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年,八月廿三。
西出玉门关已七日。
眼前的景色从黄土丘陵逐渐变为连绵的沙丘与戈壁。
白日里,毒辣的日头炙烤着铁甲,烫得能烙饼;到了夜间,气温骤降,呵气成霜。
十五万大军如一条黑色长龙,在茫茫沙海中蜿蜒西行。
“报——”
一骑斥候从前方疾驰而来,马蹄在沙地上扬起长烟。
斥候在萧烬马前十丈处勒马,滚鞍而下,单膝跪地:
“禀王爷!前方三十里,黑风峡口,发现敌军踪迹!约三千人,打着‘楼兰’旗号,已在峡口两侧筑起简易工事!”
萧烬端坐马上,玄色战袍上已覆了一层细沙。
他闻言,神色未变,只是手指在马鞍上轻轻敲击。
“楼兰?”身旁的陆青书推了推眼镜,翻开随身羊皮手札,
“西域三十六国之一,三年前向朝廷称臣纳贡。去岁朝廷动荡,便断了朝贡。看来,是投了袁天衍。”
“三千人就想堵十五万大军?”秦破军策马上前,咧嘴一笑,
“世子,让我去!一炷香时辰,保证把峡口打通!”
萧烬抬了抬手。
“破军。”
“在!”
“你率五千前锋,速战速决。”萧烬声音平静,
“记住军令,降者不杀,溃者不追。我军目标是昆仑,不是在此处纠缠。”
“得令!”秦破军一抱拳,转身大喝,“前锋营!跟老子走!”
五千铁骑如离弦之箭,向着西方疾驰而去。
秦破军一马当先,那对混铁短戟已擎在手中,在烈日下闪着乌光。
萧烬望着远去的烟尘,对陆青书道:“传令中军,缓速前进。左右两翼各派出三千轻骑,沿大军侧翼十里范围游弋警戒。后勤营加强防护,所有粮车、水车加派双倍守卫。”
“是。”陆青书迅速记录,随即掏出数枚传讯玉符,一一注入真气。
玉符化作流光,射向大军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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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峡。
说是“峡”,实则是一片风化岩柱林立的狭窄通道。
两侧岩壁高不过十余丈,但怪石嶙峋,极易设伏。
秦破军率军抵达时,果然看见峡口已被木石垒起的矮墙堵住。
墙后,约三千西域士兵严阵以待。
他们大多穿着皮甲,手持弯刀长矛,额头上绑着各色布带。
矮墙中央,一面绣着骆驼与弯月图案的旗帜在热风中飘荡。
“楼兰的崽子们!”秦破军勒马阵前,声如洪钟,“识相的赶紧滚开!挡你秦爷爷的路,小心脑袋搬家!”
矮墙后,一名头戴金冠、满脸虬髯的将领探出身来,用生硬的中原话喊道:“此路不通!尔等中原人,速速退去!”
“退你娘!”秦破军暴喝一声,“弟兄们,冲!”
“杀——!”
五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向矮墙。
秦破军一马当先,在距离矮墙尚有二十丈时,突然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他身形如炮弹般射向矮墙,手中双戟舞成两团黑色旋风!
“轰!”
矮墙中央被硬生生砸开一个缺口!
碎石木屑纷飞中,秦破军已落入敌阵,双戟左右横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怪物!他是怪物!”西域士兵惊恐大叫。
但更让他们恐惧的还在后面。
秦破军身后的五千骑兵,此刻已冲到矮墙前。
这些骑兵并未直接撞墙,而是在墙前十丈处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中间百余名手持怪异器械的士卒。
那是破阵监研发的“破障锥”。
百余名士卒同时扣动机括,“破障锥”顶端弹出三尺长的螺旋钢锥,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旋转着射向矮墙!
