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九月初七。
大军深入西域腹地已有半月。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诡异。
原本金黄色的沙丘,渐渐变成了暗红色,仿佛被鲜血浸染过千万年。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即便正午时分,日头也显得苍白无力。
更让人不安的是,指南针在这里完全失灵,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弄。
“此地名为‘幻影沙海’。”
陆青书骑在马上,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眉头紧锁:
“古籍记载,此处乃上古战场,曾陨落过数位七情圣人。地磁异常,残留的情绪能量历经千年而不散……尤其是‘恐惧’与‘绝望’。”
萧烬勒住马,望向远方。
暗红色的沙丘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沙地中偶尔能看见半掩的白骨。
有人骨,也有巨大到不可思议的兽骨。
一些风化严重的石柱歪歪斜斜地立在沙中,上面隐约可见扭曲的纹路。
“王爷,前方探路的斥候……回来了三个。”凌雪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马侧,声音比平日更冷,“另外七人,疯了两个,自戕三个,还有两个失踪。”
萧烬瞳孔微缩。
“疯了的人说什么?”
“一直喊‘别过来’、‘不是我杀的’、‘娘亲救我’……”凌雪顿了顿,“百花夫人用欲脉秘法探查,说他们神识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外力强加的,而是从他们自己心底涌出来的。”
萧烬沉默片刻,道:“传令全军,原地扎营。所有将领,中军大帐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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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大帐内气氛凝重。
“这鬼地方邪门得很!”秦破军一拳砸在案几上,木屑纷飞,
“老子的兵,今早好好地去取水,突然就抱着头惨叫,说水里全是血!可他娘的那明明是清水!”
柳如眉轻叹一声:“此地残留的情绪能量太强,尤其是‘惧’与‘哀’。普通人进入,极易被引动心魔。即便修士,若心志不坚,也会受影响。”
“能绕过去吗?”雷震子红发倒竖,显然也憋着火气。
陆青书摇头,指着地图:“幻影沙海东西宽三百里,南北绵延千里,是通往昆仑的必经之路。绕行……至少要额外花费两个月。”
帐内陷入沉默。
萧烬手指在案几上轻敲。
“袁天衍选择在这里布阵,不是偶然。”他缓缓开口,“他要的,就是在我军抵达昆仑前,先损耗我们的兵力,摧垮我们的意志。”
“那怎么办?”秦破军瞪眼,“总不能不过了吧?”
“过。”萧烬起身,“但要换种方式。”
他看向柳如眉:“柳司正,天宗修士中,专修‘惧脉’的有多少?”
“十七人。”柳如眉答道,“首座无影客行踪诡秘,未随军。但门下弟子中,有三人已达御物境,可布‘清心破妄阵’。”
“不够。”萧烬摇头,“十七人护不住十五万大军。”
他顿了顿,道:“从今夜起,改换行军阵型。所有士卒,十人一队,以绳索相连。每百队设一名‘定心使’,由天宗修士或军中心志坚定的老兵担任。‘定心使’随身携带‘定神盘’,一旦发现队员异常,立即激活。”
陆青书记录着,推了推眼镜:“此法可行,但……需要时间重新编组。”
“给你一日。”萧烬道,“明日此时,全军必须完成整编,进入幻影沙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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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大军再次开拔。
阵型已完全改变。不再是整齐的方阵,而是变成了一条条长龙。
每十名士卒用坚韧的牛筋绳系在腰间,连成一串。
每百串队伍前方,都有一名手持青铜罗盘状法器的“定心使”。
那些罗盘正是破阵监赶制的“定神盘”,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中央镶嵌着一小块“宁神玉”。
激活时,会散发柔和的淡蓝色光晕,可小范围抵御情绪干扰。
萧烬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周身散发着无形的气场,那是七情通玄领域自发展开的征兆。
以他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内,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澈了一些。
但三十丈外,暗红色的沙海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入阵——”
一声令下,十五万大军如长龙般,缓缓游入那片死寂的沙海。
起初一切正常。
除了脚下的沙地越来越软,除了那些半掩的白骨越来越多,除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呜咽风声……
但一个时辰后,异变开始。
“啊——!”
左侧队伍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名年轻士卒猛地扯断腰间绳索,疯了般向沙丘上爬去,口中胡言乱语:
“火!着火了!娘!妹妹!你们快跑啊——!”
