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九月十八。
白狼谷深处,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被辟为临时帅帐。
洞内,十数盏牛油灯将岩壁照得通明。
中央一张三丈长的石桌上,铺着叶红鱼带回的那张昆仑详图。
各色标记密密麻麻,仿佛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昆仑七峰笼罩其中。
萧烬站在石桌前,两侧站着所有高级将领。
秦破军、雷震子、凌雪、陆青书、柳如眉、叶红鱼、云梦湘君、雾隐浪翻天、剑阁领队剑客,以及各军统领。人人面色凝重,目光在地图与萧烬之间来回。
“情报已确认。”萧烬开口,声音在岩洞中回荡,“三处薄弱点真实存在。但袁天衍不是傻子——他必然有所防范。”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三个朱红标记处:
“一号点,断龙崖。二号点,寒潭涧。三号点,风吼口。”
“三号点距离瑶池最近,但风险最大。叶红鱼在此遭遇融天境星官,说明此处已有重兵布防。”陆青书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而一、二号点相对偏远,破坏后虽能扰乱阵法,但距离核心太远,我军主力若从此突破,需横穿整个大阵覆盖区,途中变数太多。”
“所以,”萧烬环视众人,“我们要分兵。”
岩洞内寂静无声。
“分兵四路。”萧烬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四条路线,“第一路,北路疑兵。由雷震子将军统领,率天宗怒脉修士三千,配合两万精锐步兵,大张旗鼓攻击昆仑正面——玉虚峰方向。”
雷震子踏前一步,红发在灯光下如火焰燃烧:“末将领命!”
“你的任务不是强攻,而是佯攻。”萧烬直视他,“要打得热闹,打得凶猛,让袁天衍以为我军主力在此。尽可能吸引敌军注意力,为其他三路创造机会。”
“明白!”雷震子咧嘴一笑,“定让那老乌龟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第二路,南路奇兵。”萧烬的手指移向地图右下,“由凌雪统领。率影卫全员、剑阁两百剑客、雾隐一百五十名海岛高手,携带‘破障锥’五十具、‘缚灵网’三百张、‘定神盘’百枚。”
凌雪微微颔首,玄衣白裘在灯光下黑白分明。
“你的目标是——”萧烬手指重重点在一号、二号标记上,“同时破坏断龙崖与寒潭涧两处薄弱点。时间必须精准,两处要在同一时辰内完成破坏,最大化扰乱阵法能量流。”
他顿了顿:“叶红鱼随南路行动。她熟悉地形,且惧脉幻术可辅助潜行。”
叶红鱼站在凌雪身侧,闻言挑了挑眉,腕间仅剩的两枚铜钱叮当作响:“得令。”
“第三路,西路主攻。”萧烬的手指缓缓移向三号点——风吼口,“此路,由我亲率。”
众将齐齐抬头。
萧烬神色平静:“荡魔军主力五万,天宗修士主力七百,秦破军部两万,共计七万七千人。在南路成功破坏一、二号点后,强攻风吼口,直插瑶池。”
秦破军双拳紧握,眼中战意熊熊:“世子!让末将打头阵!”
“你自然打头阵。”萧烬看他一眼,“但记住——风吼口是险地。两侧山峰如刀,中间通道最窄处仅容十骑并行。敌军必在此设伏。”
“怕他个鸟!”秦破军拍胸脯,“有我在,定给世子杀出一条血路!”
“第四路,东路预备与阻击。”萧烬最后指向地图左侧,“由云梦湘君、雾隐浪翻天二位共同统领。率云梦水师三千、雾隐高手三百,以及一万五千机动兵力。”
湘君与浪翻天同时抱拳。
“你们的任务有三。”萧烬道,“一,保护后勤通道,确保粮草器械源源不断。二,阻击可能从西域方向赶来的援军。三,随时待命,视战况支援其他三路。”
浪翻天独眼扫过地图,哑声道:“王爷放心,有老子在,一只苍蝇也别想从东边飞过来!”
湘君则沉稳得多:“末将领命,必护粮道周全。”
四路分定,岩洞内气氛更加凝重。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开始宣读具体部署:“各路军行动时间,以子时为基准。明日酉时,北路率先出发,于后日寅时抵达玉虚峰外围,辰时发起佯攻。南路同时出发,于后日丑时抵达断龙崖与寒潭涧外围,待北路佯攻开始后半个时辰,同时动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西路主攻军于明日戌时出发,缓速行进,待南路成功信号发出后,即刻强攻风吼口。东路预备军随西路一同出发,于风吼口东南二十里处建立前进基地。”
“联络方式。”萧烬接过话头,“各路军统帅持加密传讯玉符,每半个时辰通报一次进展。遇紧急情况,可启用‘燃血传讯’——但非生死关头不得使用。”
他从怀中取出四枚颜色各异的玉符,分发给四路统帅:“玉符已注入我七情真气,唯有持符者以对应情绪催动方可解读。雷震子用怒,凌雪用哀,湘君用爱,我自用欲。如此,即便玉符被截,敌军也无法破解。”
众将接过玉符,贴身收好。
“信号约定。”陆青书继续道,“北路佯攻开始后,以三支红色火箭为号。南路破坏成功后,各发射两支绿色火箭。若遇危急需支援,发射一支黄色火箭。若……若全军覆灭,发射黑色火箭。”
他说到“全军覆灭”时,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岩洞内死寂。
萧烬缓缓走回石桌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身后即是人间,已无退路。”
“此战,不为功业,不为封侯,不为青史留名。”他顿了顿,“只为生存。”
“为我等父母妻儿能继续有哭有笑,为天下百姓能继续有爱有憎,为这人间——还能叫做人间。”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明日此时,我等或将血洒昆仑,魂归天地。”萧烬一字一句,“萧烬不敢许诺诸位荣华富贵,只能许诺——若胜,天下当安。若败……”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若败,黄泉路上,萧烬与诸位同行。”
“望各位珍重,尽力而为。”他最后道,“但求——无愧于心。”
岩洞内,落针可闻。
三息后。
“砰!”
