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九月十五。
当最后一队士卒拖着疲惫的步伐踏出暗红色沙海时,全军爆发出近乎虚脱的喘息声。
眼前豁然开朗。
不再是死寂的沙漠,而是逐渐起伏的丘陵地貌。稀疏的耐旱灌木开始出现,远处甚至能看到零星的绿色——那是顽强生长在岩缝中的刺草。更重要的,是空气。
离开幻影沙海后,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感骤然减轻。虽然昆仑方向传来的威压依旧令人心悸,但至少呼吸顺畅了许多。
“前方三十里,白狼谷。”
陆青书指着地图,声音带着久违的轻松:“叶姑娘约定的汇合点。按照她留下的路线,我们绕过了三处可能触发上古残阵的区域,节省至少五日路程。”
萧烬骑在马上,望着西北方向。
在那里,昆仑山脉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那不是普通的山。
连绵的雪峰直插云霄,云雾在半山腰缭绕不散。整片山脉笼罩在一层诡异的能量光晕中——时而泛着冰冷的青白色,时而流转着暗红血色。即便相隔百里,也能感觉到那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那就是“寰宇清平大阵”的外显。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萧烬收回目光,“日落前,必须抵达白狼谷。”
“是!”
---
白狼谷并非真正的山谷,而是一片由风化岩柱群组成的天然迷宫。
巨大的石柱如巨人遗骸般矗立,高的达数十丈,矮的也有三四丈。柱身布满蜂窝状孔洞,风吹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啸声,故而得名“白狼”。
大军在谷口停下。
萧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他独自策马,缓缓进入石林。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咔嗒”轻响。岩柱投下的阴影交错纵横,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气息——混合着尘土、苔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萧烬勒马,环顾四周。
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佩刀。
就在这时——
“哟,来得挺准时嘛。”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萧烬猛地抬头。
左侧一根十余丈高的岩柱顶端,一个红色身影正翘着腿坐在那儿晃悠。她背靠石柱,一条腿垂下来,辫梢的银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是叶红鱼。
但她此刻的模样,让萧烬心头一紧。
那身标志性的红色劲装已经破烂不堪,到处都是划痕和干涸的血迹。右臂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着,隐隐透出暗红。脸上有数道细小的伤口,最显眼的是左颊一道三寸长的血痂,让她原本明艳的笑容带上了几分凄厉。
但她还在笑。
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怎么样?”叶红鱼从岩柱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身形微晃,却硬生生站稳,“姐姐我这身新造型,够不够‘浴血奋战’?”
萧烬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右手腕。那里,原本系着的三枚铜钱红绳,现在只剩两枚了。剩下那枚,此刻正躺在他的贴身内袋里。
“还活着。”叶红鱼任由他握着,笑容淡了些,“就是……折了几个弟兄。”
话音刚落,从三根岩柱后,缓缓走出三个人。
个个带伤。
最左边是个瘦高青年,左眼蒙着染血的布条,右手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当拐杖。中间是个中年汉子,赤裸的上身缠满绷带,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触目惊心。最右边是个女子,脸色苍白如纸,左臂软软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加上叶红鱼,四人。
萧烬记得,她出发时带的“天字号”精锐小队,是十个人。
“属下……靖安司天字三号。”
“天字七号。”
“天字九号。”
三人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定。
叶红鱼抽回手,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递给萧烬:“喏,你要的。”
萧烬接过,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羊皮纸已经发黄发脆,显然年代久远,但上面用朱砂、墨笔、甚至血,添加了大量新的标注。山脉走向、河流分布、能量节点、巡逻路线……密密麻麻,详尽到令人心惊。
“昆仑主阵范围,远超我们之前的预计。”叶红鱼凑过来,指着地图上被朱砂圈出的区域,“看见没?不是一座山,是七座主峰连成一片,方圆至少三百里。核心在这里——”
她的指尖落在一处标注着“瑶池遗址”的地方。
“传说中西王母的瑶池?”陆青书不知何时已跟了进来,推着眼镜凑近细看。
“传说个屁。”叶红鱼啐了一口,“就是个巨大的地脉节点。袁天衍在那里布了阵眼,抽取整个昆仑龙脉的能量,供应那个狗屁大阵。”
她顿了顿,继续道:“能量流动极不稳定。我观察了七日,每日子时和午时,地脉波动最剧烈——那时大阵的防御会短暂出现薄弱。但同样,那两个时辰的巡逻也最密集。”
“巡逻队什么配置?”萧烬问。
“‘无垢军’小队为主,每队五十人。”叶红鱼在地图上点出几个标记,“配备钦天监修士,至少是凝核境。他们不靠眼睛看,靠的是阵法感应——只要进入警戒范围,就算你是隐身术也会被发觉。”
“怎么突破?”