“噗噗噗噗——”
木石垒砌的矮墙在旋转钢锥的钻击下,如豆腐般被撕裂出数十个大洞。
紧接着,骑兵从这些破洞中鱼贯而入!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
楼兰军队的战力本就远逊于荡魔军精锐,更兼秦破军如猛虎入羊群,不到一刻钟,三千守军便已溃散。
那虬髯将领见势不妙,翻身上了骆驼就想跑,却被秦破军一戟掷出,连人带骆驼钉死在沙地上。
“追不追?”副将策马过来。
秦破军看了一眼四散奔逃的残兵,啐了一口:“世子说了,溃者不追。打扫战场,降卒集中看管,轻伤的给他们包扎。”
他走到那面楼兰旗帜前,一脚踹断旗杆。
旗帜落地,被马蹄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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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萧烬率中军抵达黑风峡时,战斗早已结束。
峡口已被清理出一条通道,秦破军正指挥士卒将俘虏集中到一侧岩壁下。
约八百余名楼兰降卒蹲在地上,个个面如土色。
萧烬策马经过,目光扫过这些降卒。
“王爷。”秦破军迎上来,“杀了五百多,跑了千把人,抓了八百。咱们伤了七十八个,死了十一个。”
萧烬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些降卒身上。
“问问他们,谁指使的,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陆青书已下马,走到降卒前。
他推了推眼镜,用流利的西域通语开口:“尔等为何阻我王师?”
降卒们面面相觑。半晌,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人颤声道:“是、是大祭司说……说中原人要来毁灭我们的神灵……只要守住这里,圣火教会赐予我们永恒的安宁……”
“圣火教。”萧烬重复这三个字。
果然。
“还有呢?”陆青书继续问,“除了你们,前方还有哪些势力参与?”
那小头目摇头:“不、不知道……我们只听楼兰王的命令……但听说,西边好些部族都收到了圣火教的‘神谕’……”
萧烬不再多问,对秦破军道:“给他们分发三日口粮和水,放他们走。”
“放了?”秦破军一愣。
“杀了无益,押着累赘。”萧烬调转马头,“让他们回去传话——我军只为诛灭邪道袁天衍,无意与西域诸国为敌。但若再敢阻拦,便如这黑风峡,一击即溃。”
“是!”
降卒们被解开束缚,每人领到一小袋干粮和一个水囊。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中原士兵,最后不知是谁带头跪地磕了个头,然后狼狈地向西逃去。
大军继续前行。
穿过黑风峡,眼前是一片更为开阔的戈壁滩。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沙丘,如凝固的金色海浪。
“报——”
又一骑斥候飞驰而来,这次神色更为焦急:“禀王爷!左翼游骑遭遇沙匪袭击!三十人的巡逻队,只回来八个!沙匪抢走五匹战马,还、还在水源地投了毒!”
萧烬眼神一冷:“凌雪。”
“在。”清冷的女声从身侧阴影中响起。
凌雪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马侧,玄衣白裘上竟不沾半点沙尘。
“带影卫去处理。”萧烬道,“查明是普通沙匪,还是圣火教指使。找到他们的老巢,清除威胁。”
“是。”
凌雪身影一闪,已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戈壁滩上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向左侧沙丘方向,速度快得只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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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大军在戈壁中一处背风的洼地扎营。
篝火点点,如星空倒映在沙海。
中军大帐内,萧烬正与陆青书、柳如眉等人议事。
帐帘掀起,凌雪走了进来。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左袖有一道裂口,但未伤及皮肉。
“如何?”萧烬问。
“沙匪巢穴在西北二十里的一处地下石窟。”凌雪声音平静,“共一百四十七人,已全部清除。确为圣火教外围势力,石窟中发现大量迷魂草、断魂花粉,以及……这个。”
她将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放在案上。
令牌非金非木,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团燃烧的火焰,火焰中央有一个扭曲的符文。
背面,则是用西域古文字刻着一行小字。
陆青书接过令牌,仔细辨认,缓缓念出:“‘奉圣火,净尘世,灭情绝欲,得证永恒’。”
“灭情绝欲。”柳如眉轻声道,“与袁天衍的‘无情道’,倒是一脉相承。”
萧烬拿起令牌,指尖摩挲着那个火焰符文。他能感觉到,令牌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扭曲的、狂热的“虔诚”,近乎病态。
“西域圣火教,恐怕不止是被袁天衍利用那么简单。”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他们的教义核心便是‘净化情感’,这与‘绝地天通大阵’的理念高度吻合。学生怀疑,二者可能同出一源,或是袁天衍借鉴了圣火教的某些古老传承。”
“同源……”萧烬想起在东海荒岛上看到的那些上古刻文,那些关于“情绪灾难”的记录。
若真是如此,那么西域这片土地,恐怕埋藏着更深的秘密。
帐外传来脚步声。
秦破军掀帘而入,大大咧咧地坐下,抓起水囊灌了一大口:
“他娘的,今天又清理了三股小毛贼!都是几十人一伙,打一下就跑,烦死个人!”