秦破军单膝跪地,声如炸雷:“末将秦破军,誓死追随王爷!”
“砰!砰!砰!”
雷震子、凌雪、叶红鱼、湘君、浪翻天……所有将领齐齐单膝跪地:
“誓死追随!”
声浪在岩洞中回荡,震得牛油灯火苗摇曳。
萧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半分犹疑。
“散了吧。”他挥手,“各自准备。明日此时……便是决战之日。”
众将领命退去。
岩洞内,只剩萧烬、陆青书、柳如眉三人。
“王爷……”陆青书欲言又止。
“说吧。”萧烬坐下,揉了揉眉心。
“分兵四路,风险极大。”陆青书低声道,“任何一路出现差池,都可能满盘皆输。尤其是南路——凌姑娘与叶姑娘要同时破坏两处,还要在敌军眼皮底下全身而退,这……”
“我知道。”萧烬打断他,“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看向柳如眉:“柳司正,天宗修士随我主攻的七百人中,有多少擅长防御阵法?”
“约两百人。”柳如眉答道,“妾身亲自带队,可在风吼口布下‘七情护阵’,至少能抵御融天境修士全力一击三次。”
“三次……”萧烬喃喃,“够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温热,仿佛还带着姬瑶光的体温。
“青书。”萧烬忽然道,“若我回不来……”
“王爷!”陆青书急声打断,“此战必胜!”
萧烬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我是说,若我回不来,后方……就托付给你与瑶光了。”
陆青书眼眶骤然红了。
他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学生……领命。”
---
夜幕降临。
白狼谷中,十万大军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士卒们默默擦拭着刀枪,检查着甲胄。有人从怀中掏出家人写的信,就着火光一遍遍看;有人拿出家乡的泥土,小心地包好,贴身收藏;有人将妻儿画像贴在胸口,喃喃自语。
秦破军在自己的营帐中,对着铜镜笨拙地刮着胡子。镜中那张方脸阔口,此刻竟有几分难得的沉静。他摸了摸右肩那道狼牙伤疤,忽然咧嘴一笑:“凌姑娘……这次要是能活着回去,老子一定……”
话没说完,他摇摇头,继续刮胡子。
凌雪的营帐内,她正仔细擦拭着短剑“雪魄”。剑身映出她清冷的面容,左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擦完剑,她又将三十六根冰魄针一一取出,检查机括。最后,她看向束发的乌木簪——那是母亲遗物,也是她最后的保命手段。
叶红鱼则坐在岩柱顶端,晃着腿,看着谷中点点篝火。她手中把玩着那枚“生生造化丹”的玉瓶,忽然轻笑一声:“老头子,你要是在天有灵,可得保佑闺女啊……不然你那些宝贝阵法,可就没人继承了。”
她将玉瓶收起,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画着一个中年男子的画像——剑眉星目,笑容温和。那是她父亲,叶孤鸿。
“快了。”她轻声说,“就快了。”
岩洞深处,柳如眉主持了一场简短的仪式。
天宗二百修士围成七圈,每圈代表一脉情绪。中央设香案,供奉三牲。柳如眉焚香三炷,率众修士齐诵《安魂祈福经》。
经文声在谷中回荡,如泣如诉,如歌如叹。
许多士卒默默取出家乡的护身符——有的是母亲求的平安结,有的是妻子绣的鸳鸯荷包,有的是孩子捡的漂亮石头——紧紧握在手中,闭目祈祷。
萧烬独自走出岩洞,登上白狼谷最高的一处岩柱。
夜风凛冽,吹得他战袍猎猎作响。
他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昆仑山脉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七座主峰被诡异的能量光晕笼罩,青白红三色流光在云雾中流转,仿佛巨兽呼吸时发出的光芒。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道道流星般的光华在山间穿梭——那是巡逻的“无垢军”小队,或是钦天监修士御空而行。
大阵运转的轰鸣声,即便相隔百里,依然清晰可闻。
萧烬从怀中取出两件信物。
左手,羊脂玉佩,刻着“瑶”字。
右手,老旧铜钱,红绳已褪色。
他握紧双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寒渊城初醒时,父亲萧凛那快三下、慢两下的敲击节奏;姐姐萧明月腕间那颗胭脂色朱砂痣;妹妹萧清浅发丝的冰蓝光泽;姬瑶光额间那点凤仪朱砂;凌雪左眼角的泪痣;叶红鱼明媚的笑容;秦破军拍碎桌子的豪迈;陆青书推眼镜的认真;苏墨转动扳指的从容……
还有北境的雪,京城的灯,江南的雨,东海的浪。
这一切。
这一切他爱的人,爱他的人。
这一切他想守护的烟火人间。
“此身此剑……”萧烬低声自语,“为情为义,为人间烟火不熄。”
他收起信物,转身走下岩柱。
夜色中,十万大军已准备就绪。
明日。
便是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