那队的“定心使”急忙激活定神盘,淡蓝色光晕笼罩过去。
可那士卒仿佛没看见,依旧拼命爬着,十指在沙石上抠得鲜血淋漓。
“是幻象。”柳如眉在不远处轻声道,“他看见了他最恐惧的画面。”
话音刚落,右侧又传来骚动。
这次是整队十人齐齐跪倒,抱头痛哭。
有人喃喃自语:“我不该来的……我不该来的……我会死在这里……一定会死……”
恐惧如瘟疫般开始蔓延。
即便有定神盘,即便有绳索相连,即便有同伴在身边……
但当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被无限放大时,理智的堤坝开始崩塌。
萧烬面色凝重。
他的领域已扩大到极限——五十丈。
但这五十丈的“清明区域”,在三百里宽的沙海中,不过是一叶孤舟。
而且他能感觉到,领域之外,那些无形的恐惧能量正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神。
那不只是简单的精神攻击,更像是一种“共鸣”。
这片土地残存了千年的绝望,在与每个人内心的恐惧共振。
“全军听令——”
萧烬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修为传遍沙海:“闭上眼!握紧身边人的手!想你们出征那日,想你们为何而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全力催动七情领域。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防御。
赤红色的怒意、淡青色的哀思、金黄色的喜悦、深蓝色的恐惧……
七色光华在他周身流转,最终汇聚成一片混沌而包容的“情绪之海”。
这海域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虽然缓慢,却坚定地侵蚀着沙海中弥漫的绝望。
领域内,士卒们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闭着眼,握着同伴的手,脑海中浮现出出征那日的场景。
高台上那个玄甲青袍的身影,那句“只为让我身后之父母妻儿,能继续有哭有笑、有爱有憎地活着”,那首全军齐唱的《秦风·无衣》……
还有家乡。
北境寒渊的雪,江南水乡的雨,中原沃野的麦浪,东海渔村的炊烟……
“我家娘子……还在等我回去。”一个中年士卒喃喃道,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扯出一丝笑,“她说等我回去,给儿子起名……”
“我娘眼睛不好,我答应她,这次立功得了赏钱,就请京城最好的大夫给她治眼睛……”另一个年轻士卒接话。
“我爹是铁匠,他说我要是能活着回去,就把祖传的锻刀手艺传给我……”
“我妹妹要出嫁了,我答应送她一支金钗……”
一句句,一声声。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渐渐连成一片。
士卒们闭着眼,握着同伴的手,说着自己为何而来,为何而战,为何……必须活下去。
这些最朴素的愿望,这些扎根于“情”与“念”的牵挂,竟成了对抗千年绝望最有力的武器。
萧烬的领域在扩张。
七十丈、一百丈、一百五十丈……
他感觉到,自己的真气在疯狂消耗。
维持如此大范围的七情领域,还要引导士卒们凝聚“集体回忆”,这对刚通玄不久的他来说是极大的负担。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看见,领域之内,那些原本癫狂的士卒渐渐平静下来;
那些跪地哭泣的,擦干了眼泪;那些胡言乱语的,眼神重新有了焦距。
“王爷……”陆青书策马靠近,声音有些发颤,“这样下去,您撑不住……”
“撑得住。”萧烬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却笑了,“原来如此……这幻阵的核心,不是‘攻击’,而是‘孤立’。它让每个人陷入自己的心魔,切断彼此的联系。那我们……就重新连起来。”
他看向全军,声音传遍沙海:
“我们不是一个人!”
“我们有十五万兄弟!有父母妻儿在等!有家园要守!有一个人间——要救!”
“此阵要我们恐惧?那我们就告诉它——我们有比恐惧更重要的东西!”
“此阵要我们绝望?那我们就告诉它——我们心中有希望!”
话音落下,萧烬猛地催动全部修为。
七色光华冲天而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撕开一道口子。
阳光透过那道口子洒下来,照在暗红色的沙海上,照在十五万士卒的脸上。
那一瞬间,整个沙海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远处,那些风化的石柱上,千年未变的扭曲纹路,竟开始龟裂、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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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时辰后,大军终于穿过了幻影沙海最核心的区域。
当最后一名士卒踏出那片暗红色沙地时,全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然而代价也是惨重的。
清点之后:约三成士卒出现不同程度的精神创伤。
有的呆滞茫然,有的间歇性癫狂,有的陷入深度昏迷。
这些人都需要立即后送,无法继续前进。
战损近五万人。
但活下来的十万人,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他们的意志如被淬炼过的钢铁,经历过最深的恐惧,反而无所畏惧。
萧烬在临时营地中,看着被抬上担架后送的伤兵,沉默了很久。
“王爷,您该休息了。”凌雪递来水囊。
萧烬接过,喝了一口,道:“叶红鱼……有消息吗?”
“有。”凌雪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板,“在幻阵核心区域,一块岩壁下发现的。上面有她的暗记。”
萧烬接过石板。
石板上刻着三幅简笔画:第一幅是沙海地形,标注了几个点;
第二幅是一个漩涡状的图案,旁边写着“阵眼”二字;
第三幅则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指向西北方向。
在第三幅画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阵有周期,每日子午二时最弱。趁弱速过。——鱼”
萧烬摩挲着那行字,指尖能感受到刻痕中残留的微弱气息。
那是叶红鱼的惧脉真气,带着她特有的、玩世不恭下隐藏的认真。
“她还活着。”他轻声道。
“是。”凌雪点头,“而且她找到了破阵的关键。”
萧烬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巍峨的昆仑山脉轮廓已隐约可见。
云雾缭绕的山巅,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传来。
那是“寰宇清平大阵”的气息。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萧烬收起石板,“按叶红鱼标注的路线,明日出发。”
“是。”
凌雪退下后,萧烬独自坐在沙丘上。
夕阳西下,将整个幻影沙海染成血色。
那些半掩的白骨、风化的石柱,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千年未散的亡魂。
萧烬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握在掌心。
“红鱼……”他低声自语,“撑住。我们快到了。”
铜钱在他掌心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
远处,昆仑山的方向,传来隐隐的、非自然的雷鸣。
那是大阵运转的声音。
也是最终决战临近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