们是为了让人间继续是人间。”
他顿了顿,看着萧燃的眼睛:“你做的这些甲胄、弩箭、干扰器,不是在‘追赶’他,而是在‘保护’我们。保护那些没有力量的百姓,保护那些在前线流血的将士,保护这个……值得我们用尽一切去守护的世界。”
萧燃的手微微颤抖。
许久,他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我……我只是怕保护不了。”
“那就继续做。”萧烬松开手,“做更好的甲,更利的弩,更可靠的干扰器。一点一点地做,一代一代地做。人间不是靠一个人、一件神器拯救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像你这样的人,在各自的领域里,把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
萧燃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用力点了点头,但眼中那抹偏执的焦虑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更深地埋藏了起来。
“……还有最后一件。”他深吸一口气,指向场地最深处。
那里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铜箱,箱体呈六角形,表面刻满复杂的纹路。箱子两侧各有一个握把,顶上则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白色玉石,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这是……”苏墨微微皱眉,“何物?”
“‘小型情绪干扰器’。”萧燃走到铜箱旁,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兄长,您还记得昆仑决战时,袁天衍那些‘无垢军’吗?他们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就像……就像傀儡。”
萧烬眼神一凝:“记得。”
“我研究了战场上带回的几具无垢军尸体。”萧燃语速加快,“发现他们的脑部有被外力强行‘清洗’的痕迹。那种力量……很像是极度强化的‘惧脉’或‘哀脉’法术,但更粗暴,更彻底。”
他抚摸着铜箱:“所以我想,既然他们能用情绪力量洗脑,那我们能不能用情绪力量……干扰这种洗脑?或者,至少让我们的士卒在面对这种精神攻击时,有抵抗之力?”
萧烬走到铜箱前:“怎么用?”
“启动后,会散发一种特定频率的情绪波动。”萧燃解释,“目前有两种模式:一是‘清心’模式,模仿喜脉的平和欢欣,可小幅提升范围内友军的意志力,抵御恐惧、绝望等负面情绪侵蚀。二是‘扰神’模式,模仿哀脉、惧脉的混合波动,可干扰敌人的情绪稳定,尤其是对那些依赖情绪操控的对手——比如圣火教狂信徒,或者……未来的无垢军。”
他打开铜箱侧面一个小门,露出内部结构。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齿轮、轴承,以及十几块鸽卵大小的青白色玉石,玉石被银丝串联,构成一个复杂的阵列。
“核心是这些‘清心玉’。”萧燃指着玉石,“每块都需手工雕琢内部纹路,让它们能共鸣。一块清心玉,市价约五百两。这一台干扰器,用了十二块。”
苏墨嘴角抽了抽:“六千两……”
“而且有缺陷。”萧燃声音低了下去,“连续运行一个时辰,核心玉石就会过热。超过一个半时辰……会碎裂。目前,还没找到解决方法。”
秦破军挠头:“那战场上,总不能打半个时辰就撤吧?”
“所以这只是原型。”萧燃急忙道,“我已经在改良散热结构,也在寻找替代材料。但……但至少它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他看向萧烬,眼中满是期待,又带着一丝忐忑——那忐忑里,既有对技术的不确定,也有对自己刚才那番“追不上”言论的后怕。
萧烬沉默地看着那台铜箱。
场中安静下来。
良久,萧烬缓缓开口:“萧燃。”
“在!”
“这干扰器……你测试过对人的影响吗?”
“测、测试过。”萧燃从怀中掏出一本笔记,“用兔子、狗,还有……还有自愿的死囚。清心模式确实能平复情绪,扰神模式会引发焦虑、恐惧,但停止后一刻钟内会逐渐恢复。我没有测试更长时间,也没有测试过极限强度……”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萧烬接过笔记,翻看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测试数据:动物的反应,死囚的脉搏、呼吸、瞳孔变化,甚至还有简单的情绪自述。
记录很详细,很严谨。
“萧燃。”萧烬合上笔记,看着他,“你知道,这东西若是失控……会怎样吗?”
萧燃脸色一白。
“若是落入野心家手中,用它大规模清洗百姓情绪,制造无数‘无垢之人’……”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沉重,“若是战场上一开,敌我不分,让我们的士卒也陷入疯狂……”
他顿了顿:“你考虑过这些吗?”
萧燃嘴唇颤抖,低下头:“我、我只想着……怎么对付袁天衍……”
“我明白。”萧烬伸手,按在他肩上,“你做得很好。这三种装备,都会极大提升北境军力。尤其是这干扰器——它让我们在面对袁天衍时,多了一张牌。”
他语气一转,变得严肃:“但从今日起,干扰器的所有图纸、工艺、测试记录,列为最高机密。除你之外,只有我、陆青书、秦破军三人有权调阅。所有参与研制的工匠,签署保密契约,终身不得离岗。”
“是!”萧燃用力点头。
“另外,”萧烬看向那铜箱,“继续改进。我要的不只是一台原型,而是真正可靠、可控的装备。散热问题要解决,成本要降低,最重要的是——必须加上‘限制器’。未来列装的每一台干扰器,都要有唯一对应的启动密匙,且必须双人同时操作才能启动。”
萧燃认真记着:“我、我明白了。”
萧烬这才露出一丝微笑:“这三件成果,我会让苏墨拨专款,扩大生产。寒铁符文甲,先做五千套,优先配给荡魔军老兵。冰魄弩,三千架,配给精锐弓弩营。至于干扰器……”
他看向苏墨:“清心玉的采购,你去和万象商会谈。价格可以商量,但货源必须稳定,品质必须保证。”
苏墨转动扳指,颔首:“学生明白。乔致庸手里应该有不少存货,如今北境势大,他不会在这种事上作梗。”
秦破军搓着手:“王爷,那甲和弩……什么时候能下发?兄弟们可都盼着呢!”
“年前。”萧烬道,“让将士们过个踏实年。”
“好嘞!”秦破军大笑。
萧燃站在一旁,看着兄长与众人商议,看着自己研制的装备被认可、被部署,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他悄悄握了握左手,手背上那块烫伤疤隐隐发热。
许多年了。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躲在藏书阁里、只会看书模仿兄长的怯懦庶子。
他终于……有了自己的价值。
可心底那丝不安却如影随形——兄长说得对,他们在保护,在应对,但袁天衍那道阴影,真的能被这些东西挡住吗?
“萧燃。”萧烬忽然叫他。
“兄长?”
“格物院还缺什么?人手?物料?场地?”
萧燃想了想,低声道:“缺……缺几个精通古符文和机关术的先生。我、我看的书毕竟有限……”
“我去信墨家机关城。”萧烬道,“请墨璇派几位弟子过来。另外,陆青书那里有七情天宗的部分符文典籍,你去抄录。”
萧燃眼睛更亮:“谢、谢谢兄长!”
“是你自己争气。”萧烬拍拍他的肩,转身向外走去,“继续做。北境的脊梁,不止在战场上,也在你们这些匠人手里。”
萧燃站在原地,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用力点头。
可当所有人都离开后,他独自走到那台情绪干扰器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铜箱表面。
“保护……”他低声自语,“可如果连理解都做不到,又怎么能真正保护?”
场外寒风凛冽。
但格物院内,炉火正旺。
而某些更深处的火焰,也在悄然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