“这是袁天衍的拖延战术。”陆青书分析道,
“用这些外围势力不断骚扰,延缓我军行进速度,消耗我军精力。等到真正抵达昆仑时,我军已是疲敝之师。”
“那怎么办?”秦破军瞪眼,“总不能一直这么磨蹭吧?”
萧烬沉默片刻,道:“从明日起,调整行军策略。前锋营扩大侦察范围,提前清除五十里内所有可疑据点。中军日行六十里即扎营,保证士卒休息。左右两翼轮换警戒。”
他顿了顿,看向柳如眉:“柳司正,天宗修士分出三成,配合凌雪的影卫,专门负责反侦察、反偷袭。圣火教擅长精神蛊惑,需提前预警。”
柳如眉颔首:“妾身已命百花夫人带队,配合凌姑娘行动。”
“好。”萧烬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帐外,夜空如墨,星河璀璨。
远处沙丘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美得令人窒息。
但萧烬知道,这美丽之下,隐藏着无数杀机。
“我们每西行一里,袁天衍的布置就多一分。”他背对众人,缓缓道,
“这些骚扰只是开始。传令全军,提高警惕,但不必恐慌——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是!”
众人退去后,萧烬独坐帐中。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姬瑶光赠他的那块,刻着“瑶”字。
玉佩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又从贴身内袋中,取出另一枚铜钱。
红绳串着的三枚铜钱之一,叶红鱼临别前所赠。
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上面“开元通宝”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两件信物,两个女子,两份牵挂。
萧烬将玉佩和铜钱握在掌心,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起身走出大帐,走向伤兵营。
营中,今日受伤的士卒正在接受医治。
随军医官多是天宗喜脉弟子,施展着“喜脉愈伤术”。
指尖泛着柔和的红色微光,轻轻拂过伤口,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虽然无法瞬间痊愈,却能极大缓解痛苦、防止恶化。
“王爷!”有伤兵看见萧烬,挣扎着想坐起。
“躺着。”萧烬按住他,看了看他肩上的刀伤,“好好养伤。”
“王爷……我们、我们真能打到昆仑吗?”那伤兵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忐忑。
萧烬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年轻士卒一愣。
“我不知道这一路会有多少伤亡,不知道昆仑的阵法究竟有多可怕,甚至不知道……最终有多少人能活着回来。”
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去,我们的父母妻儿,将来会活在一个人人无情、如行尸走肉的世界。”
他看向营中所有伤兵:“我知道,我们身后有千万人在等我们胜利。我知道,此战若败,人间再无真情。”
年轻士卒眼眶红了。
“所以,我会去。”萧烬起身,“你们若信我,便好好养伤,养好了,继续跟我走。”
他转身离开伤兵营。
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哽咽,以及一句低语:“信……我们信王爷……”
萧烬没有回头。
他走回自己的大帐,从怀中取出传讯玉符,注入真气。
玉符亮起,浮现出一行娟秀的小字:
“京中一切安好,书院已收第三批学子。勿念。盼归。”
是姬瑶光的字迹。
萧烬嘴角微扬,指尖在玉符上轻轻一点,回了一字:
“安。”
然后他收起玉符,盘膝坐下,开始每日必行的调息。
帐外,戈壁夜风呼啸。
沙丘之后,更远的西方,昆仑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而大军营中,不知哪个士卒轻轻哼起了故乡的小调。起初只是一人,渐渐有人应和,最后变成数百人低低的合唱。
那是一首北地的民谣,唱的是家乡的雪,母亲的炊烟,和等待归人的灯火。
歌声随风飘散,融入茫茫沙海。
在这片死亡之地,这些来自中原的士兵,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心中那点“情”与“念”。
而这,正是他们西征的意义。