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十月十二。
寒渊城,雍王府议事堂。
辰时三刻,堂内已坐满了人。
萧烬坐于主位,左侧是陆青书、苏墨等文官谋士,右侧是秦破军及几位留守将领。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境深秋的寒意,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教化院一事,筹备如何了?”萧烬开口,声音平静。
陆青书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书稿。
“回王爷。”他语调平稳,“首批十所‘七情教化院’的选址已定——寒渊城两所,朔风、铁壁两州州城各两所,其余四所设于三州交通要冲之地。院落格局皆参照古制‘书院’形制:前堂讲学,中庭习练,后舍休憩。庭院中移栽松竹梅‘岁寒三友’,以环境育心。”
他说着,将书稿呈上。
萧烬接过,翻开。
书稿扉页写着《正心蒙学初编》六字。再往后翻,是类似《千字文》的四言韵文,但内容已全然不同:
“天地有情,化生万物。喜乐怒哀,本乎自然……”
“喜如春风,滋养心田。过喜则狂,伤神损元……”
“怒似烈火,可焚不平。怒极伤肝,需有节度……”
“哀若秋雨,涤荡尘浊。哀而不伤,是为通达……”
“惧乃警钟,惕励前行。畏首畏尾,反失本心……”
每一段讲一种情绪,先述其本性,再论其益处,最后警示过度之害。文字浅白,韵律齐整,朗朗上口。
“这是第一册,专讲七情基础认知。”陆青书解释道,“后续还有《修身篇》《齐家篇》《实务篇》。学生与天宗几位道友反复推敲,力求通俗易懂,又暗合医道调和之理。”
萧烬仔细看了几页,微微点头。
“师资呢?”
“已遴选完毕。”陆青书翻开另一本名册,“第一批五十名‘教习’,其中二十人来自天宗外门弟子,专授七情认知与基础调和法;十五人是北境本地寒门学子,通晓文墨,授文化课;另外十五人则为各行业匠师——有老农授耕种时令,有铁匠授器械保养,有医士授常见伤病处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有教习,皆需通过‘问心试’——由慈航师太亲自把关,考校其心性是否端正,是否有教无类之胸怀。”
“好。”萧烬合上书稿,看向众人,“教化院一事,便按此推行。首批十所,明年开春正式开课。凡北境军民子弟,年满八岁、未满十六者,皆可免费入学。每日授课两个时辰,不影响家中劳作。”
堂内安静了片刻。
“王爷。”苏墨轻轻转动拇指上的羊脂白玉扳指,温声开口,“请容学生算一笔账。”
萧烬看向他。
“一所教化院,院落修建、教习薪俸、学子笔墨纸砚、每日一顿午膳……初略估算,每年需耗费约五千两白银。”苏墨不疾不徐,“十所便是五万两。这尚不包括后续修缮、扩充之费。”
他抬起眼,丹凤眼中带着商人的精明与谋士的审慎:“北境三州,去岁赋税总收入不过四十万两。军费开支占去半数,官吏俸禄、水利修造、赈灾抚恤等又占三成。余下……不足十万两。”
“如今王爷新政初行,减税降赋,明年赋税收入预估还要再降两成。”苏墨顿了顿,“五万两……不是小数目。”
堂内气氛更沉。
秦破军挠了挠头,瓮声道:“苏先生说得在理。咱们刚打完昆仑,军中抚恤、兵甲补充,哪一样不要钱?这教化院……能不能缓两年?”
