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九月十九。
寅时初刻,天未明。
白狼谷中,十万大军如潮水般分四路涌出,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北路最先动。
雷震子一马当先,红发在夜色中如燃烧的火焰。
他身后,三千天宗怒脉修士齐声低喝,周身泛起赤红色的真气光华。
那是怒脉“战鼓雷音”的前兆。
再后方,两万精锐步兵沉默行进,铁甲摩擦声汇成低沉的轰鸣。
他们的目标是玉虚峰,昆仑七峰中最东侧的一座,也是大阵正面防御最坚固的方向。
“记住王爷的话!”雷震子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打得要凶,打得要响!让那些龟孙子以为咱们全军都在这儿!”
“得令!”
北路军的脚步加快,很快消失在西北方向的群山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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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路随后出发。
凌雪走在最前,玄衣白裘几乎融入夜色,只有左眼角那颗泪痣在偶尔掠过的真气微光中一闪而逝。
她身后,是三百影卫——人人黑衣蒙面,脚步轻得踏雪无痕。
叶红鱼跟在她身侧,红色劲装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扎眼。
但她腕间两枚铜钱随着步伐发出极轻微的叮当声,那声音仿佛有某种韵律,让周围十丈内的光线都微微扭曲。
这是惧脉“千面幻”的初步显化,可干扰视觉感知。
再后方,剑阁两百剑客负剑而行,气息凌厉如出鞘之刃;
雾隐一百五十名海岛高手则散成扇形,擅长水战的他们在此处山地中竟也如履平地。
这一路人最少,却最精。
“断龙崖和寒潭涧,相隔三十里。”叶红鱼压低声音,“我带队去断龙崖,你带队去寒潭涧。丑时三刻,同时动手。”
凌雪点头,没有多话。
两支小队在岔路口无声分开,如两条细流,悄无声息地汇入昆仑山脉的褶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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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路主力军在戌时三刻出发。
萧烬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玄甲青袍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沉静。
他身后,是七万七千人的钢铁洪流。
荡魔军主力寒甲森然,天宗修士各色真气隐现,秦破军部的两万悍卒杀气腾腾。
但没有喧哗。
甚至连马蹄声都刻意放轻,裹了厚布的马蹄踏在山石上,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七万多人行军,竟只听得见风声、呼吸声,以及武器甲胄极轻微的碰撞声。
这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队伍行至风吼口外围五里处,萧烬抬手。
全军止步。
此刻已是卯时初,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晨光艰难地穿透昆仑山上空那层诡异的能量光晕,洒在风吼口那两座如刀削般的山峰上。
那真是一处险地。
两座千丈高峰相对而立,中间一道狭窄的裂谷蜿蜒深入。
谷口最宽处不过五十丈,最窄处仅容十骑并行。
岩壁陡峭如镜,寸草不生。
更诡异的是,谷中常年狂风呼啸。
那不是自然风,而是阵法能量流经此处时引发的乱流。
风声如万鬼哭嚎,故而得名“风吼”。
此刻,风吼口静得可怕。
没有巡逻队,没有哨岗,甚至连一只飞鸟都没有。只有谷口那层肉眼可见的、微微波动的青白色光幕——那是“寰宇清平大阵”在此处的显化屏障。
萧烬下马,独自走到一处高坡上。
他望向风吼口,望向更深处那被云雾笼罩的瑶池方向。
晨光渐亮。
他看见昆仑主峰上空的能量光晕在缓缓流转,青、白、红三色交织,构成一幅巨大而诡异的星图。云雾在光晕中翻腾,时而凝聚成狰狞的面孔,时而散作无数扭曲的手臂。
隐约的轰鸣从地底传来,仿佛整座山脉都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此刻正被人强行唤醒。
萧烬闭上眼睛。
脑海中,无数画面浮现——
父亲萧凛坐在轮椅上,手指敲击着扶手,快三下,慢两下:“萧家的男人……可以死,不能跪。但真正的‘不跪’,是让追随你的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
姬瑶光额间那点朱砂痣在烛光下泛着柔光,她抚琴《凤求凰》,琴音悠悠:“夫君且去。朝堂有我,百姓有我,这家国……有我。我只求你一事:无论前线如何艰难,记得,有人在等你回家。”
萧清浅抱着那盆冰莲花,发丝流转着淡雅的冰蓝光泽,笑容天真:“哥哥最好了!”