“有漏洞。”叶红鱼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血腥味,“大阵覆盖范围太大,总有能量流转不畅的‘关节’。我找到了三处——”
她指着地图上三个用血标注的符号。
“一号点,在东北侧‘断龙崖’。那里地脉有天然断裂,阵法能量经过时会滞涩约三息。”
“二号点,西南‘寒潭涧’。地下暗河冲刷,导致能量场扭曲,每隔一个时辰会出现约十丈的盲区。”
“三号点——”她的指尖重重按在瑶池遗址东北方向三十里处,“‘风吼口’。两座山峰形成的天然风口,能量乱流最严重。这里距离核心最近,但也最危险——我差点死在那儿。”
萧烬看向她脸上的伤。
叶红鱼摸了摸那道血痂,满不在乎:“撞上一个融天境的星官,打了场硬的。不过他也没好过,被我废了一只手。”
“无垢军驻地呢?”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叶红鱼在地图上圈出三个营地,“每个营地约五千人。但据我观察,真正的‘无垢军’主力不在营地——他们被分散编入大阵各个节点,作为‘人柱’维持阵法运转。”
“人柱……”柳如眉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闻言脸色一白,“以活人情绪为燃料,供养大阵?”
“差不多。”叶红鱼收起笑容,眼神冰冷,“那些士兵已经被彻底洗脑,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没有自我。他们活着,只是为了给那座该死的阵法供能。”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岩洞外的风声呜咽。
萧烬收起地图,看向叶红鱼身后的三名队员:“你们……”
“我们还能战。”独眼青年哑声道,“王爷,让我们跟着。弟兄们的命……不能白丢。”
萧烬沉默片刻,点头:“先去疗伤。我军中最好的医官,随你们用。”
三人眼眶一红,重重磕头:“谢王爷!”
待三人被凌雪带下去安置后,萧烬才转向叶红鱼:“你呢?”
“我?”叶红鱼活动了一下右臂,疼得龇牙咧嘴,“死不了。就是真气耗得差不多了,得缓两天。”
萧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递过去。
“什么?”
“药王谷的‘生生造化丹’。”萧烬道,“柳司正给的,一共三颗。我吃了一颗,还剩两颗。”
叶红鱼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一亮:“好东西!”她倒出一颗吞下,又把瓶子丢还给萧烬,“剩下一颗你留着,说不定关键时候能救命。”
药力很快化开。
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对了。”叶红鱼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这个,从那个融天境星官身上摸来的。”
那是一块令牌。
非金非木,入手极沉。正面刻着钦天监的星图徽记,背面却有一行小字:
“圣火永燃,净化人间。”
“圣火教……”萧烬摩挲着令牌,“果然和钦天监有勾结。”
“不止是勾结。”叶红鱼冷笑,“我偷听到那星官临死前的呓语——他说‘圣火即天道,无情即永恒’。袁天衍的‘无情道’,和圣火教的‘净化论’,根本就是一脉相承。西域那边,至少有六个小国已经彻底倒向钦天监,他们的军队正在往昆仑集结。”
陆青书迅速记录,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我们不仅要面对大阵和无垢军,还要应对西域联军?”
“差不多。”叶红鱼耸肩,“不过那些西域兵战力一般,就是人多。真要打起来,秦破军一个冲锋就能冲垮他们。”
“但他们可以拖延时间。”萧烬缓缓道,“袁天衍要的,就是让我们在昆仑外围消耗、疲惫,等到真正攻阵时,已是强弩之末。”
他看向地图上那三个标注的薄弱点。
“这三个点……你亲自确认过?”
“一号点、二号点,我亲自潜入过。”叶红鱼点头,“三号点只到外围,就被发现了。但我可以确定——那里确实是能量最紊乱的区域,也是距离瑶池最近的路。”
萧烬沉默。
帐外传来脚步声,秦破军、雷震子等将领陆续进来。看到叶红鱼,秦破军咧嘴大笑:“叶姑娘!你可算回来了!老子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叶红鱼挑眉,“放心,祸害遗千年,姐姐我命硬着呢。”
众将哄笑,气氛轻松了些。
但笑过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图上。
决战,真的要来了。
“传令全军。”萧烬起身,“白狼谷休整三日。三日后,召开战前会议,制定总攻方案。”
“是!”
将领们领命退去。
帐内只剩萧烬和叶红鱼两人。
夕阳从岩柱缝隙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红鱼。”萧烬忽然开口。
“嗯?”
“谢谢。”
叶红鱼愣了愣,随即摆手:“少来这套。三年之约我可是完成了,现在咱们两清。帮你是因为……啧,因为老娘乐意。”
她转身要走,却听萧烬又道:
“手腕上的铜钱,少了一枚。”
叶红鱼脚步顿住。
“送给重要的人了?”她没回头,声音却轻了些。
“嗯。”
“那就好。”她笑了笑,“那玩意儿我戴了十几年,也该换换了。”
说完,她大步走出岩洞。
萧烬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怀中那枚铜钱。
铜钱温热。
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帐外,昆仑山的方向,传来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那是大阵全力运转的声音。
也是倒计时。
距离袁天衍约定的“冬至子时”,还有不到三个月。
而他们,终于站在了昆仑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