“不能缓。”
萧烬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他看着堂内众人,缓缓道:“我知道,现在缺钱。我知道,军中将士需要抚恤,边关城墙需要加固,百姓需要休养生息。”
“但教化之事,关乎百年大计。”他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幅北境舆图前,“今日我们省下这五万两,十年后,北境仍是文盲遍地,百姓不知七情为何物,不知律法为何用,不知天下为何势。”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届时,我们靠什么与中原世家争锋?靠什么与江南文华抗衡?又靠什么……让北境百姓真正挺直腰杆?”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轻声道:“王爷所言极是。治国之道,首在育人。今日种下一粒种子,十年后或可成林。”
“可钱从哪儿来?”秦破军直来直去。
萧烬沉默片刻,道:“三条路。”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削减王府用度。自本月起,王府一切开支减半。我的俸禄,充入教化院专款。”
“王爷!”苏墨欲言又止。
萧烬摆摆手,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开源。北境盛产寒铁、冰魄玉、皮毛、药材。苏墨,你以‘北境商盟’名义,与万象商会谈判,提高这些特产的外销价格。尤其是寒铁——昆仑之战后,天下皆知我北境军械之利,此时正是提价良机。”
苏墨眼睛一亮,手中扳指转得快了些:“学生明白了。乔致庸那只老狐狸,此刻正想修复与王爷的关系,此议……可成。”
“其三,”萧烬伸出第三根手指,“募捐。以本王名义,向北境豪绅富户发出募捐倡议。凡捐银百两者,其子弟入学优先;捐银千两者,可在教化院中立碑留名;捐银万两以上者……本王亲自接见,授‘义商’匾额。”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陆青书迟疑道:“王爷,此举恐有‘卖官鬻爵’之嫌……”
“不是卖官。”萧烬摇头,“教化院非官署,捐银者所求,无非是名。我们给他们名,换来的却是千万北境子弟的前程。这笔买卖……划算。”
他看向苏墨:“你说呢?”
苏墨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操作。北境豪绅,多有积财却无门第者,他们最缺的……正是‘名’。王爷此策,抓住了他们的痒处。”
“那便如此定了。”萧烬坐回主位,“陆青书,你总揽教化院筹备事宜,三个月内,十所院落必须完工,教习必须培训就位。苏墨,你负责筹款,我要在年底前,看到第一批银两入库。”
“学生领命。”
“学生领命。”
两人同时躬身。
萧烬又看向秦破军:“破军,军中适龄子弟,也须入学。你回去统计名册,不得遗漏一人。”
秦破军咧咧嘴:“那些小兔崽子,早就盼着识字了!王爷放心,谁敢不去,老子打断他的腿!”
议罢此事,堂内气氛松了些。
陆青书又呈上几份文书,都是教化院的具体细则——学子考核标准、优秀者奖励办法、教习晋升途径……条条款款,细致周全。
萧烬一一翻看,偶尔提笔修改几处。
窗外天色渐暗,议事已持续了两个时辰。
最后一份文书批罢,萧烬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王爷。”陆青书轻声道,“还有一事……关于教材中‘七情调和法’的部分,是否太过浅显?天宗有道友建议,可加入一些基础的‘感气’法门,让天赋出众者能提前接触修炼。”
萧烬摇头。
“不可。”
他看着陆青书,目光深邃:“青书,你要记住——教化院的根本目的,不是培养修士,而是教化百姓。我们要教的,是让他们认识自己的情绪,调节自己的情绪,以此修身齐家。”
“至于修炼……”萧烬顿了顿,“那是另一条路。有天赋者,日后自有机缘。但在教化院中,众生平等。我们不能让寒门子弟,因为天赋不足,便觉得低人一等。”
陆青书怔了怔,随即深深躬身:“学生……受教了。”
“去吧。”萧烬挥手,“都去忙吧。”
众人告退。
堂内只剩萧烬一人。
炭火噼啪,映着他脸上淡淡的倦色。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握在掌心。
“瑶光……”他低声自语,“你说过,教育是立国之本。如今,我迈出了第一步。”
玉佩温润,仿佛在回应。
窗外,寒风卷过庭院,吹得枯枝作响。
但萧烬知道,在这片寒冷的土地上,有一粒种子已经埋下。
或许要十年,或许要二十年。
但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会长出一片森林——那里的人们,知书达理,明辨是非,懂得喜怒哀乐皆是人生,懂得守护这人间烟火需要智慧与力量。
而那时,北境将不再是蛮荒边陲。
它将真正成为……天下的脊梁。
萧烬收起玉佩,重新铺开舆图。
烛光下,他的手指在北境三州的疆域上缓缓划过。
路还很长。
但这第一步,他走得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