叶红鱼坐在岩柱顶端晃着腿,腕间铜钱叮当,笑容明媚:“有意思!这买卖我做了!”
凌雪左眼角的泪痣,秦破军右肩的狼牙伤疤,陆青书推眼镜的动作,苏墨转动扳指的从容……
还有北境的雪,京城的灯,江南的雨,东海的浪。
寒渊城墙上猎猎作响的“萧”字旗,出征那日十五万人齐唱的《秦风·无衣》,幻影沙海中士卒们闭着眼握紧同伴的手说“我家娘子还在等我回去”……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牵挂,所有的誓言与承诺。
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磅礴无匹的力量,在他胸中奔涌。
萧烬睁开眼。
眼中再无半分犹疑,恐惧、杂念尽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
那是一种“物我两忘,唯余使命”的巅峰状态。
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剑“镇岳”。
剑未开刃,但在此刻的晨光中,剑身映照着初升的朝阳,映照着身后七万将士坚毅的面庞,竟流转出一种神圣的金红色光泽。
“此身此剑,”萧烬心中默念,“为情为义,为人间烟火不熄。”
他握紧剑柄。
“纵前方是刀山火海、魂飞魄散,亦——”
就在此时!
“咻——!!!”
东南方向,三十里外,一道扭曲的青白色阵法光华骤然黯淡,仿佛被无形的手掐灭了灯芯!
紧接着——
三支红色火箭冲天而起,在黎明的天空中炸开三朵绚烂的红花!
“南路信号!”陆青书失声喊道,“断龙崖破了!”
全军震动。
但还没完!
几乎在同一时刻,西南方向也升起三支红色火箭——那是寒潭涧!
叶红鱼和凌雪,竟然真的在同一时辰内,同时破坏了两处薄弱点!
“好!!!”秦破军忍不住低吼,双戟已在手。
萧烬眼中精光爆射。
他能感觉到——整个昆仑山脉的能量场,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紊乱!原本平稳流转的青白光晕开始扭曲、波动,山间传来的轰鸣声陡然加剧,仿佛巨兽被刺痛后的怒吼!
风吼口那层屏障,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三成!
“就是现在!”
萧烬长剑前指,声音通过七情真气传遍全军,每一个字都如金铁交鸣:
“人间守望——”
“就在今朝!”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修为,吼出最后三个字:
“随我——”
“破阵!!!”
“杀——!!!”
七万七千人齐声怒吼,声浪如海啸般炸开,瞬间压过了风吼口的万鬼哭嚎!
秦破军一马当先,双戟舞成黑色旋风,如猛虎出柙般冲向风吼口!
“荡魔军!冲锋!”
“天宗修士!结阵!”
“为了人间——杀!”
钢铁洪流动了。
如离弦之箭,如决堤之潮,如燎原之火!
七万大军化作一股黑色的怒涛,向着那道狭窄的裂谷,向着那道黯淡的屏障,向着昆仑山最深处那决定命运的最终战场——
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萧烬纵马冲在最前,玄甲青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长剑映着朝阳与烽火,如一面旗帜。
在他身后,是七万张坚毅的面孔,七万颗赴死之心,七万个想要守护人间烟火的灵魂。
在他们前方,是巍峨的昆仑,是运转的绝阵,是欲灭情感的邪道,是……这个时代最终的战场。
晨光彻底撕破云层。
金色的阳光洒在冲锋的大军上,洒在昆仑雪峰上,洒在这片古老而悲壮的土地上。
画卷于此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